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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赌命! 宋昭刚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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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刚把一百多条卷宗大致分好类,已经入夜子时,就听到门外有人道:
“卑职青州县衙役捕头沈青田,前来拜见县尊。”
“进。”
沈青田推门进来,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青竹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厚棉服,正伏案书写见他进来,少年头也不抬,用笔点了点炭盆旁边的凳子道:
“沈捕头先坐,待本官写完。”
沈青田道了声谢,在旁坐下。
少年旁边站着手持长剑的魁梧男人。
沈青田知道今年的新知县是新科进士,但是没想到是如此年轻的少年。
烛火在灯罩里跳跃,映照得宋昭年轻俊朗的脸上光影明灭。她放下笔,墨迹未干的奏本叠放在案头。
她抬眼看向下首端坐如松、却透着一股沉郁之气的沈青田,唇边漾开一抹温和却不失锐意的浅笑:
“沈捕头,久仰了。本官初掌青州,诸事待举,往后这青州城的安危、律法的清明,还须仰仗沈捕头和诸位兄弟同心戮力,鼎力相助才是。”
“不敢。”
沈青田立刻起身,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敢当大人‘仰仗’二字。大人但有吩咐,卑职及手下弟兄,自当尽力。”姿态恭敬,却如古井深潭,难见波澜。
宋昭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上摞得高高的卷宗,眉心微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扰:
“今日高县丞与本官略略谈及了县中累积的刑讼案件,直言‘积重难返’四字,本官粗粗翻阅,确实案情繁复,卷帙浩繁,看得本官是……头疼不已啊。”
她叹了口气,像是不堪重负,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沈青田身上,带着商量的口吻:
“本官思忖着,欲招一精熟律例、通晓吏道的师爷,来辅助本官梳理这些积案,协理日常公务。沈捕头久在青州,以为如何?”
“大人思虑周全,此举甚好。”
沈青田垂首,依旧是公式化的回答,语气平直。
又听宋昭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桌案上,十指交叉,显出几分推心置腹的姿态,又故意叹了口气:
“唉,难就难在此处。本官初来乍到,对青州士林人情,可谓两眼一抹黑。哪些人是真有才学?哪些是徒有虚名?沈捕头于青州地面行走多年,想来心中自有丘壑,可否为本官指点一二?”
她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牢牢锁在沈青田低垂的眼帘上。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沈青田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复杂翻涌,只一瞬便归于平静,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话:
“大人若欲寻师爷,卑职斗胆举荐一人——本县前任知县大人身边的师爷,陈博衍 。”
“哦?陈博衍……”
宋昭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适时地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
“能得沈捕头如此郑重推荐之人,想必有其过人之处。本官定会用心考量,先谢过沈捕头了。”
话至此处,宋昭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与锐利。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沈青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敲打人心的力量:
“沈捕头,明人不说暗话。本官知道,你心中还存着那份未泯的良知与善念。”
她停在沈青田面前一步之遥,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坚硬的外壳:
“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只因听到城南那几间被雪压塌的破屋,就冒着鹅毛大雪亲自带人去查看安置。这份心,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本官的眼睛。”
沈青田微微抿紧了嘴唇,他依旧沉默,一语不发。
宋昭仿佛没看到他无声的抗拒,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通透:
“青州县是什么光景,本官来之前,知府大人早已与本官剖析得明明白白。他甚至曾苦口婆心,劝本官‘异地而任’,避开这块烫手山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语气陡然转得铿锵:
“但本官还是来了!不仅是因为知府大人对本官尚存几分信任,更是因为本官胸中尚存一口报国济民之气!欲在此地做出一番事业,上不负圣恩,下不负所学!”
她踱步至窗边,看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背影挺直如青松。
“本官虽年轻,却也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一瓢清水落入这青州大染缸,焉能独善其身?
沈捕头,你以一己之力周旋于虎狼之间,与他们虚与委蛇,曲意逢迎,所求为何?”
宋昭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沈青田:
“不过是想在这泥沼中,尽力护住一方百姓,少受几分荼毒罢了!这份苦心孤诣,本官……懂!”
她的步伐坚定有力,重新走回桌案旁,拿起那本墨迹未干的奏本。烛光映着她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容,她将奏本托在掌心,如托千钧重担,正色道:
“看看这本奏本。”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它上面,不会出现青州县衙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本官只需沈捕头一个承诺——助我荡平青州县匪寇,还这方天地一个真正的太平!”
沈青田终于抬起了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胆魄惊人的县太爷,那目光里有惊愕,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可惜。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
“大人……恕卑职直言。您的奏本,恐怕连陵水城的地界都出不了。即便侥幸送达府衙……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知府章大人也是去年才到任,他……不懂青州。这青州之疾,盘根错节,深植骨髓,并非大人您想的……那般容易根除。”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个名字:
“高县丞……他才是这青州县真正的‘土皇帝’。没有他的默许,这青州县地界上,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
宋昭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气馁,眼中反而燃起两簇更灼人的火焰。她迎着沈青田悲观的视线,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近乎狂妄的弧度:
“本官离京赴任前,章知府大人亲授本官——‘便宜行事’之权! ”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本官更在章大人面前立下军令状!必肃清青州县吏治,还民以安! 章大人,他肯信本官!沈捕头,你呢?”
宋昭向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紧紧攫住沈青田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敢不敢与本官……赌上一局?”
话音未落,她竟伸手指向自己的脖颈,那纤细而白皙的颈项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脆弱,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本官以这项上头为注!一年为期!一年之内,本官若不能剿灭那为祸一方的凌云寨……这颗人头,本官亲自取下来,奉与沈捕头!你大可拿着它,去向高禀忠……邀功请赏!”
她张开双臂,如同一个自信而耐心的猎手,向着犹豫徘徊的猎物敞开了最后的网罗,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若本官赢了……青州县自此拨云见日,海晏河清!本官必亲自提笔上表,为青州县衙上下,为你沈捕头和那些坚守本心的兄弟们,奏请首功!
你们就是重铸青州太平的功臣!青史之上,当留其名!”
她目光灼灼,语气陡然一缓,充满了洞察人心的体谅:
“若本官输了……丢的也仅仅是本官自己的人头!只要你们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你们依旧可以如从前一般,在这青州县衙里,做你们的衙役、捕快!
沈捕头,你看——这一本万利的买卖,无论输赢,对你和县衙的兄弟们而言,可有半分损失? ”
沈青田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地盯着宋昭那双清澈、坚定、似乎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少年知县。
震惊、挣扎、难以置信、一丝微弱的期冀……无数复杂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
他低下了头,宽阔的肩膀绷紧如铁,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更加苍白。
时间仿佛凝固。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沉默对峙、轮廓分明的巨大暗影。
良久,死寂被打破。
沈青田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郁和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聚。
他避开宋昭那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嘶哑,也带着一份趋利避害的谨慎与界限:
“大人……属下与兄弟们的妻儿老小皆在此地,也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处,为大人……稍作提点一二。”
他声音微顿,强调道:
“但……再多的,属下……不敢保证。”
他朝着宋昭深深一揖,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弯折下去,姿态恭敬依旧,却带着一种急于抽身的仓惶:
“夜色已深,卑职……告退,不敢再扰大人歇息。”
他直起身,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宋昭一眼,转身便走。
那包裹在皂青捕快服里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与门缝灌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像一座移动的、沉默的礁石,迅速融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案头的烛火被气流带得猛烈一晃,在她沉静的眸底投下一片深邃变幻的光影。
宋昭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扇门被冷风“吱呀”一声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