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携风雪捧春归》苏亦辞

14、养伤 该喝药了，

　　他将颜初抱了起来，朝着竹屋而去。

　　将颜初放在竹屋里仅有的一张床上后，谢临垂着眼睑，收起眼底的情绪，用灵力将颜初伤口处的衣服划开，又拿出储备袋里的金疮药，细心将药粉倒在伤痕上，最后将伤口包扎好。

　　谢临收了手，盯着自己包扎的伤口瞧了瞧，确保万无一失后，在衣摆处扯下一根布条，将自己的眼睛蒙上，摸索着帮颜初换了衣服。

　　颜初再次有意识时，惊觉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肩胛和心口处的疼痛感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怎么回事？”

　　四周的黑暗似乎都有了实体，正牢牢抓着她的身躯，让她一时有些呼吸不上来。

　　不安感充斥着她，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像、像是前世她刚失明的那段日子。

　　永坠黑暗，不见天日。

　　可一切不是已经重来了吗？这一次她的眼睛还在啊。

　　颜初拼了命想睁开眼睛，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抱住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师姐，”一道温柔的声音适时传了过来，“别怕，会好的，有我在。”

　　这道声音如涓涓细流，从身到心，洗涤着灵魂。

　　黑暗中，颜初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又十分宽大，握在手心里很有安全感。

　　当即，颜初松开了自己，转而拼命想握住这个不明物体。

　　谢临低头看着颜初握住自己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帮颜初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将自己的灵力缓缓传给颜初。

　　银白色的灵力细而缓地进入经脉，十分耐心且细致地疏导着经脉中又在乱涌的灵力，全身经脉，无一含糊。

　　体内胡乱游走的灵力被安抚，颜初明显感觉身心舒畅许多，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一点。

　　同一个姿势维持太久，谢临反而成了满头大汗的那个。

　　但看到颜初体内的灵力被安抚后，眉眼沉沉地睡去，谢临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带颜初来这里，帮助她提升修为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万鬼深渊里的戾气能刺激颜初经脉力量的觉醒。

　　可他万万没想到，颜初来这里短短几天，就受了这么多的伤。

　　谢临敛去眼眸中的愧疚，替颜初盖好被子。

　　颜初真正醒来是在七日之后。

　　那日清晨，颜初意识清醒时，知道自己依然身处黑暗，但这一次，她格外平静，甚至有心思聆听着身旁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响。

　　那声响终于停下，随后她又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扯她的衣服，直到肩头一凉，颜初蓦然出声，“你、你干什么？”

　　许是许久没发声，一开口，嗓音嘶哑无比，像是裹挟着万千细沙。

　　两人俱是一愣。

　　谢临先回过神，继续手下的动作，语气平静，“师姐，我在帮你换药。”

　　颜初没再说话，任由冰冰凉凉的触感在肩头游走。

　　她从不怀疑谢临用心叵测，毕竟师弟高风亮节，君子作风，她甚至要感谢谢临救了她。

　　她还记得，当初她体内灵力横行，被取了心头血本就虚弱，又受了伤，坠下深渊，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想必谢临费了很大的劲。

　　感觉到唇边有冰凉的触感，颜初正想开口问，耳边传来谢临好听的声音，“喝点水。”

　　颜初会意，乖巧地张口喝水。

　　一杯水喝完，明显感觉嗓子舒服了不少。

　　“师弟，谢谢你。”

　　若是颜初能看见，定能清楚看见谢临明显愣住的神色，但颜初只听见谢临说，“师姐，说谢做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算上放河灯那次，这是颜初第三次从谢临口中听到“朋友”二字了。

　　颜初抿抿唇，不接谢临的话，转移话题，“我睡了多久了？”

　　谢临一边伸手将颜初扶起来，在她腰后塞上枕头，让她靠在枕头上，一边回答她，“七天七夜。”

　　“什么？！”

　　她的双目早已被谢临蒙上了红绸，此刻绸带下的瞳孔微缩，颜初心下震惊不已，她竟睡了这么久吗？

　　“该喝药了，师姐。”

　　谢临平静如初，将药匙送到她唇边，温度刚好，淡淡的草药香味冲入鼻腔，有些好闻。

　　她昏迷的时候，也有喝这个药吗？如何喝的？

　　颜初犹疑了一下，还是喝下了谢临递到唇边的药。

　　药汁苦涩，入口时苦涩席卷五感，苦得颜初险些将五官扭在了一起。

　　谢临竟然还学过医术啊！

　　颜初喝了几口，便不想再喝，刚想跟谢临说不喝了，一张口，一颗圆滑滑的东西就滚入了口中。

　　好甜。

　　颜初忍不住伸出舌尖，将糖块压进齿间，甜味立刻取代了药液的苦涩。

　　她静静地靠在床边，舔舐着口中的糖块。

　　谢临没有动作，她只能听见牙齿与糖块之间的碰撞声。

　　“师姐，我有事出去一趟。”

