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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治河之道 宋昭听完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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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听完这位老河丞坎坷而执着的半生,心中敬意油然而生。她不再客套,神色肃然,郑重地向徐怀池行了一个标准的后辈礼:
“不敢当‘指点’二字。晚辈宋昭,正是青州县新任知县。”
“知……知县大人?!”
徐怀池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那点读书人的斯文气瞬间被惊惶取代,布满老茧的手都颤抖起来,
“哎呀!下官……下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县尊大人驾临,方才多有失礼,万望大人恕罪!”
他慌忙就要屈膝下拜。
宋昭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温言道:
“出门在外,不必拘泥这些虚礼。我与……”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身侧始终沉默如山的云逐渊,
“……友人随意看看,信步至此。见冬枯水浅,河道形态尽显,正便于观察。徐公方才所言,切中要害,本官深有同感。”
她目光重新投向奔腾不息的淮阳河与相对平静的东沙河口,朗声道:
“正是如此!我观此地,内江(东沙河)河床深陷,河道狭窄如瓶颈;而外江(淮阳河)河床高抬,河道却异常宽阔。此等情形,极宜筑堰分水!”
宋昭说着,捡起地上的枯枝,尘土飞扬间,一道清晰的简图呈现:两条蜿蜒的线代表淮阳河与东沙河,在虎口处交汇。
她在两河交界稍上游的淮阳河河道中,用力画下一条横向延伸的粗线。指着淮阳河和虎口的交界处,道:
“所谓‘分水堰’,便是在此处——淮阳河主河道上,修筑一条坚固长堤,形如鱼嘴!”
宋昭用枯枝点着那条粗线,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堰需精心设计其高度与弧度,依据两河河床天然的高低落差,巧妙引导河水。丰水时,淮阳河水量暴涨,河水自会漫过堰顶,优先流入宽阔的外江泄洪;
枯水时,堰体则能维持稳定的水量,使其大部分通过堰体导流,确保内江东沙河有足够水流滋养农田,却又不至于水量过少淤塞河道!”
她顿了顿,枯枝在“鱼嘴”末端重重一点:
“关键在于——按固定比例,自动分流调节!无需人力时时干预,水势多寡,自有其道! 如此,方能彻底根除这虎口堤年复一年的决堤之患,保一方水土安澜!”
宋昭的声音不大,却如千钧,字字敲在徐怀池的心坎上。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简陋却蕴含无限智慧的线条,仿佛灵魂被什么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旁边的云逐渊,冰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似有惊涛在翻涌。
死寂!唯有寒风呼啸而过。
突然!
“妙啊!妙啊!!”
徐怀池猛地一拍自己光亮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如同枯木逢春般蹦了起来!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胡须都在颤抖,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声音因极度亢奋而尖锐嘶哑:
“大人!大人此计,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他指着那“鱼嘴堰”的位置,手舞足蹈,
“对对对!就是这里!按高下之势,因势利导!自动调节!旱涝保收!如此一来,东沙河再无决堤之忧!甚至……甚至整条河道的农田灌溉都将受益!大人!此堰若成,功在千秋!福泽万代啊!”
他喊着喊着,声音已带上了哭腔,是二十年梦想一朝得见曙光的狂喜与心酸。
宋昭看着这位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老河工,眼中也充满了期许与郑重:
“此法是否可行,还需如徐公这般经验丰富、熟悉本地水文的老河工,带领人手进行实地勘测,确定堰体具体位置、高度、弧度以及所需工料。这是关乎数十万生灵的大事,不可有丝毫差池!”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怀池:
“既然徐公对此地水文了如指掌,又精研水利之道,那么此事……”
宋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本官便全权委托于徐公!由你组织精干人手,立即开始详尽的实地勘测!绘制精细图样!一旦方案成熟可靠,本官即刻上奏河道衙门,倾尽全力争取工部拨款!务必将这‘分水堰’,尽快修筑起来!让两岸百姓,从此免于水患之苦!”
说完,宋昭神色无比庄重,对着这位须发皆白、一身尘土的老河丞,深深弯下了腰,双手作揖,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道:
“此乃青州万民之福祉!宋昭,拜托徐公了! ”
“大人……!”
徐怀池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县尊郑重其事的托付和那个深深作揖的身影,只觉得一股酸热之气直冲眼底,眼前瞬间模糊。
困扰自己半生、求告无门的难题,竟在垂暮之年,于这寒风凛冽的堤坝上,由一位年轻得不像话的知县,给出了如此精妙绝伦的答案!更将如此重任相托!
念及自己当年壮志未酬的愤懑与半生蹉跎的沧桑,再看看眼前这位锐意进取、一心为民的年轻知县,徐怀池只觉得胸中一股浩然之气激荡,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不再迟疑,亦不再惶恐,挺直了那被岁月压弯的腰背,用尽全身力气,也朝着宋昭,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如同磐石掷地:
“下官……徐怀池!定不负大人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掷地有声的誓言在空旷的河堤上回荡。
一旁的云逐渊,目光落在宋昭虽沾着尘土却挺拔如松的背影上,又扫过那位热泪盈眶、重燃斗志的老河丞,深邃的眼底,暗流汹涌的震撼如潮水般无声漫过。
徐怀池立刻进入状态,拉着宋昭,指着堤坝各处,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他所知的每一处水文细节、土质特点、历年水痕标记……仿佛要将压抑了二十年的激情与知识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两人在寒风中边走边谈,直到日影西斜,才在徐怀池依依不舍又充满干劲的目光中,踏上返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