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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子女庙(五) 今夜,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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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好不好。
商兰烬瞳孔微缩,少有地失神。
作为江烬雪活着的那几年,可以说没有一点与“好”沾边。可是他一低头,到嘴边的话便顿住了。
鱼灼音哭了。
“——还好。”
“真的?”
“真的。”
鱼灼音怎会不知他在撒谎,明明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抬手去抱他。
商兰烬微微一僵,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直到鼻尖充斥着清浅的雪松香,鱼灼音才彻底从那些带着血腥气的回忆里挣脱出来。路上行人熙攘,两个人站在街边榕树下,几乎无人留意。
鱼灼音哭花了脸,不愿让旁人看见,将头埋进商兰烬胸膛。
平复了片刻,两人才缓步回到客栈。
刚上楼,鱼灼音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菜籽油香,她轻耸鼻尖,轻声道:“是谁在房里做晚膳吗?闻着好香。”
“焦了。”
商兰烬冷不丁一句,鱼灼音不信,深吸一口气,才从油烟里辨出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你这都能闻出来?”鱼灼音有些惊讶,没想到他鼻子这般灵。
正好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她才渐渐觉出不对。
这烟……怎么是从他们房间飘出来的?
“哗”一声,她推开门。
看清屋内景象,鱼灼音差点没晕过去。
一只浑身黑得透亮的狐狸蹲在木桌上,商兰烬放在一旁的调料、油瓶横七竖八倒了一桌。
装油的罐子更是淌了一地。一路漫到到她和商兰烬脚边。
而这场祸事的始作俑者,全身上下只剩一双红宝石眼睛还算清晰。瞧见他们回来,那点唯一清澈的眼睛也瞬间浑浊起来。
“主人……”
带着哭腔的小狐狸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朝鱼灼音怀里扑去。
只是还未碰到她衣角,就被一只手拎住后颈提了起来。
四只沾了黑炭的小爪子在空中慌乱乱蹬,只有脚垫还是干净的浅粉色。
“先洗干净。”商兰烬嫌弃地瞥了眼手中的煤球,回头叮嘱鱼灼音,“你先看看屋里有没有没收好的草药,这里我一会儿收拾。”
鱼灼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明显万分不情愿的闹闹身上。小家伙一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激动地摇了摇尾巴。
鱼灼音犹豫片刻,迟疑开口:“要不……我来给它洗?”
商兰烬垂眸看了眼已经被黑炭弄脏的手心,应道:“不用。”
闹闹本就怕水,明明一个清洁术便能解决,商兰烬却偏不用。他将它放进盥洗盆,一瓢一瓢的水从它头顶淋下。
每浇一瓢,闹闹便呲一次牙,直到浓密的毛发湿哒哒地糊住双眼,才终于安分下来。
“你在做饭?”
小狐狸哼唧一声,扭头不理。
商兰烬撩开挡在它眼前的湿毛,轻轻弹了下它的脸颊。
“不饿了?”
闻言狐狸眼睛骤然瞪大,直到对上商兰烬含笑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把脸扭到一边。
“你们一出去就是一下午,主人又不让我出门,我又饿又孤单。” 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竟直接朝商兰烬吼了起来,“你和主人都是讨厌鬼!养了我又不负责,我要去找别人当主人!”
“啪嗒” 一声,一团泡沫抹到它嘴边,两瓣红红的小嘴瞬间僵住,再也不敢开合。
“早洗完早吃饭。” 见狐狸瞬间安静,商兰烬也不再故意磨蹭,三两下便把一只黑炭团子洗回了雪白发亮的模样。
他抱着闹闹从盥洗室出来时,鱼灼音正好唤他。
“我都收拾好了,我家离城很近,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爹娘用晚膳。”
为了方便收拾,她把袖子挽了起来。闹闹把屋子弄得一团糟,她忙出一层薄汗,才总算整理干净。
商兰烬放下闹闹,替她把袖子放下,又用手帕擦去她额头渗出的细汗,才缓缓开口:“若是现在回去,他们应当已经用完膳了。我来做,吃过再回。”
他知道她想归心似箭,可太阳已落,此刻赶回去,说不定她爹娘都已歇息,到时她饿了,反倒还要惊动二老。
商兰烬吩咐闹闹陪着她玩,自己从储物戒里取出备用的菜,动手做起了饭。
等两人一狐用完晚膳,天色已完全黑透。
鱼灼音咬着筷子,担忧地望向窗外:“现在回去……会不会不太安全?”
商兰烬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笑:“这里是凡间,你我是修士,如何会不安全?”
