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岁月静好》斑斓壳

12、新房客②

　　“你醒了？”
　　他不语。
　　我把热粥盛好，端到他身前。问他要喝么，他仍是不语，那双淡褐色的眸中看不出一丝悲喜。
　　我只好先把粥放到一边，把他从厚厚的棉被里捞起来。却发现他的身子轻的吓人。
　　他想要躲闪，却抵不过我的力气。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似是怕冷，我将棉被拉高，仔细的掖好被角，又顺利的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软枕和一张厚厚的毯子。果然，这里被布置的很好。
　　我扶起他的上身，把软枕塞在他的背后又用毯子把他的上身裹了起来，这才端起那碗热粥，对他说：“喝了它，你会感觉好一些。”
　　他仍是不语，淡褐色的眸子里是一片死水般的沉静。
　　我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他仍是不动。
　　正僵持着，院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那个孽种在哪？”
　　“静荧师妹，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还是请回吧。”这声音是赤枢的。静荧？她怎么回来这里，她说的孽种莫非就是这少年？
　　“哼，还想诓我，昨夜青九分明来过，若是不是为了救那孽种，他怎么肯来缙华？”
　　“师妹，我已经同你说过了，青九不曾来过。”
　　“那你说，为何今日午时他会出现在板城。”
　　“师妹莫不是看错认了？”
　　“我会认错？他那样子化成会灰我都认得。你休要再拦我，今日我就是把天机阁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孽种找出来。”
　　“师妹，师妹……”
　　“给我一间一间的搜……”
　　回头看那少年，他的嘴角微微抿起，眸中却无半丝波澜。
　　“你要不要先躲起来？”
　　他看向我，那目光让我不由得心生冷意。
　　生亦何欢，死亦何忧。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只涌起这八个字。
　　忽的，有人从背后给了我一掌，我翻身上床，却不想身子陡然失重同那少年一起下落。
　　这床下竟是有暗阁。这暗阁极小，这下挤进了我们两人，更是显得拥挤。我与他口鼻相对，他的呼吸极浅，我几乎感觉不到。还好他身上裹着棉被，不然我们就要紧贴在一起。
　　外面依稀有声音传来，像是静荧的。
　　“那个孽种在哪？”
　　“静荧，休要胡闹。”这声音是老酒鬼的。莫非刚才那一掌就是拜托所赐？
　　“哼，好，我倒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静荧，不可胡来。”
　　“有本事，你就别让那个孽种出来，否则，你就准备好替他收尸吧。”
　　“这孩子往后就是我天机阁的人，你若是动他，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敢！”
　　“我说到做到。”
　　外面的两人似乎正在对峙，身边的少年仍然一丝动静也没有。我有些害怕的小声问道：“你还好么？”
　　他仍是不语。这暗阁里没有光线，我只能摸索着将手指送往他的口鼻处。
　　还好，有气，只是很微弱。
　　“你说上面这两个人会不会打起来？”他不语，我却继续小声说道：“静荧为什么讨厌你？”
　　“她也挺讨厌我的，她说我长得丑。还把我从玉壶阁里扔了出去。那时候我才七岁。丢死人了。”
　　“不过我现在比以前瘦了，倒是好看了一些。可这长相我确实不怎么喜欢。这眉眼怎么看怎么邪气。现在我这身体不满十一岁，要是再长大些，这容貌恐怕就更张扬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静茈。”
　　“你怎么不说话，是累了么？看你脸色也不好，让你吃粥你也不动，你是要节食减肥吗？可是我看你不胖啊，莫非你很能藏肉？”
　　“我以前也挺胖的，看不出来吧。为了减肥我也试过节食，可那样实在太痛苦了，每天还要练功，我饿的发疯，夜夜失眠。后来静妤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让我别减了，还从山下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我就忍不住，放弃节食了。”
　　“你从哪儿来？我去过青城，你去过么？”
　　“你睡着了吗？”他仍是不语，我便道：“那我把手放在你眼睛上，你要是睡着了就把眼睛闭上，你要是没睡就把眼睛睁着。”
　　说着，我便把手掌微微的覆在那少年的眉眼处，他的睫毛很长，轻轻的帖在我的手心，像是一枚轻羽，让我的掌心微微发痒。
　　“你好像没睡，你嫌我吵吗？要是嫌我吵你就眨眨眼，要是不嫌，你就不动。”
　　我本以为他会继续不动，却没想到，他的睫毛竟在我的手心微微的颤动了起来。
　　“你终于有动静了。好吧，既然你嫌我吵，我就少说些，你不知道我今天又多累，那么多账簿让我一个人打理，直到未时才有人给我送了一顿冷饭，那菜都是馊的。晚上我只喝了一碗粥。我的肩膀好累，手好酸，明天还要继续，明玉这个八婆居然让我在月底以前搞定，分明就是整我。你知不知道那江浙五省的账簿有多厚，多繁琐。那些人写的字又丑又潦草，我认得头大……”
　　说着说着，我的眼皮变得越发沉重，这身体真是倦得很了。
　　我摸索着向身前的棉被里一钻，像以往一样，抱住那个略显纤瘦的身体。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我累了，我要睡了，静妤你也早点睡。明天记得叫我早起。”说罢，便已不省人事。只是在沉入黑暗之前，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说：“我叫苏云卿。”

