《枝渡》竹知禾

110、雷劫至 “答应我，

　　这话一出，魔族那边先沸腾了，不敢相信他们听见了什么。

　　有仙君问道：“殿下说出来的话是要负责的，凡事要有证据，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帝尊他们不知？”

　　顾沅芷反问：“如果人尽皆知了，还能再安心做这件事吗？”

　　那人噎住，其他人说不出话。

　　顾沅芷看向池程墨，轻轻一笑。

　　腰间的铃坠晃动，细微的声音打破沉静。

　　顾沅芷垂眸，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光圈。抬头望去，乌云层层压住，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低声轰鸣，时不时有闪电划过。

　　顾沅芷低声骂了一句，一群骗子。

　　明明应该是明日的，白计划了。

　　现在突如其来这么一遭，事情都还没解决完，雷都要准备劈下来了。

　　还真是……

　　云霄神君立于六界之外，虚空之上，世间事自然了如指掌。当时他说神魔两族这次休和不会那么轻易，眼下也印证了。

　　他们，都是天道的棋子而已，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短暂的改变终究还是会回到原本的设定当中。

　　想到这，顾沅芷叹了口气，看向众人，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深知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做的也只是力所能及的微薄之事。

　　如果她这么做能换取两族和平共处，虽然无法完全消除他们彼此之间的芥蒂，但如果能让魔族行动自由，至少再次恢复魔界的生机，也是可以的。

　　六界生灵的存活之道，无非是两种，一种是互相牵制，另外一种就是和睦相处。

　　显然短时间里第二种是做不到的，即便揭露一切真相，几千年的嫌隙，偏见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消磨掉的。

　　所以她这么做，也只是希望能换取魔族的自由而已，剩下的，总归是要他们自己去融合的。

　　“诸位，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与不信，如何看，你们自己决定，我管不着。”这是顾沅芷说的第一句话。

　　云层中沉闷的雷声响起，风起，众人的衣服被吹得“簌簌”响。

　　站在中间的女子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些东西始终要承受，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辈子，即便已经过去了几千年。”

　　听到这句话，林轩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迈出一步，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结界，将所有人分隔在外面。

　　他抬眸，其余人也才注意到天上堆积了数十层的黑云，隐隐划过闪电。

　　有人赶忙说：“殿下，有些事情可以从长计议，莫要冲动啊。”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附和。

　　即便他们现在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眼前这个景象，他们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顾沅芷要殉命，想以此结束神魔两族几千年的僵持。

　　他们现在是看不惯魔族，但也不允许有人用命来换两族和睦。

　　无数人劝说顾沅芷，甚至魔族的人也在劝。

　　过去的事情虽然仍然记忆犹新，但总归已经过去了，要往前走的。

　　现在因为魔族有顾清浔的法器，如果他们真的没有其他心思，今日之后兴许就能撤掉那道禁制，至于法器，还是要交由神界保管的，毕竟是神器。

　　两族日后如何相处，随着时间自然会发生改变的。

　　顾沅芷无奈地笑了笑，她当然清楚这些，一方死活要拿回法器，一方拼命也不会给。他们觉得昔日就是这些人弃顾清浔不顾的，嫉妒他，忌惮他，如此，怎么还有脸要回他的法器的。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她来解决吧，以身入局，以身献祭，日后他们做什么也只能谈判，总归是无法兵戎相见的，不久之后，他们还要面对真正的敌人，也许在那之后，才是真正的冰释前嫌吧。

　　但顾沅芷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多人劝阻她，他们不是以利益为重吗？

　　七情六欲，缺一不可，都是一样的难以参透。

　　她朝帝尊，天帝行礼，是神界最珍重的大礼，今日居然看顾沅芷行了这个礼，很多人都清楚她的脾性，她做的任何事情，任何决策都是已经计划好了的，都是有目的的，每一次都是志在必得，收获圆满。

　　也因为她的脾性，所以都知道她做任何事情，只要认定了，就会把它完成，哪怕刀山火海，旁人都阻止不了。

　　由此，一些人觉得顾沅芷很像顾清浔和芸夙，他们两个人也是犟骨头。

　　从前都没注意，帝尊帝后性子那般温和，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顽皮的孩子，跟那两位小时候如出一辙，现在才后知后觉，故人之姿呐。

