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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治河之才 狭窄的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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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马车上,云逐渊独自坐在一边,宋昭和车博衍并排坐在他对面。
说起来,宋昭虽然是七品知县,但眼前坐的这位,可是云晋元的亲侄子,云晋元何许人,前淮阳河道总督,从二品,如今的淮阳道巡抚,二品大员,那是地方官的巅峰,一方封疆大吏。
他的亲侄子,虽然不是官,但就算章知府这样的正四品大员,在他面前,都要低调奉承几句,都要给云大人面子。
见气氛尴尬,宋昭开口道:“不知云公子为何去虎口?”
云逐渊用手挑开马车帘子一角往外望去,光从外照射进来,刚好落在他莹润的脸上,他微微勾唇,道:
“叔叔为河道总督时,常与在下说治水之事,在下从小耳濡目染,对治水一事颇有兴趣。
听闻他修的秀水镇北堤,三十多年过去,仍可遇大水而不决,便想着去看看。看完北堤,又想亲眼看看叔叔修的虎口堤,便来了六合镇。”
说完他放下帘子,眉眼含笑,看向宋昭。
寒冬腊月的不愿千里从州府来这小小的六合镇看水势,这理由,说出去恐怕六岁孩童也不会信,但是人家好歹还编了个理由给她,她还能怎么说呢,只能呵呵两声,夸一声:
“公子真是有心了。”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马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来到玉屏山虎口堤。
宋昭一下车,湿冷的江风迎面扑来,凛冽的堤风卷起枯黄的草屑,刮在脸上如细小的刀片。她抬起手微微挡了一下,抬眼望去,宽阔结实的虎口堤映入眼帘。
该堤的堤身均以整块大石条砌成,或长六尺,宽厚二尺;或长五尺,宽厚一尺六。其高度,最高的有20层,最低的也有5层,可见云大人修此堤坝花费之巨,但对防洪也起道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又见高大延绵百里的玉屏山中间如刀辟斧凿一般分为两边,淮阳河的河水由那宽阔的豁口奔涌而入,形成东沙河。
按道理说,有玉屏山挡着,即使是丰水期,作为主流河道的淮阳河自有洪道,虎口也修建了堤坝,能挡住部分河水,并不会形成那样大的洪灾 。
她带着疑问,继续往前走去,众人绕过虎口,便看见了绵延数十里宽的淮阳河,即使在冬季,河水水位下降,东沙河露出一小部分河床边缘。
但河中心可见水深仍在,而淮阳河进入枯水期,水势平缓,但可见其与虎口相连处水位并不深。
宋昭不由得皱了皱眉,指着东沙河对面的河堤问众人:“你们看此地地势,看出什么了吗?”
众人看看对面,又看看自己这一边,皆是不解,而云逐渊看了片刻,道:“淮阳河的河床要明显高于东沙河。”
众人又仔细看了看,发现淮阳河的河床水位确实不如虎口相连处水位深。
“没错!”
宋昭负手立于淮阳河虎口堤的最高处,目光深邃地扫过脚下蜿蜒的河道。枯水期的淮阳河与东沙河袒露出筋骨,内江河道窄深如墨线,外江则宽浅淤积,泥沙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黄的光泽。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打磨——分水堰 。
这想法绝非一时冲动。她凝视着河床高低错落的走势,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水流、压力、分水比例…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密测算,每一处堤坝的选址都关乎下游万千生灵。
这是动辄耗资巨万、征调民夫数万的大工役,一旦有失,非但劳民伤财,更可能引来滔天之祸。
她深知其中利害,决心已定,但方案必须谨慎再谨慎,须得寻访精于本地水文的老河工,反复勘测论证后方可上奏河道衙门。
正思忖间,堤坝下方靠近河滩的陡坡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裹着厚实破旧棉服、戴着脏污厚毡帽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从那布满碎石淤泥的陡坡向上攀爬。
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好几次脚下打滑,溅起泥点沾满了衣裤,他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往上攀。
那身影好不容易爬上堤顶,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第一件事便是用力拍打身上沾染的厚重泥土和草屑,直拍得尘土飞扬。
他这才摘下那顶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厚毡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如同刀凿斧刻,风霜浸染的肤色黝黑发红,胡须花白杂乱的虬结着。
唯有一双眼睛,虽被岁月磨砺得浑浊,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热切。
那人喘匀了气,径直朝着宋昭二人走来,拱了拱手,声音带着长期面对风浪的沙哑,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
“这位小公子,老朽徐怀池,失礼了。方才在堤下清理河道杂物,隐约听得公子们在谈论这淮阳河、东沙河治水之事?公子似乎……颇有独到见解?”
他看着宋昭,眼中那份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不知公子可否赐教一二?老朽痴迷此道多年,实在……心痒难耐。”
宋昭打量着眼前的老人,一身泥泞却难掩那份对河工的执着,心中微动:
“老伯对治河有兴趣?”
“岂止有兴趣!”
徐怀池闻言,脸上浮现出苦涩与追忆交织的复杂神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
“在下……痴迷水利之术,说来惭愧。多年前,我曾在青州县任县丞。那时节,唉,眼睁睁看着这东沙河年年决口,水漫四野,良田成泽国,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景象,揪心啊!”
他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语速加快,带着压抑多年的激愤:
“我心痛如绞,数次上书时任县令,力陈当发动民夫,加固这虎口堤,以绝后患!可县令大人……他只道是劳民伤财,恐激起民变,更怕影响他的考绩升迁,竟是置若罔闻!
老朽……老朽一时激愤,竟越级将奏章递到了知府衙门!”
他苦笑一声,满是自嘲,
“结果?知府大人斥责我目无尊长,越俎代庖!非但治水之策无人问津,我亦因此得罪了上官,被一纸文书贬黜到这六合镇虎口,做了个小小的河长……”
徐怀池望向脚下沉默的虎口堤,眼中是无尽的怅惘:
“这一做……便是整整二十年呐!寒来暑往,春汛秋汛,我守着这堤,看着这河,日思夜想,想破了头,设想过无数法子……
筑高堤?开引渠?束水攻沙?可总觉得……缺了那么一点关键!总觉得不够完美,无法根除这水患!”
他猛地看向宋昭,眼神灼热,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方才听公子寥寥数语,似乎切中要害,点到了我多年思索却未能明晰之处!公子……老朽恳请公子,指点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