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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子女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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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时凝固,记忆碎片里不好的回忆涌上来,鱼灼音率先打破沉默:“夫人好,我们是江道友的朋友,我叫鱼灼音。”
说完,她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商兰烬,递去一个眼神。
商兰烬会意,唇角勾起温和笑意,目光不偏不倚对上沈韵琴的眼睛,顺着她的话附和道:“我是江师兄的同门师弟,商兰烬。”
沈韵琴这才大舒一口气。虽说眼前少年与记忆中那人有七分相像的容貌,可既不同名也不同姓,最要紧的,还是这笑吟吟的模样,都在告诉她——绝对不是他。
他从不会露出这般温润的笑容,更不可能成为吟雪的同门师弟。
理清思绪,沈韵琴堆起亲切的笑容,轻声应道:“二位仙君多礼了。”
见沈韵琴如此尊重他们,鱼灼音心中有些吃惊,沈她居然没有认出他,否则断然不可能还露出这般平和的神色/
商兰烬在江府曾遭受的一切,她在记忆碎片里看得分明。
【宿主!恭喜您完成任务:“向江府主母介绍自己”!获得气运值三十点,您当前的气运值为:32!】
阿鲤的声音突然在识海响起。听到“32 点”这个数字,鱼灼音暗自庆幸。若是自己再来晚些,不说任务能否完成,怕是早就将气运耗尽了。
只是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回到了初出秘境时的气运值。
还未等鱼灼音回过神,两道身影匆匆闯进视线。江吟雪蹙着眉,神色冷峻,看上去心情不好。而一旁的温梨初,面上急意未褪,瞧见鱼灼音后,眼底渐渐浮现出几分懊恼。
“江——”
“雪儿!”
鱼灼音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被沈韵琴急切的声音打断,她径直扑向江吟雪,将他紧紧抱住,口中不停念叨着:“我的儿啊,你在仙界可有好好吃饭?”“修炼苦不苦?”
江吟雪微微后退半步,才颔首淡淡回答:“修仙之人,无需用食。”
商兰烬忽然挑了挑眉,颇含深意地望了一眼鱼灼音。鱼灼音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从来不觉得喜欢吃食是什么丢人的事,当即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
她扎着小巧的丸子头,一身柳绿衣裙就像晚冬里唯一的春,此刻“凶狠”地瞪着他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猫。商兰烬无声轻笑,正要传音逗她,就被江吟雪的声音打断。
“修炼之道各有千秋,若说苦与不苦,于我来说中规中矩”
沈韵琴这才放下心来,刚松了口气,又从上到下绕着江吟雪看了好几遍,确认他毫发无伤地回了家,才注意到他身旁的温梨初。
温梨初并未因为被忽视而气恼,她露出得体的笑容,朝沈韵琴微微俯身行礼:“夫人好。我是师兄的师妹,温梨初。夫人唤我梨初就好。”
她紧挨着江吟雪站着,并未刻意避嫌,唤“师兄”时,语气中满是与江吟雪的熟稔与亲昵。
沈韵琴身为江府主母,心思本就敏锐,一眼便察觉到了端倪。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最后落在江吟雪身上,弯着眉眼问道:“雪儿既带了师妹回来,何不与棠儿一同归家?”
语气听着仿若只是在问一个极寻常的问题。
温梨初神色未变,静静等待江吟雪开口。
江吟雪沉吟片刻,视线越过沈韵琴的头顶,望向一旁正与商兰烬小声说话的鱼灼音。仅此一眼,他便收回目光,沉声回答:“宋棠与我宗门不同,自是不会一同回来。”
语罢,江吟雪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射向商兰烬,声音冷了几分:“师弟为何会在江府?”
商兰烬迎上他凌厉的视线,唇边的笑意丝毫未减:“师兄见外了。既已到了禾夏城,做师弟的,自然应当登门拜访师兄的家人。”
江吟雪冷笑一声,并未再回应。
还是鱼灼音牵起商兰烬的手,出声缓和气氛:“江道友多年未归,此番回家,定然有许多话要与沈夫人细说。我与夫君便不叨扰,先行一步了。”
沈韵琴也看出儿子与这位师弟关系不和,便没了留二人用膳的心思。见鱼灼音主动提出要走,她顺势顺着话头向二人致歉:“仙君莅临,是江府的福气。绿药,还不快送二位仙君离开。”
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沈韵琴轻叹一口气 —— 方才还不知他们是一对,瞧着倒是性格极好,只是不知为何与自己儿子起了龌龊。
“娘,我此番回来,是有一事要问你。” 江吟雪的声音将沈韵琴的注意力拉回。她连忙问道:“是何事这般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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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府出来时,太阳才刚有西沉的迹象。暖黄色的余晖穿过云层,轻柔地洒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此事一了,我们应当不会再与江道友他们见面了。” 鱼灼音轻声说道。她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江吟雪对商兰烬的敌意。
虽仍不清楚记忆碎片里那些画面为何会发生,心中的猜想也尚无实证,但有一点鱼灼音看得格外明白 。
在商兰烬与他人之间,她会选择商兰烬。无论原书对他是何评价,无论原书里他们二人有着怎样的结局,此时此刻的相伴,才是最珍贵的,不是吗?