　　谢临的声音兀然传过来。

　　颜初愣了一下，点头。

　　片刻后，颜初才听见衣衫滑落的声音，接着就是关门的轻响声。

　　口中的糖块渐渐变小，颜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手指却只能触摸到丝绸的柔滑感。

　　毫无疑问，她又瞎了。

　　可这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她在密林中会灵力不稳，深受影响？

　　她又是何时失明的？为何失明？

　　说甘心那是假的。

　　谁能想到，她重生一次，还能瞎了眼睛。

　　好像、她也没能改变什么。

　　虽然红颜蛇这次咬的不是她，但她终是因为红颜蛇剜了心头血。

　　最大的不同可能就在于，前世她以为自己被萧辰所救，萧辰救了挟恩图报，让她应了婚事。

　　但这次，萧辰死了，而她也是潇洒自在的一个人。

　　口中的糖彻底融化，她贪恋唇齿间遗留的味道，可甜味再浓，也不会抵过心中的愁苦。

　　颜初试着调动身体里的灵力。

　　意外地，如今体内的灵力不如先前那般横冲直撞，反而乖巧听话地流淌在经脉中。

　　只是，这灵力大不如从前，像是流失了许多。

　　-

　　辰时刚过，四周光线却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收一般，变得十分微弱，只勉强让人看清周围环境。

　　四周皆是岩壁，岩壁上滴滴答答渗着水，空气里弥漫着妖魔的阴森气息，这里与颜初住的地方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谢临恍若未觉，平静地在死寂的黑暗中行走。

　　好在没走多久，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有一堆碎石，碎石之间埋着一把蓝白色的琴，琴身只露出一半，但隐隐可见精致的流云纹路。

　　谢临站定，不急着上前，反而观察起周围。

　　“是流云琴！”无尘毫无预兆地从谢临手中的剑中冒出来，看到流云琴后两眼放光，“它还在这！”

　　谢临比无尘冷静得多，他眉眼未动，淡声开口，“流云琴早已认主，他们不敢动，但不代表他们不敢肖想。”

　　“啪啪”

　　前方无端响起一阵鼓掌声，随后数十人的身影凭空出现。

　　鼓掌的那个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白衣，面色如纸，眼底发青，长发凌乱披散着，嘴角挂着一抹阴森的笑，漫不经心地拍着手，“不愧是大当家，聪明。”

　　流云琴已存在几百年，无一人能将其收入囊中，直到前不久，谢临从天而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流云琴认了主。

　　万鬼深渊早就有规定，谁得到了流云琴，谁就是万鬼深渊的大当家，能号令一众妖魔。

　　可他谢临既不是妖也不是魔，一介修士而已，怎能让万鬼深渊众妖魔服气？

　　更何况流云琴认了主，谢临却不带走，反而任由它埋落在碎石中，又怎能让人不肖想？

　　“所以，你要挑战我？”

　　谢临看着这个似鬼非鬼的妖，眼眸中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

　　“不是我，”白衣妖怪露出无辜的表情，摊了摊手，“是我们。”

　　他身后的数十个妖魔立刻兴奋起来，嚎叫着举起手中的武器。

　　“大当家勿怪，”白衣妖怪将手往下按了按，示意身后的人安静，嚎叫声停下后，他挑衅地看向谢临，“我们妖怪啊，与你们修士不同，我们不认人，只认武力，谁是最强的，我们就服谁。今日大当家若能赢下我们所有人，我们便奉你为主。”

　　谢临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无尘剑，心上一阵烦躁，他抿了抿唇，“开始吧。”

　　-

　　又一个七天。

　　这七天，谢临一次也没回来过。

　　颜初也并非枯坐着，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打坐调息，偶尔会摸索着自己下床活动一下，有时甚至会坐在外面听周围偶尔发出的什么声音。

　　还好她不是第一次失明，对失明的接受能力良好，行动还没什么不便。

　　她大概摸清了自己在什么环境中。

　　这似乎是一间竹屋，墙面和门框是由竹子制成的，但屋子的空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屋外应该是片草地，她每走一步，脚下都能感受到草的韧度，这里应该还有树，她偶尔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和小鸟的叫声。

　　虽然谢临没有回来过，不知道他的药是治什么的，贸然停药是否合适，但幸好她这几日的调息是有用的，她不仅灵力恢复了许多，经脉也更加柔韧了。

　　十四天，心口和胳膊上的伤口都结了痂，只隐隐泛着痒，暗示着那里曾经受过伤。

　　慢慢变好的身体，利于修养的竹屋，清幽的环境，除了自己失明的眼睛，哪里都好。

　　都挺好的。

　　本以为万鬼深渊之下，恶鬼群集，暗无天日，戾气满天，没想到还会有这样一处清幽之地。

　　也不知道谢临去哪了。

　　她还有机会分到所谓机遇的一星半点吗？

　　颜初扶着墙面，轻车熟路踏到门外。

　　周围起了风，带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风温柔拂过颜初的脸颊，散下的发丝慵懒地随风轻轻飘动。

　　若是……能看见，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