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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个县丞有问题 “大人,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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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县丞大人已在议事厅等候。”一个衙役前来禀报。
“好,容本官更衣便来。”
日头西沉,将青州县衙染上一层沉郁的金红。宋昭换上了簇新的七品知县青袍,云雁补子在余晖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整了整皂纱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的血色残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宋昭背着手,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踱向议事厅。
甫一推开门,厅内的景象便撞入眼帘:
三只硕大的、沾满灰尘的樟木箱子,如同三座小山般突兀地矗立在厅堂中央。
箱盖虽合着,却仿佛能嗅到里面陈年卷宗散发出的霉味和尘封的腐朽气息。
三口大箱子旁边,一个穿着宝蓝色暗花绸缎长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悠然坐在椅上品茶,全然不似八品县丞,倒像是哪家府上的富商老爷。
他身后侍立着一个瘦高、面色阴沉的小老头,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宋昭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径直走向主位,袍袖轻拂,端然坐下。
那富态中年人——高禀忠,这才慢悠悠放下手中描金细瓷茶盏,动作恭敬地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长揖:
“下官青州县丞高禀忠,见过知县大人。”他身后的瘦高老头却只是微微颔首,身形纹丝不动,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带着一丝审视与傲慢。
“高县丞免礼。”
宋昭抬手虚扶,声音平和,脸上亦是温和的笑意,
“本官初来乍到,于青州县情生疏,欲先了解地方诸务。你既为本县佐贰,便为本官做个简介,便从刑狱积案开始吧。”
高禀忠直起身,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
“回大人,青州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辖下十三个乡镇,人口往来,事务繁杂。
您也知道,前任罗大人乃署理,任期短促,不过数月,许多事务都……积压未决。这不,下官想着大人初至,需得明了底细,便都给您带来了。”
他微微侧头,向身后的瘦高老头使了个眼色。
那瘦高老头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
“咔哒”一声掀开了第一个箱盖。
霎时,一股浓重的灰尘夹杂着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瘦高老头早有准备,迅速掏出一方锦帕捂住了口鼻,另一只手嫌恶地在面前扇了扇,这才指着中间和另一侧的箱子道:
“大人请看,此箱乃各类讼师案件,凡一百二十八起。”
他顿了顿,语调平板无波,
“这中间一箱,是水利城防、田亩赋税诸事。边上那箱,是文书、典史、吏员名册档案。罗大人走得急,这一大摊子事……可不都指着大人您来定夺么?”
宋昭目光落在那厚厚的灰尘上,又转向高禀忠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油滑的脸,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哦?据本官所知,罗大人离任不过数日。短短几日,就积压了如许多未处理的公务?”
高禀忠放下捂着口鼻的锦帕,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又啜饮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大人您有所不知呀。罗大人本是回京述职,途经此地暂代,心思自然不在此处……不上心,也是人之常情。况且——”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闪烁,
“这其中的大部分卷宗,可都是从上一任陈大人……嗯,被问罪之后,直到如今,日积月累攒下的‘旧账’。桩桩件件,都等着咱们青州的父母大人您来明镜高悬呢。”
宋昭不再多言,随意从那刚打开的讼案箱中抽出一卷,草草翻阅。入目皆是刺眼的字眼:
人命、户役、贼情、逃犯、婚姻争产、债负侵夺……杂乱无章。
她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几卷,忽然神色一沉,将手中一份卷宗“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身旁的案几上,声音陡然转冷:
“高县丞!这些案件,本官随手一翻,便见多条诸如妯娌互殴、邻里口角这般的琐事!既未致残,又无命案,更不涉大宗银钱利益,依我大梁律法,自有乡里耆老、地方里长主持裁断!缘何也一并塞到本官案头?
莫非本官治下,乡里之制尽废?还是说尔等地方官吏、佐贰官员,尸位素餐,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此乃渎职!”
最后两字,如同惊堂木拍响,震得厅内嗡嗡作响,连那瘦高老头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面对宋昭突如其来的怒火,高禀忠脸上的丝毫未见慌乱。
他放下茶盏,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终于来了”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委屈:
“大人息怒,容下官禀明。这箱中案子,确非全是小事。大人您再细看,”
他装作惶恐地指了指箱子深处,
“其中不乏棘手重案!譬如那军户杀人在逃,至今逍遥法外;还有陵州府衙赵通判府上的管家,涉嫌□□民女;更有两镇因山界之争,械斗死伤数人……桩桩件件,都是烫手的山芋,下官一个小小的县丞,位卑权轻,实在有心无力啊!
前几任知县……唉,陈大人下场自不必说,罗大人又……下官小小县丞,一人支撑,兢兢业业,衣不解带,奈何才疏学浅,位如微尘,许多事……实在非下官所能决断。
恳请县尊大人……明鉴!”
他口中说着“恕罪”、“明鉴”,但那微微挺起的肚子和眼神深处的漠然,全无半分“兢兢业业”的惶恐,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麻烦。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
高禀忠那番话,软中带硬,分明是将所有难题一股脑儿砸了过来。
宋昭盯着高禀忠那张油滑的脸,片刻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得体的神色,仿佛方才的厉色只是错觉。
她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平静:
“原来如此。高县丞所言,本官明白了。这些案宗,暂且留下吧。本官会一一详查,自有处置。”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几乎消失的落日余晖,下了逐客令:
“时候确实不早了,高县丞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是,大人明察秋毫,下官告退。”
高禀忠如释重负般,脸上堆笑,再次躬身行礼,带着那瘦高老仆转身离去,步履轻松,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厅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光线。
昏暗的议事厅里,只剩下宋昭一人,以及那三座如同墓碑般沉默矗立的卷宗箱子。
案几上,被她拍过的那份妯娌互殴案卷,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宋昭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她不需要点灯,幽深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唇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再次扬起,
下马威?
呵……不过是开胃小菜。
高禀忠……咱们的棋局,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马车内: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瘦高老头——高府管家秦四,凑近闭目养神的高禀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疑虑:
“老爷,这小知县……看着年轻,可方才那一下拍桌子……倒像有几分脾性,会不会……”
高禀忠眼皮都没抬,悠闲地摇着手中一柄湘妃竹骨的名家题字折扇,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十足的笃定和不屑:
“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仗着读过几本酸书,就敢在老爷我面前摆官威?嗤!那一箱子案子,尤其是‘那几件’,就够他喝一壶的!你且等着瞧。”
他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就说那赵通判家奴的事……正六品的府衙通判,手眼通天!你问问以往那几个知县,谁敢真动他赵府的人?
除非是乌纱帽不想要了!不出五天,我包管他急得如热锅蚂蚁,哭爹喊娘地要求到老爷我门上来!”
秦四闻言,脸上立刻堆满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
“老爷高明!老爷算无遗策!小的这就吩咐下去,若那知县真派人来找,府上的人一律说您‘不在’,或‘染恙’,绝不让这些俗务扰了老爷您的清静雅兴!”
“嗯。”
高禀忠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摇扇的动作愈发悠然自得,仿佛已看到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知县碰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的模样。
车轮滚动,载着车内的得意与算计,渐渐消失在暮色四合、寒意渐起的青州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