　　只可惜，他们留在世间，拼命保护的血脉，居然选择了这么一条路。

　　顾沅芷看着他们，眸中不见一丝情绪，好像她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人有悲欢离合，神有该尽的职责。

　　就像现在，她能做的就是让他们之间不要在产生矛盾了，再一次给敌人有机可乘的机会。

　　顾沅芷看见林轩槿试图破开结界，可无济于事。

　　他盯着顾沅芷，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可能不能知道了。

　　这是天道设的结界，破不了的。

　　云层中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亮，结界外面的声音逐渐模糊，很多人担忧地看着她，数十道灵力打在结界上，结界仍然完好无损。

　　天帝一边施法想要破开结界，余光瞥向旁边没有任何动作的帝尊，大喝一声：“你侄女要死了，你就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帝尊摇头，无力地回答他：“这是虚空上面打下来的，天道的雷。”

　　天帝愣住，回过神之后，他问：“你早知道了？”

　　帝尊叹了口气，平静地盯着顾沅芷，但天帝知道，他也很着急，只是更多的是无奈。

　　鸣歌冲到池程墨面前，说陈木羽趁乱跑了。

　　旁边的族人调侃他：“咱们鸣歌大将军不是信誓旦旦说让我们放一百个心吗，怎么人还是跑了。”

　　“他爹的别幸灾乐祸了好吗？！”鸣歌怒吼，看向池程墨，“要不要我去把他找回来？”

　　池程墨却说：“留在这里，他若是去做什么事情，恐怕你阻止不了。”

　　“那就这么放任他不管了？”鸣歌不解。

　　池程墨转过身，看着结界里的人，平静地说：“回去再解决吧。”

　　鸣歌也看过去，心里五味杂陈。他轻声问：“尊上的血脉能救吗？”

　　池程墨摇头，多少道法力打在结界上面，结界没有一丝破损，救不了的。

　　朴岩轻声叹了口气。

　　没想到找到尊上遗留在世间的孩子的时候，会是这样的。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云层中间慢慢出现一个漩涡，一道半个人那么粗的雷打了下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猛烈了吧！

　　有些人甚至不敢睁开眼。

　　一道金光闪过，众人看见顾沅芷腰间的铃坠剧烈摇晃，飞到她面前，变成了一只蓝色的凤凰，羽翼包裹住顾沅芷，替她抗下那些雷。

　　有人认出来了。

　　北灵羽凤，世间罕见，一千只里面可能就只有那么两只。

　　刚好芸夙就是北灵羽凤。

　　结界只能隔开他们，不能进入，里面的气息，力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芸夙神君的神力。

　　藏在铃坠里的保护。

　　顾沅芷看着凤凰的眼睛，很亲切，很温柔，这是芸夙的一缕神识。

　　她垂下眸，当年芸夙留给她的护身符。

　　终归只是一缕残留的神力，抗下一道雷，神力就消散一丝。

　　凤凰哀鸣，撕裂长空，剧烈的铃声响动，铃铛碎了。

　　那缕神光消失无尽。

　　铃坠落下，碎了一地，银蝶分成两半，外面的罩子和铃铛碎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

　　它的使命完成了。

　　有人数过，一百零八道。

　　一百零八道雷。

　　不知道还有多少道雷，现在铃坠碎了，剩下的雷她能抗的下去吗？

　　那些雷并不像平常雷罚一样是一回合一回合的打下来，这个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又一道雷打了下来，直击顾沅芷的后背。