想清楚这一点,鱼灼音便在脑海中规划起后续的行程。回宗门之前,她要带着商兰烬回一趟自己的家,告诉爹娘自己已经有了道侣;之后,当务之急便是将子女庙的事告知师尊,避免那庙下的阵法真的在害人。纵使回了家,也不能停留太久。
将一切理顺,她牵着商兰烬的手,往客栈的方向走去:“我们先回去接闹闹,然后回家。”
商兰烬任由她牵着,冰凉的指尖少有被温暖裹挟的时刻,他轻眯起眼睛,在心底反复描画着鱼灼音随口说出的两个字。
回家。
太阳又沉了些,余晖的颜色变得愈发浓郁,晕染得这两个字也多了几分滚烫的意味。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借着夕阳洒落的余晖,顺势扣住她的指尖,十指相扣。
鱼灼音没将他的小动作放在心上。
有了三十二点气运值,她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便没了先前的急切,二人慢悠悠地散步回客栈。
路上,鱼灼音想起方才在江府的种种,心中的疑问再次浮现:他和江府到底有着怎样的渊源?
可看沈韵琴的反应,商兰烬在江府的回忆定然算不上美好,若是贸然问起,戳到他的痛处便不好了。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犹豫半晌,才黏黏糊糊地开口:“你当初为何会出现在记忆碎片里?”
与她这个外来者不同,他是真切从那段记忆里走出来的。
而且,雪姬将他们送进去时,分明说过是让他们去 “还债”。可到最后,她也不知这债是如何 “还” 的,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 “还” 了。
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她只能问商兰烬。
想象中的蹙眉与回避并未出现。商兰烬垂眸看着两人相扣的掌心,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鱼灼音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等了半晌都未见他说话,只当他不愿旧事重提。恰逢客栈的门匾映入眼帘,她便轻声道:“好啦,要到客栈 ——”
“我不叫商兰烬。”
鱼灼音一愣。
“确切的说,我从前不叫商兰烬。”
他难得没有哄她,也没有隐瞒,脸上一副认真而平淡的神情。那双总是弯着的凤眸,此刻耷拉着眼尾,静静注视着她。
“江烬雪。”
说罢,他忽地一笑,语气轻缓:“若是你这样唤我,我应当也会应。”
江烬雪、江吟雪。
仿佛一道惊雷劈过脑海,鱼灼音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难怪沈韵琴会口口声声说他是为家族献力,难怪江吟雪行冠礼那日,席间少女说星宫长老曾断言他活不过弱冠之年,可江吟雪不仅活到了现在,还成了气运之子、剑道第一。
而商兰烬,却是在那夜之后,彻底从江府消失了。
联想到那些不堪的过往,鱼灼音忽然不敢再问下去。
那些染红他白衣的血,那间荒废的木屋,那些冰冷刺骨的铁链,仿佛就在眼前浮现,那般赤裸,那般真切,压得她一时喘不过气。
她始终不敢去想、最残忍、最不可能的猜想,竟然是真的。
这世间,当真有这般冷漠的家人。
商兰烬垂着眼睫,显然早已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从今日午间,她挑那块鱼皮开始,怀疑他、试探他、迫不及待去见江吟雪、见江家的人,自己在她眼中,想必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工具。
他甚至无法判断,第一次见面时,她那双杏眼望着自己,轻轻一笑,一字一句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剑修缺钱,我缺陪伴,我们各取所需。但如若我二人成日形影不离,定会遭人非议,不如结缘,时间到了解开便是。”
时间到了解开便是。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她始终要离开他的。
一抹难以察觉的阴翳从商兰烬眼底一闪而过,事到如今,她已经看清了自己这张晏晏君子的皮下,藏着怎样的昭昭恶骨。
既然从一开始便选了他,那无论是什么在指引、在阻拦,她都不能离他而去。
“鱼灼音——”
“商兰烬,那后来呢?”
鱼灼音没控制住,终究还是哭出了声。两行细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砸在两人相扣的手背上。
她拼命压住喉间的哭腔,肩膀微微发颤,平日里清亮的瞳色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抬眸望着他,一如初见时在树下的模样,唯一不同的,只有眼睛。
圆圆的杏眼里,那时他无法辨明真假的笑意,此刻变成了真切的心疼。
明明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落在他耳中,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她问他:
“你离开江府之后呢?”
“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