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岁月静好》斑斓壳

11、新房客①

　　“那人是谁？”
　　我刚一发问，不远处便传来一抹熟悉的声音。
　　“臭丫头，给我出来。”
　　来人在院中站定，正是刚才被我踢中下盘的男子。
　　“小九，多年不见，这脾气还是一如往常啊。”
　　男子身形一凛，看向清风老道，口气不善道：“老鬼，别给我打哈哈，这事你要给我个说法。”
　　“什么事？”老头眨巴着一双雪亮的眼睛用一幅无比无辜的模样看向那男子。
　　“你家徒弟刚刚伤了我。”
　　“小九，我这徒儿的本事我最是清楚，说她伤了你，我是一百个不信。”
　　说着，那老头送了个秋波给我，我一会意，当即说道：“师父，是徒儿的不是。适才这位前辈夜闯天机阁，徒儿不知这位竟是师父旧识，于是出手不分轻重伤了前辈。”
　　“你看，这可是你家徒儿亲口说的。今天，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个说法。”
　　男子一脸得逞的看着清风老道，却不想那老头眉头一展笑意绵绵的说道：“看来真是我这不成器的徒弟闯祸了。静茈，你伤了小九哪里，为师要让你静荧师姐好好替他医治。”
　　此言一出，那被称为小九的男子面色慌张的说道：“小伤，不必惊动荧姐姐了，”
　　“那怎么成。静茈，你告诉为师，你伤小九哪了？”
　　那男子一听，横眉一拧，立时向我扔来一对凌厉的眼神。我缩了下脖子往老头的身后一躲，声音虽不大，却可以传到院子里的每个角落。
　　“我伤了前辈的下，下盘。”
　　话音刚落，走廊的拐角处爆出一阵轻笑声。这下，男子的脸色更加难堪，不由得一声大喝：“一群宵小之辈，有种的给我出来。”
　　“出来吧。”老头软绵绵的一声令下，走廊的拐角处便走出四个身影，为首的是天机七子中排名老大的赤枢，后面跟的是老二赤璇，老四虚权，老六元阳。四人先拜了清风道人，再唤那男子青九，神色间仿若甚为熟稔。
　　“怎么只有你们几个？”
　　“哼，如果我没听错，那赤玑和虚横应该是在左边第二间厢房里赌骰子，元光那小子替他们在门外把风。”青九颇有些不屑的说道。
　　天机四子并未反驳，只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淡定。
　　“清风老儿，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了，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一个说法。”
　　“这有何难，走，你这就随我到玉壶阁走上一趟。”
　　“不必这么麻烦！”
　　“哦，那既然你不要，那就恕老夫不奉陪了。赤枢，送客。”
　　“哼！”青九神色一凛，定定的瞅了老头半天，突然软声道：“十坛竹叶青。”
　　“二十坛。”
　　“十五坛。”
　　“二十坛。”
　　“好，二十坛就二十坛。”
　　“嘉靖二年的。”
　　“你！”
　　“赤枢……”
　　“好。我应你便是。”
　　“嗯，小九果然孝顺，赤枢，送客。”
　　青九眉脚一抽，恨言道：“我都答应你了，你怎么还送客？”
　　“酒是你要给的，我可没逼你。”
　　“死老道你成心的？！”
　　“呦，小九，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
　　青九的手紧紧握起，指间微微泛白，看来已是气极。
　　“你莫不是真的要撒手不管？”
　　清风道人良久不语，青九仿佛已失了耐性，在他点足准备离开天机阁的时候，清风道人终于开了口。
　　“他可以留在天机阁。”
　　青九一听，立时回身叩拜，口中刚欲致谢，却听身前的老人说道：“但是你不能。”
　　男子的身形一顿，思量了许久，终是答应了。
　　后半夜，青九背着一个裹在棉被里的少年回到天机阁。少年被安置在我隔壁的厢房里。青九在老酒鬼的房间里一直待到黎明才走。那人的身法极快，所过之处全无一丝声响。看来昨夜，他是故意引我出来。再怎么说，我在缙华也待了十年多，可这人却是从未谋面。不知怎地，我总觉得这人和那个被他带来的少年总有些蹊跷，算了，见怪不过其怪自败，我不想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于是也就乐得无视。
　　不过赤玑和虚横赌牌九这个事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一大早，我换了静妤的一套冬装，除了袖子和裤腿稍长，其余部分还是挺合身的。到了宝莱阁，我还未进大门，就被当值的元葵拦了下来。
　　“你是哪阁的弟子？”
　　“我是静茈。”
　　“……”
　　眼前这个细眉小眼的少年有些诧异的盯着我看了半响，才呐呐道：“还真是静胖子啊。”
　　“……这下我可以进去了吧。”
　　“等等，你多久没来宝莱阁了？”
　　“三个月吧。”我有些狐疑的看着他，心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咳咳，你还是先回去吧。”
　　“怎么了？”
　　“阁主不在。”说着，那元葵小心的环视了四周，这才小声的对我说道：“称着明玉师叔不在这，你还是赶紧走吧。”
　　一听明玉的名字，我眼神攸忽一暗，却又极快的恢复如常，对着元葵弯起嘴角，道了声多谢。
　　元葵略一愣神，竟是吃吃的回了声不用。
　　眼前的少女眉目上挑，眸光流转，丰润娇嫩的红唇似是诱人的毒药，那削尖的下巴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
　　三个月未见，这少女却已如脱胎换骨一般，那双狭长的凤目仿若一对勾人的魅眼，让人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一探究竟。
　　我没有顾及到元葵的表情，只是转身匆匆疾走。
　　现在赤瑾不在，那些人定是肆无忌惮，何必要在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呢。可惜我还没走过五步，便应了那句老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明玉和虚凉带着一干弟子正向我走来。我站在原地微微一礼，刚欲出声，便听到一个娇嗔的声音说道：“呦，我当是谁，原来是静茈师叔。多日未见，您倒是清减了不少。”说着，将眼神看向站在她左侧的虚凉道：“师兄，你看师叔这小小年纪就已是这幅模样，再长大些，还不知道会如何勾人呢。”
　　虚凉对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师妹，不得无礼，眼下事务繁多，长老又不在，还是勿生枝节的好。”
　　明玉见自己讨了个没趣，转身对我继续道：“师叔，您多日未来，怕是不清楚这阁中可是积压了好些事务，如今您来了，我们这也有个可以主事的人了。”说完，明玉朝着自己身后的一个男弟子唤道：“元芍，带静茈师叔去账房。这个月底，江浙五省的账簿若是再搞不清楚，你们就好生担待着吧。”
　　言罢，明玉冲我嫣然一笑，施施然走进宝莱阁去了。
　　跟着元芍进了账房，我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酸臭味。堆积了有一人高的账簿杂乱无章的占满了半个屋子有余。今日是十九，也就是说我还有十日的时间做好这些账簿，而且还要算上各种意外情况。
　　元芍带我进来，人便走了。房中院内，一个人影也没有，倒是清净的很。
　　午后，过了未时，才有弟子送来一餐冷饭。我看了一眼，心中虽是不喜，可依然硬着头皮吃下。毕竟这个时候要保持体力，晚上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
　　果然，直到屋内光线昏暗，目视不得，也没人叫我停下。我伸了伸酸痛的脊背，甩了甩几近麻木的右手，从坚硬的朱椅上起身走出房门。刚巧院外有一人影掠过，我不及思量便喊出了声：“喂。”
　　那人身形一顿，转身回过头一愣，我才发现，那人竟是元葵。
　　“你怎么还没走？”
　　我苦笑着说道：“今日院子里倒是清静，也没个人提醒我时辰过了。”
　　元葵又是一顿，这才说道：“可以走了，我还要查房，先告辞了。”
　　“等等。”
　　“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领一套弟子服？”

