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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皓天舒白日(六) ...

  •   在天地开合之初,沅清岁与姬巫衡不过是两颗连体的共生石。
      他们同其他所有神一般,自天地之初便静待苏醒之日。

      只是沅清岁苏醒的时间太早了,早到三界的生灵还未完全降生。
      他苏醒时,世间已有六位神祇,包括创世者、历记者、生神、阴神、阳神以及医神,他并不孤单,却也不曾为人陪伴。

      而相对的,姬巫衡的苏醒则太晚,她是第十一位醒来的。
      待她醒来时,坤旭已然建国几百年。

      在这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沅清岁无数次在共生石旁守候。
      他能感受到姬巫衡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她的温度,甚至有时,他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所思所想。

      眼见着身边其他诸神的相对神祇一个个接连苏醒,他对姬巫衡的好奇心也越来越重。
      到了后面,神界只有他与缙云两位的相对神祇未能苏醒。

      他曾问过尚藏匿于共生石中的姬巫衡,问她为何不出。
      姬巫衡没怎么回答他,但他也清楚的感受到了来自共生石深处的胆怯与恐惧。

      “别怕。”
      他那时说,额头抵在了冰冷的石块上。
      “我向你保证,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而且,我在。”

      沅清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的这段话起到了作用,但自那不久之后,姬巫衡便苏醒了。
      竟管这意味着前番记忆的尽数丧失。

      姬巫衡第一次见到沅清岁,是在熙元的带领下。
      她懵懵懂懂的看着这个纷乱繁复的世界,小小的个子躲在熙元身后。
      豆蔻年华的少女尚未有成人的身段,举手投足间皆是小心谨慎。

      “巫衡,过来,来见见今后指导你的人。”
      熙元将姬巫衡牵引到了沅清岁跟前,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怯意。

      沅清岁眸中闪过一阵茫然。
      “熙元娘娘,我以为诸神皆由帝君指导,为何......”
      他不明白为什么熙元让他指导自己的相对神祇。

      “这孩子是因为你的话才肯来的。”
      熙元只是笑着说道。
      “由你来指导会更好。而且,她与前几位不同,此时肉身尚是人躯,清岁,你一定要助她成神。”

      “你一定要助她成神。”

      这句话就像命令一样深深的刻在了沅清岁的脑海里。
      如有失败,不仅是他,更多的是姬巫衡本身,面临的将是永恒的归墟之罚。
      他不想看她死去,至少那时候他未曾想过。

      “从今以后你便叫他夫子,清岁你就是她的‘教书先生’,你们要好好相处,尽早完成任务啊。”
      熙元将姬巫衡牵到了他身侧。
      她小小的掌心小心翼翼的握住了沅清岁的衣摆。

      “夫,夫子......”
      少女羞红了脸颊,像是拼尽毕生勇气吐出这两个字。

      沅清岁摸了摸她的头,从掌心传来的温度瞬间让姬巫衡羞涩的低下了头。

      沅清岁考虑到姬巫衡此时尚是人躯,他决定在人间指导她修行。

      人间有一座衡巫山,乃是姬巫衡苏醒时横空出世的,所以他便携她长居于此,安心修炼,不受世界其他事物纷扰。

      考虑到熙元的命令在先,沅清岁对姬巫衡的教导算得上相当严苛。

      从锻体到内功修行,姬巫衡的进步极快。
      她从毫无根基至成功筑基,期间不过两年。

      尽管姬巫衡已是相当努力,以保证跟上沅清岁的教授进度,但她还是有疏漏的时候。

      沅清岁也不喜欢纵容溺爱她,一有疏漏也是教尺责罚加身。

      有是因为上课不专心而被打手板,有时是因为上课迟到而不许她吃饭,有时是因为未做课堂笔记而让她抄写经书,有时是因没回答上问题而让她罚跪于熙元神像前。

      沅清岁就没有不严厉的时候。

      他总是时时刻刻的板着脸,声色闷闷的给她教授些枯燥乏味的功课。
      那些功课不仅枯燥,还要尽数背诵。沅清岁会对功课不定时抽查,若有答不上来的时候,便又是一顿手板。

