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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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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腐萤摸不着头脑。
腐萤眼里,仇鸾镜其实一直都是披着大人壳的小孩,幼稚执拗,不太爱说话,有事闷在心里,真遇见事,老爱一个人偷摸躲着。
仇鸾镜没说什么,一把拽开元婴胎,半跪在腐萤跟前,把脸埋进腐萤怀中,瓮声瓮气道:“我不想跟你分开,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舒服,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就会觉得安心。”
腐萤深深叹了一口气,手悬在半空,看着仇鸾镜那一头干枯得不像话的头发,到底还是心软,轻轻抚摸着她发顶,喃喃自语道:“是师姐错了。”
那一刹那的凌冽杀意,最终化作一句抱歉。仇鸾镜闭着眼,把脸贴在腐萤的衣衫上,棉布材质的衣料穿着最舒服,她很喜欢跟着腐萤一起晾晒衣衫跟被子,都是太阳的味道。
她侧着脸,看着边上蜷缩在角落里的元婴胎,小小的一个,抠着手,手足无措站在那,不知道应该走,还是应该踢走仇鸾镜。
仇鸾镜摸了摸元婴胎的脸,把它收进自己识海里。
“师姐,我想回去了。”
腐萤抱着仇鸾镜,有些惆怅,“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北邙山上已经没有我们两个的位置了。”
腐萤奉命缉拿叛逃无情宗的仇鸾镜,可笑是卧底抓叛徒。
仇鸾镜忽然起身,抓着腐萤的手,又激动又亢奋,一对猩红蛇瞳忍不住覆盖人眼,她咯咯笑着,“我们一起回无情峰山住去,那里从前是魔头周念的巢穴,没有人敢去那里。”
仇鸾镜一直都想说这个。
她母亲不在身边,腐萤一直代替消失的母亲在照顾她。
长姐如母,腐萤总无微不至照顾比自己小的同门,更何况仇鸾镜还是全宗门里最小的那个。
腐萤总是待她格外溺爱些。
“可是你已经长大了,雏鸟羽翼丰满的时候,就应该离开旧巢,小锦你捡来的那些小燕子已经飞走了。”
腐萤心里还记挂着梵榷交代给她的事情。
论魔道内,跟老大梵榷打交道最多的并不是左右护法,也不是三尸五鬼他们,反而是最不起眼的腐萤。
梵榷也在找两仪水月镜的碎片。
腐萤想到那些要挟自己的把柄,认命似的望着天,好累,一天到晚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梵榷总要求她超负荷完成一些分外事。
她只是卧底,不是特工。
仇鸾镜还想跟十五六岁那样,腻在腐萤怀里,却发现自己已经长得太大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要跟师姐在一块,师姐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哪怕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会像师姐待我那样对她们。”
腐萤不想再跟仇鸾镜吵架,轻轻应了声好。
仇鸾镜听了眉宇舒展,阴郁散了几分。
【系统;宿主,人不能但至少不应该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在我生活的世界里,谁付出真心实意,谁就会遭到背叛】
【仇鸾镜:那是他们没用,只要我修为永远比师姐厉害,她就不会敢离开我】
【系统:有点像狼群里的头狼通过撕咬其他狼来获得稳固地位,打一架,定个输赢,以后就不会闹起来了】
腐萤一直都依附比她强的人活着,就像是跟高大乔木共生的藤蔓。
仇鸾镜对此深有体会。
至于她自己,腐萤一直都是那副很淡泊的模样,孤僻不爱搭理人,只爱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转悠,也不管别人闲事。
惟一能让腐萤动恻隐之心的,仇鸾镜想,也就是那些可怜又无辜的小孩。
小孩总是无辜被牵连的。
“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你走丢的妹妹,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会对我好?”