鱼灼音想起这几日听掌柜说的消息,压低声音:“上次去往生岸,说书先生便说有人看见了魔。掌柜也告诉我,夜里不要外出,说他女儿也见过。”
按理来说,他们上次去往生岸,并未发现魔界入口开启的迹象,人间不该有魔。
可故事听多了,便怕成真。鱼灼音向来谨慎,觉得还是小心为妙。
若是遇上寻常魔修,倒也能应付,就怕撞上高阶魔物,她和商兰烬、闹闹,两人一神兽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常年在外历练,鱼灼音一向量力而行,于是轻声提议:“我们还是明早再出发吧。”
话虽如此,多年未归,她又何尝不想立刻见到朝思暮想的亲人。
商兰烬敛去眸中情绪,将外衫披在她身上:“往生岸结界仍在,不会有魔。何况魔也不是见人就杀,不必害怕。夜里风大,你告诉我方位,我们御剑回去。”
鱼灼音思忖片刻,觉得他说得有理。
两人一狐辞别掌柜,掌柜送他们离开时,还反复叮嘱:“最近诸事频发,又有几户人家丢了孩子,你们若执意要走,千万小心。”
鱼灼音一惊,竟又有孩子不见了。她压下心中不安,握住掌柜的手,真诚道谢:“谢谢您这几日对我和夫君的照顾,我们回家很近,最多半个时辰便到,您不必担心。”
听见他们是回家,且距离极短,掌柜这才放下心来。
掌柜送走二人,坐回柜台,撑着胳膊准备歇息。
只是闭眼之前,一道黑影飞快从眼前闪过,吓了他一大跳。
等他回过神,客栈里早已空无一人,依旧一片寂静。他只当是一日未眠,累出了幻觉。
另一边,辞别掌柜,鱼灼音抱着闹闹,站上了商兰烬的剑。
闹闹头一次飞得这么高,与鱼灼音不同,它半点不怕,反而尾巴竖得笔直,格外兴奋。
夜里的风比白日更凉,一阵一阵往衣缝里钻。鱼灼音拢了拢胸前衣襟,声音被风吹得轻软:“你不冷吗,商兰烬?”
人间界灵气稀薄,灵气罩用处不大,她每次站在后面都被风吹得发疼,更何况他挡在前面。
许是风声太大,她的声音又轻,商兰烬并未听见。
鱼灼音看了眼怀中一动不动、眼珠却不停打转的小狐狸。
“闹闹,你乖乖的,站在剑上不要动。”
闹闹瞳孔骤然瞪大,瞬间猜到主人要做什么,四肢一下子僵住。
怀中少了牵绊,她行动方便许多。
鱼灼音轻轻环住商兰烬的腰,把他方才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衫挡在两侧。
反正路途短,能挡一点是一点。
到家时,明月被枝桠遮掩,细碎的月光洒在木屋屋檐上。
商兰烬抬眼望去,一望无际全是田地,唯一的建筑便是三间朴素的木屋,他忽然便明白了,鱼灼音那田比屋大的习惯是从何而来。
院子里一片漆黑,四周树林环绕,气氛安静下来。
鱼灼音也没想到爹娘今日睡得这般早,往日她在家时,总是睡得很晚,而闭眼之前,都还能透过屏风看见他们忙碌的身影。
她视线落在这座朝思暮想的小院上,小时候种下的树苗已长得比她高出许多,唯一不变的,是那些围着院子、四季交替着盛开的花草。
闹闹终究是神兽,一直把它变小也不利于它成长,如今回到家中,爹娘也知晓修仙界的事,鱼灼音便收回了缩小的术法。
闹闹宛若重获新生,绕着三间与自己身形相差无几的屋子转了几圈,才向鱼灼音投去请求的目光,得到许可后,便欢快得像只小鹿,踏着小蹄子跑进了树林深处。
站在院门口,鱼灼音蹑手蹑脚推开门,招呼商兰烬跟在身后。
商兰烬望着前面那道鬼鬼祟祟、谨慎得像做贼一般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心想若是不想被人发现,他大可直接带她进去,何必如此小心,动作上却还是听话地抬脚跟了上去。
就这般小心翼翼一路走到中间的木屋门前,鱼灼音牵着商兰烬推门而入,坐到梳妆台前,才终于松了口气。
“就这么不想被发现?”商兰烬倚在窗户上,抱胸看着她。
“吵醒他们就不好了,而且我们……结缘一事太过突然,还是明早再说比较好。”鱼灼音对着铜镜拆下丸子头,小声嘟囔。
说完,不见商兰烬应声。她刚好拆完头发,一头乌发如瀑垂落,抬眼望向镜中,轻声问:“你在看什么?”
商兰烬的视线落在屏风后的床榻上,微微挑眉,说话时尾音轻轻上扬:“我在想…… 今夜,怎么睡?”
鱼灼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猛然想起,这是她幼时的房间,床榻极小,几乎只能容下她一人,地板空间也不大,再让商兰烬打地铺也不太现实。
她一时也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