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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许愿 没有了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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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蟾如同乡下村子里农妇从小养到大的大肥鸡,因为太胖飞不动,时常爱抱窝在泥土地上晒太阳,这一只金蟾肥胖无比,两只眼珠只露出一条缝隙。
呱呱。
金蟾叫了两声,仇鸾镜狐疑地看着金蟾那副做小伏低的样,一挥手,借了它点修为。
砰,金蟾原地化身,变作一个童子,通身珠光宝气,一身金衣,头上扎着圆髻宝冠,一张圆滚滚的小脸煞是可爱,同财神跟前的招财进宝童子一般。
“我替凡人达成愿望,不收任何报酬。我只希望看见他们开心,我就开心。”
仇鸾镜跟撞鬼了一样看她,“别给自己上无私奉献的人设,哪天这些找你许愿的凡人要你的金蟾皮跟骨头做药吃,你最好也能跟今天一样拱手奉上。”
金蟾呱呱两声。
“你不收一分一毫,一针一线,那这一双绣花鞋的主人,为什么还说她把所有金银珠宝都给了大仙?你收她钱做什么,你又不缺钱,张嘴一吐就是金元宝,白银元宝还吐不出来。”
仇鸾镜还是穷人的时候就做梦能逮住一只金蟾,天天对着金蟾许愿,她要天天吃糖葫芦。
“说起来有些难为情,怪不好意思的,”金蟾童子手指挠着侧脸颊,羞红了脸,“我其实法力并没有那么高强,我只能吐金元宝,太没用了,不能像其他大妖那样搬山填海,但是我还是想要助人为乐。”
金蟾童子望着跟座高塔似的仇鸾镜,“都说授人玫瑰手有余香,我觉得帮人我会感到开心,我没觉得我有错。我很高兴有凡人朝我许愿要金元宝,但是,有些事是金元宝解决不了的事情。”
“比如?”
“比如她跟我说,她要一个如意郎君,要长得好看,要知书达理,要善解人意,要温柔大方,还要家财万贯,要懂得疼老婆跟疼女儿,不当巨婴。”
金蟾童子认真掰着手指头,一桩一件数给仇鸾镜听,有时候数多了,没有手指头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趾头数,“有个叫鱼玄机的才子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男凡人要当大官,女凡人要当大官的男凡人爱慕自己。”
“可是,我不是红鸾神官座下的鸾鸟,我没有红线给有情人牵线搭桥。如果两个人不喜欢,我没办法让他们两情相悦,就像不吃辣,绝对不肯吃辣椒那样。”金蟾童子显然化形没几年,呆呆傻傻的。
但也不排除天然含毒的妖族本来脑子就不太聪明,在娘胎里就被毒成傻子的可能。
“你没有能力帮忙,那就不帮。”
仇鸾镜友情提示。
金蟾童子两只食指比在一起,嗫嚅道:“可是我很想帮别人。”
“帮不上的忙你硬帮?”
“嗯呐。”
金蟾童子背着自己的小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仇鸾镜,小脑袋好奇地朝前探,倾着上半身,“我可以吐好多好多金元宝给你。”
“我不缺钱。”
仇鸾镜说的有些命苦。但凡早十几年,让她遇见金蟾,她打死也说不出这种逆天可恶的话来。
仇鸾镜单手盖着金蟾童子的脑袋,“不要卖关子,你是如何替那些凡人达成愿望的。”
金蟾童子嘟着嘴,一副很难为情的表情,“你听说过黄粱一梦跟王质烂柯的故事吗。”
“没读过书,不知道。”
仇鸾镜深恨自己是个文盲,这俩东西,她真不知道。她忽然觉得自己除了打打杀杀,也没干什么正经事。大老粗一个。
“有个砍柴的人路过一户农家,被热情款待,砍柴人带在人家家里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成了大官,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忽然闻见黄粱米煮熟的香味,一觉醒来才发觉是美梦一场。”
金蟾童子很耐心地跟仇鸾镜这个大文盲讲解。
“王质烂柯呢。”
仇鸾镜挺好奇的。
“是另外一个砍柴人,他叫王质,他看见两个仙人在山中下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没想到仙人棋一局,人间已经沧海桑田,变了几百年光阴,砍柴人手里斧头也烂掉了。”
都是做梦的故事。
仇鸾镜好像明白这类小妖怪的脑回路了,道行有限,不能真的如同大妖那样变成真的,那就想办法让人觉得那假物为真。
也是就是所谓的障眼法。
“你让那些许愿的凡人,以为自己真的得到了那些?”