仇鸾镜发起死亡质问。
腐萤汗流浃背,她知道仇鸾镜不会对她动粗,但是仇鸾镜发疯没人拉的住她,总是疯疯癫癫,也不是个样子。
“师姐。”仇鸾镜又问。
仇鸾镜素日里穿着打扮都按照黑白灰三个色系来回倒腾,三个衣柜,整整齐齐摆着三种颜色的同款。
她今日这一身肃黑│道袍,腐萤看得很阴郁,说起来,十八岁也不很大的年纪,修仙者几百岁都稀松平常。
腐萤哄了自己一会儿,也觉得仇鸾镜也没干出格的事情,那些谣言绯闻,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姐姐是榜样,妹妹照着姐姐的样子学走路,她没带好头。腐萤老觉得仇鸾镜喜欢女人那一件事,是她没引导好。
少年慕艾,情窦初开的年纪,跟着她在雪镜湖酿酒踩酒曲,她属实是不够关心仇鸾镜。
“小锦,你想听我说什么,你现在都已经有元婴胎,你修为已经那么高,你想要别人顺从你心意,你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办到。”
仇鸾镜又开始抠手指,她幼时办错事就爱这样,长大之后以为不会再有。
“你想要听好的漂亮话,权当我为了讨你欢心、骗你敷衍你,还是想要听我的真话?”
仇鸾镜抬头盯着腐萤。
腐萤坚决摇头,跟仇鸾镜待久了,她一个眼神腐萤都能猜出她要放什么屁,干什么坏事。
“不可能两个都要。”
仇鸾镜难得思考,按照她的行事作风,她想要她得到,只要她想要那全部都得是自己的。
“好话是我要听,真话是师姐要说,”仇鸾镜倒腾了一会儿语言系统,“太难听的话我接受不了,我会发脾气。”
上一个敢对仇鸾镜出手的元婴老祖玄清子已经在南风馆卖钩子了。
腐萤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看着仇鸾镜,“我一直待在雪镜湖酿酒,是听闻仙门有一种酒能够让人回忆起丢失的记忆。”
“丢失的记忆怎么还能找回来?”
仇鸾镜问。
“我找到一本医学手札,上面说人脑每部分都承载一部分功能,存放记忆的那一个位置好比迷宫,东西一直都在,只是暂时没被找到。”腐萤满脸遗憾。
“你找回来多少了?”
“我母亲应该是酿酒的,我有三个妹妹,”腐萤犹豫了一会,“应该是四个,我记忆里母亲是怀着孕的。”
腐萤出生的时代,凡间,尤其是北疆,正在大面积闹饥荒。
男帝不思进取,沉迷男色不可自拔,民间饿殍遍野,他还在酒池肉林里享乐。
“我其实心里也知道我那些亲人在饥荒里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了,但是我又希望她们还活着。我没有把你当做我妹妹们的替身。我只是觉得当时可以帮一把,那就帮一把,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腐萤给仇鸾镜整了整翻到里面的衣领,昔时十五狂狷少年,如今个子蹿得比她还要高,还得踮脚替她整理衣服。
“师姐是在可怜我?”仇鸾镜问。
腐萤看着青春期延迟的仇鸾镜,努力不刺痛仇鸾镜敏感的自尊心,“其实可怜也不全是瞧不起,龙女观音只要有人喊她帮忙,她就回去,无论贫富贵贱。”
【系统:是“有可怜=瞧不起=蔑视”的说法,宿主你阴阳怪气对着那些仇人说“真是可怜呐”的情况就是完美案例】
仇鸾镜不懂。
管他这那的,师姐可怜她,给她一碗白粥吃,当时她饿得要死,身上钱也没有了,师姐那是心地善良才给她粥喝。
师姐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系统:因为可怜是需要俯视的,你不会可怜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形成高低落差,你才有高位俯视别人痛苦贫穷的机会,所以他们会觉得可怜=瞧不起】
“因为你当时让我心软,我想要帮你就帮了,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原因,一碗粥其实也就一文钱,你不必一直记在心里,要报答我什么。如果我是图你报答我什么才帮你,显得我太刻意了。”
仇鸾镜却觉得那不是一文钱的事情。