　　回到天机阁，我已是脚下虚浮。
　　幸运的是，库房里还有一套比较合身的弟子服。这一日总算是有所收获。
　　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灶房里，竟然意外的发现虚横正在那里煮着清粥。
　　不得不说，这虚横做菜的手艺确实是天机一绝。那老酒鬼的嘴巴早就被他养的极为刁钻。只可惜往日里，我与他们并未有什么交情，虽是同在一片屋檐下，却是连真正的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我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虚横瞥了我一眼，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白玉小碗道：“还愣着干嘛？”
　　我微一愣神，却是极快的答了声谢。
　　“给你隔壁那小子带去。”
　　“没问题。多祝你今晚旗开得胜。”说完，我对着他做了一个摇骰子的手势。
　　男子嘴角一抽，有些不自在的说道：“就你话多。”

　　端着热粥，走进隔壁的屋子，才发觉这屋子里虽是干净整洁，却有些冷清。毕竟是长久无人居住，到底是少了些人气。
　　走到床前，我才看清那少年的容貌。昨夜青九来去匆忙，我根本无缘得见。今日一看，却是让我吃了一惊。
　　他的脸没有一丝血色。那恹白的肤色像是极品的白釉，透着一丝青。他的五官精致，却又不比元墨的柔和秀美。他的唇极薄，像是锋利的剑刃。只可惜，他现在还睡着，不然可以看到他的双眸究竟是何模样。
　　未及片刻，腹中的空城计便又唱了起来。不管了，先喂饱自己再说。
　　我倒了一碗粥给自己，还有些烫，不过我实在是饿极了，只吹了几下，便急急的塞进嘴里。
　　一碗热粥下肚，我却还觉得饿，抬眼一看那紫砂盅里还有连个人的份，我便又倒了一碗，刚准备吃，便觉得身后有道视线正在看着自己。
　　我回头一看，却再也转不开视线。他淡褐色的双眸定定的看着我，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却很快的恢复寂静。
　　是的，寂静，那是如同死人一般毫无生气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