　　这一觉，我睡的很沉。仿佛许久都没有睡得这般踏实。
　　第二日，我竟是睡到了晌午才被饿醒。睁开睡眼，这才发现自己怀中还抱着一个人。那人的鼻息很浅，我身子微动，他已悠悠转醒。那张苍□□致的脸离我极近。他的气息仿佛比昨夜沉了些，那双眸色极淡的双目闪过一丝迷茫，瞬即又变得沉静。
　　我将手从他的身下抽出，迅速的从棉被里抽身而出。
　　还好衣服虽有些褶皱，却还是穿戴整齐。刚准备走，却听到一阵咕噜声响。我回头一看，却见那少年将脸微微转向内侧。
　　“你饿了吧。”回头一看桌上的粥还在。我端了盘子走到灶房，又加了些米和红枣炖了许久，重新装好，才又返回那少年的房间。
　　这次，我扶他坐起来吃饭，他总算是开口了。只是没吃几勺便又不再张嘴。我看他碗中剩了许多，便直接在他的碗里添满了粥，吃了起来，心想待会就可以少刷一个碗了。

　　到了宝莱阁，已是午时刚过。明玉果然在那院子里摆好了排场。
　　在一阵掷地有声的数落过后，我被发配醒过崖。那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去，不过总比在那账房里待着好。
　　最起码这里空气清新，也没那些招人烦的家伙在我眼前晃悠。冬日，山上寒气已重。我虽有内功护体，却也不得马虎。现在可没人批我病假。
　　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树干，我仰首躺在上面，嘴中叼着一根枯黄的草茎，打起盹来。
　　刚要入睡，便听得一阵脚步声正向自己靠近。
　　我敛息坐定，只见身下不远处，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

　　“璇清，你下去吧。”
　　“长……”长相清雅可人的女子刚欲求情便被静荧一个凌厉眼刀挡了回去。
　　璇清在这厢躬身退下，那厢元墨便已跪在地上。
　　“请长老责罚。”
　　“哼，元墨，你莫是以为我不舍得罚你？！”
　　“弟子不敢。”
　　“不敢？那你倒说说看是谁采了不夜草救了那孽种一命。”
　　元墨没有解释，只是垂首在地道：“请长老责罚。”
　　“哼，果真是明溪教出来的好徒弟。那你就在这好好反省反省吧。”说着，静荧微抬云袖，便已施施然离去。
　　再观那跪在地上之人，已是满头大汗，银牙死咬着红唇。
　　等静荧走的远了，我才从树上轻声跃下，走到元墨身前，见他已是脸色苍白，浑身颤栗。不由问道：“你没事吧？”
　　元墨诧异的抬首，身上虽是钻心噬骨的痛楚，嘴上却仍应着无碍。
　　“那小子究竟是谁，为何静荧如此恨他？”
　　元墨本欲苦笑，奈何嘴角痛的麻木，无法弯起，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你到底怎么了？莫非静荧给你下了蜂毒？”
　　“是元墨有错在先。”
　　“你个傻子，你不知道疼么？”
　　“是元墨……”
　　“哼，你就嘴硬吧！”我脑中灵光一闪，换了口吻道：“诶，你疼死了也就没人再管那个小子了。”
　　“你说什么……”
　　“你可是不知道，那小子一口饭也不吃，连句话也不说，我看他迟早也在天机阁饿死。”
　　“不会的……”
　　“怎么不会？昨天晚上静荧大闹天机阁，那小子连躲都不躲，要不是老酒鬼把他藏起来，他早就静荧抓走了。”
　　“怎么会……”
　　“天机阁里可没有什么大夫，那个什么青九的也被老酒鬼赶走了，那小子现在估计就快要饿死了。你自己想想清楚，是在这干受罪，还是解了蜂毒，随我去看看那小子。”
　　“长老没有下令，元墨不得私自解毒。”
　　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口气不善道：“迂腐，我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找你，你竟然如此！算了，反正那小子是死是活与我无关！”说罢，我便拂袖转身。
　　“等等！”
　　“怎么？”
　　“我，我随你去！”说着，元墨竟是颤微微的起了身。
　　“你不会打算就这个样子去吧？”
　　“元墨能受得住。”
　　“你这样能避过静荧的耳目？我看你现在连走上几步都要踉跄几下，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我看元墨还在踯躅，便又说道：“诶呀，也不知道那小子会不会自寻短见，我昨日见他那副样子可是一心求死啊。”
　　“好，我随你去！”
　　良久，元墨才从自己的衣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服下一粒药丸。
　　待他恢复如常，我便与他从后山绕了个远道悄悄的回到天机阁。刚欲跨进大门，元墨竟停下了脚步。我略一思索，便对他展颜道：“放心，随我来。”
　　元墨面上微有赧色，却是迈步进了院子。
　　不多时，我们便进了那少年的房间。
　　元墨不待我便疾步走到床前，探上少年的脉门，脸上的神色愈加严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