小时候她没钱,眼馋别人手里的冰糖葫芦,红艳艳的一串,风里都是甜滋滋的冰糖味。
乡下又没有别的糖食买,仇鸾镜难得来一回镇上杀猪,帮着胡屠户卖猪下水。
胡屠户觉得她不敢偷钱,偏偏仇鸾镜馋得不行。她看堂哥拿钱买好吃的,她没有,她嫉妒得要死,理直气壮偷了一把铜钱买糖葫芦。
堂哥不出力,还有糖葫芦吃,凭什么她仇鸾镜没有,不给她,她就自己拿。
仇鸾镜当天晚上挨了生平最毒的一顿打。
打就打,反正又不能打死她,不给她钱,她下次还敢。
仇鸾镜第二回偷钱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卖糖葫芦的也记得她,就偷钱那一档子事跟刺青烙在仇鸾镜脸上一样,她走到哪里,哪里都知道她偷钱。
名声坏了,跟过街老鼠那个人人喊打,没人敢卖东西给她,怕又是偷来的贼赃。
卖糖葫芦的说,可以送她一个,喊她别再偷钱了,免得又挨胡屠户的打。
仇鸾镜只是要糖葫芦吃,给她她就不闹了,嘴里咬着那一串糖葫芦,打算把铜板丢回去。
谁知道有人告状,胡屠户闻见风声就来了,揪起仇鸾镜衣领子,蒲扇大的耳光就要扇。
一堆人在看热闹,都等着仇鸾镜被胡屠户打得像只落水狗。
仇鸾镜逼急眼了,就抢卖糖葫芦的剪子,打到最后,没人敢抢她的剪子,仇鸾镜趁乱偷了一串糖葫芦,躲在树上吃完了才下来。
她就觉得那是她该得的东西。
家里她出力最多最辛苦,堂哥死肥猪,坐在家里不劳而获,吃还吃得最好。
仇鸾镜是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挨过多顿打,反正打不死她,她下次还敢。
仇鸾镜是问过他们要糖葫芦吃的,三文钱的东西,他们舍不得给她,那就怪不得仇鸾镜了。
那一把铜钱她也不还,裹着泥巴,丢到卖糖葫芦的家门口,便宜谁也不便宜打过她的贱人。
“师姐,当时没有你给我的那一碗粥,我其实是当场就想杀了他们的。”
仇鸾镜知道他们都在看她笑话,尖酸刻薄,捂着嘴偷笑看乐子。
“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想要我就要得到,不给我我就抢。他们还要嘲笑我,更加罪加一等,我要杀了他们才解恨。”
仇鸾镜眼里,别人都不重要,她只关心自己,后来有腐萤关心她,她就把腐萤从别人那一栏划掉。
“师姐,我就是这样坏。”
仇鸾镜撕破脸,彻底不当人,她又道:“我还有更坏的,别人欺负我就要杀他全家,拖着他全家人在他跟前一刀一刀活刮。”
前世她也找了那个卖白粥的寻仇,一刀下去,他才说,本来是打算送她的。
仇鸾镜不信,粥贩子女儿收尸的时候,哭哭啼啼,也说那天老爹回家说见了一个年轻人很可怜,打算送她点吃的。
仇鸾镜没反思自己杀快了。
她不觉得自己杀错了人,粥贩子当时为什么不说。
只是想而已。
想又没有什么用。
“我不信他们还记得我,北邙山上人来人往,不可能那么凑巧两个人都记得,他们只是在骗我,在卖可怜,想让我饶过他们。”
仇鸾镜不思悔改,“我又把当时看热闹的都杀了,师姐可能不知道。我让寄生草把他们皮肉吃空了,填进去,等草枯萎了,他们也会跟着暴猝死掉。”
前世是全部都活刮了。
仇鸾镜怕腐萤害怕,一把抓着腐萤的手,“师姐,他们都是别人,他们没关心过我,还要落井下石,那是他们活该。只有师姐你好,我想一直都跟师姐在一块。”
“师姐你没带坏我,我本来就坏,只是我想让你只看到我好的那一面,你看见全部的我你就不喜欢我了。”
“我不想徐凤台跟吕玄贞结契,所以才跟徐凤台在一起,因为没有办法才这样。”
仇鸾镜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我该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我也不想生孩子,我娘是疯子,我也是疯子,生出来的小孩也是疯子。我们一家子都是疯子。”
“可是不这样,徐凤台就要离我而去,变得跟你之前那样。我又要一个人了。”
仇鸾镜直接开门见山,阴森森地看着腐萤,低声问:“师姐,你是看见我在修魔了是吧,你害怕我杀你灭口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