　　顾沅芷半跪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天道打下的雷的确有点东西。

　　才一击就浑身战栗，站不起来。

　　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了，但她知道雷一直在往下打。

　　好不容易有了些力气，她坐起身，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

　　抬眸，一只麒麟甲悬在半空，挡住了打下来的雷。
　　顾沅芷看向腕上的镯子，泛着微光，如一颗颗星辰，慢慢包裹住她，身体又变得轻盈起来。

　　她身上的伤好了。

　　原来林轩槿在镯子里装的机关，竟然是这个。

　　他没有问她原因，却给了她护体的东西。甚至在镯子里面存了药粉，疗养她的伤。

　　可惜，在天道面前，这些终究只能挡住一时半刻。

　　因为没想过日子会提前一日，她本来是不戴镯子的。

　　这么漂亮的镯子，就这样毁掉，太可惜了。

　　她想把镯子取下来，但被施了法，怎么都摘不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林轩槿偷偷弄的。

　　雷停下来了，同时，悬在半空的麒麟甲也碎掉了。

　　结界外的人以为就这样结束，终于舒了一口气。

　　顾沅芷却不这样觉得，真这么容易，就不是天道了。

　　果不其然，漩涡中出现一缕白光，照在顾沅芷身上，气压让她悬在半空中，上下两处的气压压得她无法动弹，头疼的要死。

　　两股无形的气流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仿佛套上了铁链。

　　顾沅芷俯视下面，回结界外的面孔看不真切，但她看见有一个人很急切的想要破开结界。

　　结界似乎加强了，击到结界上的法力会反弹到施法者身上。

　　林轩槿的衣服是沾满了血痕，周围都劝他，但他没放弃。

　　顾沅芷闭上眼，等着最后的雷劫。

　　这一回，打下来的是数十道散成花一样的金雷，即便如此，威力也不亚于前面的任何一道。

　　但顾沅芷感觉金雷打在身上的力度没有先前那道强烈。

　　腕上的镯子散发着流光，她知道这是林轩槿给镯子做的最后一道屏障。

　　是他的一缕神识。

　　流光逐渐化成人形，护在顾沅芷身后，为她挡住身后的金雷。前面是他的神识化成的星辰流光，所有的雷都打在那道神识上。

　　疼痛各自承担一半。

　　上神时期就能有如此胆识和实力，许久没见到了。

　　但这十分冒险，这是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地上的人半跪在地，吐了一口血。

　　神识抽离但仍然和本源相连。

　　以神识和她共同经历这场雷劫，他想和她一起去死。

　　金了雷似乎也察觉到了，聚集了一大股力量直击那只镯子，透过了神识。

　　镯子裂开了。

　　缠绕在周身的流光慢慢消散，但仍旧死死护着她。

　　顾沅芷轻声说：“林轩槿，放手吧。”

　　结界外，林轩槿擦掉嘴角的血迹，耳边传来顾沅芷的声音。

　　“能扛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挺过去了呢。”他说。

　　顾沅芷无奈地摇了摇头，镯子碎了，他还能有其他办法吗？

　　但却在神识完全消散之前，都死死护着她，帮她减少了很多伤痛。

　　身上的刺痛感又一次袭来，顾沅芷知道，现在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就要撑不住了。

　　一道又一道雷打在身上，染红了她的衣服。

　　始终没有听见她喊一声。

　　束缚自己的气压逐渐减弱，她感觉自己在往下落，周围飘着星辰，顾沅芷知道，自己在慢慢消散。

　　原来这就是死亡啊……

　　躺在地上，又一股血从她嘴里溢出，她没有力气了，就这样看着天空上的云，那团漩涡消失了。

　　那道结界散去，林轩槿不管神识还是慢慢融入体内，径直跑了过去，因为受了伤，有些跌跌撞撞。

　　他将顾沅芷抱在怀里，但她已经没有多少生气了，灵力不断向外流出，身体消散的速度很快。

　　林轩槿有好多话，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顾沅芷看着他，额心的神识还没完全融合于体内。

　　“答应我，好好活着。”她声音很轻，周围的人也听得清楚。

　　说完这句话之后，顾沅芷就消散于世间了，在他面前，在一众人面前。

　　她没有听到林轩槿的回答，周围的人听见了。

　　他说：“好。”

　　他答应她了，可再也听不到她的下一句话了。

　　换做以前，顾沅芷一定会调侃他几句，是不是太听她话了。

　　没有人敢出声，也没人站出来劝阻。

　　默默地看着这位神君趴在地上，样子极其狼狈，将散落地面的镯子碎片收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