      从她记事起,她受罚的时间却比睡觉的时间还要多。

      沅清岁不会对学生多做言语夸奖,最好的奖励就是无责无罚。

      姬巫衡最怕的,还是实战的时候。
      夫子是真刀真枪的与她动手,不留一丝情面,常常弄的她浑身是伤,就是事后夫子会替她疗伤化瘀,但那过程也是极其吓人的。

      修行的日子很苦,同沅清岁生活也很是无趣。

      沅清岁是一个极死板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
      况他对世间诸事也未有太大兴趣,个人也就并没有什么消遣爱好。
      若说唯一的兴趣,那就是修炼,再修炼。

      这样的夫子教导起学生也是的一板一眼的。

      姬巫衡跟着沅清岁生活的时候,总是在卯时晨练、辰时用早餐,及致午时之前上功法课,后又吃午餐。
      至酉时习武实战,后用晚餐,至亥时之前则是抽背温书,然后才是休息。

      沅清岁不善言辞,除了授课,日常还要管理姬巫衡的衣食。
      同时他也会监管她的礼仪德行。

      他不仅在修炼上要求严格,在德行上要求也是十分严厉,对姬巫衡的要求是向圣人君子看齐。

      但姬巫衡那时候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对此是颇有怨言,更多的还是委屈。

      和她同样年纪的少年都在和伙伴嬉戏打闹,而她只能待在衡巫山,每日每夜的苦修。
      她知道夫子对她期望颇高,但这样高的期望却让她倍感压力。

      而且,自她苏醒后她还没有好好看过、融入过这个世界呢。

      她不明白为什么对夫子来说成神那么重要。

      她心里一直觉得,就是做个人也挺好的。
      至少人可以经历生老病死、人间苦乐。
      而不是像夫子那般,像个无论做什么都一板一眼没有感情的木头傀儡般。

      她知道夫子很好,对她很关心,对她照顾有佳,甚至对她有教养之恩。

      但她就是不喜欢,夫子这人很无趣。
      除了讲课和关心她的时候会说上一两句话,平时不是在一个人读书就是在一个人修炼,就好像世界上除了修炼就没有其他的事情了一样。

      但这个世界明明如此纷杂热闹,她也想过多姿多彩的生活啊。

      她时常偷偷渡出灵识,独自飘摇下山观察人间。

      她看到小孩儿们在春日里踏青、斗草放风筝;
      看到牧童骑着青牛吹响牧笛;
      看见晚归少女醉酒嬉言;
      看到骏马少年驰骋四野;
      看到采荇盛满竹篮满心欢喜的村妇;
      看见农家小伙扛着锄头悠然晚归。

      开朗活泼的小孩儿、明媚鲜艳的少女、鲜衣怒马的少年。
      他们有的成群结队,有的两两相依,有的关系亲密......

      他们身上仿佛都有着一层色彩,独属于他们的色彩,而这令姬巫衡神往。

      她也想拥有那层颜色,那种只有个人亲密接触才有的色彩。

      可沅清岁不允许她这样。

      “你今后是要成神的,不可耽溺于俗世之乐,你要成为能守护他们的人,那便要付出超越常人的时间和努力。”

      每每姬巫衡提起这些,沅清岁只会用这种话搪塞她。

      他不许她私自渡出灵识偷跑下山,还总说些“你灵识不稳,人间纷杂,只会扰乱你的神志。”

      有几次她被发现了,沅清岁便罚她通宵罚跪。

      夜里,冷风嗖嗖吹过,让她倍感寒凉,入秋之际她只穿着件单衣。
      沅清岁就那样守在她身侧看她罚跪。

      他在熙元的神像前点了三支厚香,什么时候香烧完了她就什么时候起来。
      但一般香烧完了,天也亮了,第二天的修行却也不能落下。

      后来姬巫衡的功力总算上涨了些,待她金丹之后,他对她先前私自下山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自她金丹以后,沅清岁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对她严加看管,甚至允许她下山见识见识。
      尽管沅清岁随时陪同在侧,但她已是心满意足。

      佳节之际,他们常化作凡人模样,游迹在人群中,享受佳节之乐。

      姬巫衡很快就被人间热闹非凡的景象给吸引住了,她就像是天生亲近这样的氛围一样,对于热闹华美的事物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融入感。

      她喜欢节日里的甜食糕点,喜欢街头巷尾花灯环绕,喜欢戏台上纷乱复杂的才子佳人,也喜欢酒楼歌姬的欢歌乐舞......