金蟾童子点点头,“他们得到了就很开心,我也很开心,但是很快他们身边的人就更加嫌弃讨厌他们,觉得他们中邪了,要灌符水给他们喝。”
金蟾童子显然不习惯站着,她蹲在仇鸾镜跟前,双手拖着下巴,“平时也不关心他们,他们找我许愿,我让他们美梦成真了,那些不关心他们的坏人,又突然关心起他们来了。”
金蟾指着那一双绣花鞋,“这个小姑娘是个好好的人,她给我喂馒头碎吃,给我摘芭蕉叶盖雨,我喜欢她。”
金蟾想起自己第一次历劫,凡人救了它,把它抱在怀里,带回来家,它已经不记得对方名字了,只记得她的脸,还有她的衣服。
那一双绣花鞋,有两颗很大很大的珍珠,那是金蟾找好朋友蚌妖换来的。
“你虽然妖力衰微,但是你不需要妖力就能吐金元宝,你大可以吐金元宝给她。何须让她做梦。梦醒了,岂不是更加痛苦。原先一无所有,痛便痛了,早就痛习惯了,突然有一日你告诉她有希望,有个念头,她也觉得自己可以,但一梦倒头,原先所有好东西都化作枯骨烂木,人大喜大悲之后,很容易疯掉的。”
仇鸾镜手里捏着那一捆蜘蛛丝,恰逢傍晚,她撞鬼的天赋开始,她看见了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呆愣愣坐在门槛下,外面噼里啪啦下着大暴雨,芭蕉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女人裤子被打湿了半截,她木然坐在那,一双眼睛全无光彩。
“她怎么死的,是自杀的,还是被人杀掉的。”仇鸾镜变得很严肃。
那个画外音一直叨叨叨个不停,它们每说一句话,就会有人因此死掉,或者被它们的话术操控。
仇鸾镜怀疑那个女人也是画外音嘴里的“角色”,因为很想看“角色”发生“故事”。
目前仇鸾镜还没办法确定那些活生生的人,是为何被选中,被操控。
“我太弱了,我挨一次雷劫,就要蜕一层蟾酥下来,我的妖力在新蟾皮没长出来之前,是很弱很弱的。她找我许愿,我不忍心拒绝她。我替她把愿望续上了……”
“结果她死了。”
金蟾流着眼泪,它其实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湿湿咸咸的,它抬起手背,抹了抹,脸色流着一大块盐渍,“我以为梦可以一直做下去,她会觉得她很幸福的,但是我的法术失效了,她从美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一群坏人围着。”
“大仙也骗我,大仙告诉我,这是在做好事,但是他没告诉我凡人醒过来会接受不了。”金蟾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它很喜欢那个女孩子。
它觉得好人就该有好报,她那么善良,不该吃苦受罪,她许愿,它就替她实现。
“只要我变成大妖,妖力变强,就不会出现那样的坏事了,我想要替她把愿望变成真的。哪怕她醒过来,也没关系。”
仇鸾镜把手指按在金蟾童子的眼皮上,金蟾也跟着看见了那一场鬼梦。
那个女孩被塞进花轿里,她闭着眼,脸色噙着笑,这时候她应该还在做美梦,梦见自己嫁了一个如意郎君。
等成亲当晚,女孩从美梦中醒来,丈夫是个痨病鬼,治不好的,到了晚上就吐血,拿大盆子接都接不完。
痨病鬼丈夫死了,女孩没有生得出来男孩,那一伙人把女孩连同她生出来的女婴,一起埋进了痨病鬼丈夫的棺材里。
女婴被女人抱在怀里,一铲黄土一铲黄土盖在她们身上,女人手搂着女婴脑袋,把女婴的脸朝向自己怀里。
死掉十个月的痨病鬼丈夫已经作鬼,尸体腐烂,露出白骨。
他们怕死掉的痨病鬼丈夫在地底下寂寞孤单,要她跟女婴下来作伴儿。
——你本来就是买来的。
金蟾刚擦完的眼泪又流下来,那一日没下雨,它化不出人形,它闻着女人身上的味道趴在那一方新土上,用爪子一爪子一爪子扒开封土,女人跟婴孩都没死。
金蟾吐了自己妖丹,一剖为二,一粒塞在女人嘴里,一粒塞在婴孩嘴里,它自己僵在那一方黄土坑里。
死而复生的女人疯疯癫癫,穿上了自己刚嫁进来的那一身漂亮衣衫,一根绳索吊死在了沈家匾额下。
她不断咒骂,骂所有人都在骗她,骗她活受罪,骗她当傻子,当痴人,开开心心被人骗着生孩子,骂所有骗她嫁进沈家的人都不得好死,都跟她一样没有好下场。
“很贵吗。”仇鸾镜蓦然开口问。
金蟾愣愣,思绪回笼才知道仇鸾镜问的是什么,“一石糙米。”
金蟾只记得那天蜷缩在棺材里,边上女婴一直在嗷嗷大哭,没有了母亲,就等同于失去了全世界,女婴的啼哭叫来了大仙。
金蟾无知无觉,被大仙揣进袖子里。
从那以后,大仙用它招揽人间教徒。
因为没有了妖丹,金蟾一直没办法化形,它懵懵懂懂看着那些许愿的凡人。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全家!
——我恨他,他居然敢辜负我,我要他不得好死,我要他肠穿肚烂,我要他全身流脓,暴毙身亡!
——我要钱,我要好多好多钱,我要好多钱!大仙,我要好多钱!
“你也打算找我许愿吗。”
金蟾童子问仇鸾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