      她很想亲近创造这些热闹的人们,想和他们做朋友,听听他们的故事,尝试一下他们的活法。
      但是,沅清岁从不允许她靠近人类。

      “人心繁复,留在为师身边就好。”
      每每她想与人示好,沅清岁只会这样说。

      夫子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功课、修炼、责罚和一尘不变的日常。
      她不喜欢待在夫子身边,渐渐的这种厌烦变成了一种怨恨,被积攒在了心底深处。

      春去秋来,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姬巫衡的功力也愈发长进。
      三年的时光过去,她已功至元婴。
      她的容貌被停在了二十岁,那个最艳丽蓬勃、妩媚动人的年纪。

      三年里,她勤勤恳恳毫不懈怠,一切都在往成神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但有些事情却随着年龄增长在她身上发生了变化......

      许是所思所学越多,她属于自己的想法也就越多。
      对于夫子,她分明的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感受与以往有些不同。
      她却不知是哪种不同,只要夫子一靠近,便觉得有些窒息……

      她只以为,是夫子对她太严格了,以至于她讨厌他到身体上会发生反应。
      可夫子还是很温柔,随不减严厉,作为夫子却合情合理。
      这一切只让姬巫衡一人感到困扰。

      彼时的夫子温柔显得那么不合时宜,而夫子却还未曾有一丝察觉。
      这让姬巫衡愈加羞涩而难以面对。

      除了修炼时分,她时常躲着他,她总觉得只要躲过去了,那这种因为年岁和思想的生长带来的羞涩和少年意气就会消减。

      可在沅清岁眼里,她依然是当初那个怯懦的小女孩儿,是那块因为不敢面对世界而躲在共生石里的灵魂。
      她需要他的指导,需要他的照拂。

      对他来说。
      只要她一日未成神,那她便一日是他的学生,那个怯懦的少女。

      可姬巫衡分明的知道,她打心底的与沅清岁多了一层隔阂,那是独属少女的心事。

      又是一年春风至。
      少女的内心也想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绽放。

      她也想要如同所有普通人类一般,去浅尝俗世的甜言蜜语。

      每每看到春风中两相颔首低眉的少男少女,她就觉得有些心动和好奇。

      她也问过自己也能如此吗,像那些少男少女一般,浅尝人世蜜果,可和她一切共赴秘境的人又会是谁呢?

      是那个她曾见过的牧童少年,还是曾经的打浆顽童,亦或是她曾于日落时被惊艳一瞬的鲜衣怒马......
      她好奇,也期待。

      但她脑海里总有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夫子。

      甚至有一瞬,那个身影成为她苏醒至今人世最大的阴影。
      她自我怀疑过,否定过,逃避过,但似乎都没什么用。

      最后她还是只能自欺般的说道:
      “原来我对夫子的讨厌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

      这样的心事,她可不想告述沅清岁那个老古板。
      到时他只会说“一切以修炼为重,一切以成神为要。”

      可她是人啊,是个正值青春韶华的少女啊......

      于是,她只敢对人世倾慕的少年暗下期许,却不敢主动沾染。
      她妄图用这种方法让自己分心。

      直到那一次,东辰帝君对沅清岁提了个意见。

      如若姬巫衡能于人间实现万民所愿,那她便可提前成神。

      可那只是个意见,就是她一步一步逐渐成神与之也未有差别。

      但沅清岁望徒成神心切,他欣然接受了这个意见,并未管姬巫衡愿不愿意。

      “一定要这样做吗?”
      姬巫衡问他,语气里满是不愿。

      但沅清岁只是不改颜色的说:
      “此番行径于你更是有利,还是早日实现的好。”

      姬巫衡不敢和夫子对峙,也只好答应。

      “子衿,我信你以后必定能有所成。”
      他抚摸着她的发丝,那样温柔,莫名让姬巫衡有些眷恋。

      “夫,夫子,就是我想问一些事情......”
      她瑟瑟问道,想着若是将自己近日所思所想和盘托出,也许会有所改善。

      但见她久久说不出话来,沅清岁只说道:
      “子衿,成神之事重大,还望你莫要被他事分心。”

      “......是,我知道了,夫子。”
      最终,姬巫衡还是未能问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皓天舒白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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