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携风雪捧春归》苏亦辞

15、离间 若她有任何

　　颜初暗叹一口气。

　　脸颊上突然落上了什么东西，她伸手将它拿下来，在手指间轻轻蹂搓。

　　触感像是花瓣。

　　“这树，还能开花吗？”

　　颜初低声喃喃。

　　“你就是颜初？”

　　习惯了静谧的环境，耳边乍然出现一道不属于这里的声音，颜初吓得惊了一惊。

　　“何人？”

　　颜初松开手中花瓣，立刻提高警惕。

　　站了这么久，她都未察觉周围还有他人的存在，此人功法定然在她之上。

　　“我？”

　　声音婉转清脆，明显是个女音。

　　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突然凭空而下，她的衣裙层层叠叠，尽显华丽，发间钗着紫色步摇，从空中落下时，荡起银器之间细碎的碰撞声。

　　女子皮肤异常白皙，乃至有点苍白，五官张扬，脸蛋却小小的，容易带给人温柔的错觉。

　　她那双狭长的凤眼正明目张胆地打量着颜初。

　　“万鬼深渊，三当家，紫寒。”

　　紫寒？

　　颜初脑海中疯狂搜索着这个名字，最终确认自己两世加起来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等等，万鬼深渊还有三当家？这里还分等级的吗？

　　“不知三当家有何指教？”

　　颜初敏锐察觉到来者不善，皱起眉头，冷冷发问。

　　除了方才听到有人从空中落下的声音之外，她完全感知不到紫寒的气息。

　　“指教谈不上，”紫寒似乎觉得颜初十分无趣，开始欣赏起自己的指甲，“听闻你醒了，顺路来看看你罢了。”

　　“三当家认识我？”

　　她怎么知道自己已经醒了？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紫寒伸手在颜初眼前挥了挥，然而颜初没有任何反应。

　　“啧，”紫寒忍不住咂舌，“虽说你灵力低下，但还别说，就算失明了，蒙着红绸，遮住了小半张脸，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啊。”

　　颜初眉头皱得更深，紫寒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浑身不舒服。

　　万鬼深渊封印各种妖魔鬼怪，眼前这个，说不准真是什么妖怪。

　　她的伤还没好利索，灵力也只剩八成，真要打起来，她可没半点优势。

　　紫寒并不知道颜初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可惜没我好看。”

　　“晚辈需要清修，”颜初不知紫寒方位，索性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了拱手，“请前辈高抬贵手，留晚辈一处清净之地。”

　　紫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嗤笑一声，眼底渐渐发寒，说出的话更是拐了个大弯，“清修？那你准备在这修多久？”

　　未等颜初答话，紫寒又告诉颜初一个更大的消息，“等你那个同伴吗？他早走了。”

　　走了？

　　颜初未有言语，轻轻笑了一声。

　　可能吗？

　　那个一直强调和她是朋友的人，舍命救她的人，会丢下她一个人走吗？

　　她不信。

　　“怎么？不信？”紫寒像是看出颜初的心思，抱着手，冷眼睨着她，“从你们进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关注你们了。”

　　“你跌入深渊之后，他照顾了你七天七夜，第八天的时候本想出门寻找出口，但那小子运气太好了，竟然遇到了深渊里隐藏多年的机遇。他很有实力，得了那个机遇，成了我们这里的大当家，然后就离开了。”

　　机遇？是了，谢临前世是得了一个机遇。往后，他性情大变，开始闭关，更是养成了清冷的性子，和谁都不亲近。

　　难道是那个机遇会让人性情大变，六亲不认吗？

　　颜初心上莫名爬上恐惧，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

　　她声音尽量平稳，“大当家？”

　　紫寒好心给她解释，“没错，我们妖族也是讲规矩的，早在两百年前就有规定，谁有实力拿到深渊里的机遇，谁就是我们这里的大当家。”

　　颜初哦了一声，缓缓问道，“那你来找我又是要做什么？”

　　紫寒见目的达成，故意走动两步，凑到颜初耳边，轻声道，“我可救你出去，也可帮你杀了他泄愤。”

　　“你帮我，杀你们的大当家？”

　　颜初逐字念着，似是觉得有些可笑。

　　谢临骨子里确实淡漠，但哪怕他真的丢下她一个人离开，也并不代表她就可以相信眼前这个说话自相矛盾的人。

　　紫寒一时间没说话，后退两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你别管，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事成之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过你放心，我保你性命无虞。”

　　“可我并不想杀他。”

　　世人皆是利己主义，谢临不过是在一起死和独活之间选择了独活而已。

　　拿她自己来说，她跟着谢临来万鬼深渊一趟，不就是为了提升修为的机遇吗？她不也是在利用谢临吗？

　　若是让她选，或许她也会做出和谢临一样的选择。

　　所以，她没有理由怪谢临，更没有理由杀他。

　　“别急啊，看看这个再说。”

　　紫寒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猛然一挥衣袖，一道光影咻一声飞进颜初的识海。

　　颜初本能地想拒绝，然而光影进入识海后，倾泻出紫色光芒，慢慢铺展成一副画面。

　　颜初看见了很多人。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几个人和一群妖怪，但他们站在了两边，谢临一个人站在一边，其他人站在他的对面。

　　站在妖怪前面的是一个紫衣女子和一个白衣男子。

　　紫衣女子面容精致，相貌张扬，比凡间女子还要惊艳几分，白衣男子倒是有些邋遢，发丝凌乱，面色苍白如纸。

　　谢临的发丝也有些凌乱，眼底泛着乌青，身上原本干干净净的白衣此刻竟沾了半身的血，他紧蹙着眉，看向对面人的眼神充满警惕，甚至有些厌恶。

　　他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这还是颜初第一次见谢临露出这样的表情。

　　谢临的背后背着一把琴。

　　琴由白玉制成，洁白无瑕，琴身隐现流云纹路，七根琴弦细若游丝，流转着幽蓝色的寒光。

　　和他的剑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就是，那个机遇吗？

　　“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对面的白衣男子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鬼市里的那位一直想杀她，如果你能去杀了她，你就能带走这把琴。”

　　颜初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白衣男子口中的“她”指的是自己。

　　那第二个选择呢？

　　“我不会伤害她。”

　　谢临皱着眉，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就知道大当家是君子，不肯伤害同门。”紫寒拦住白衣男子，掩唇笑了笑，开口道，“可大当家如今得了流云琴，就是我万鬼深渊的人了，必须得拿出点诚意啊。”

　　“这样吧，她的眼睛今日若再不敷药，将终身难愈，只要你今日肯留在这里，剩下的事就不必劳烦大当家，我们护送大当家出去。”

　　谢临垂下眼睑，片刻后，他说，“好。”

　　眼前的画面渐渐消散，颜初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的眼睛，终身难愈了吗？

　　“想必你知道，这是幻影球，会记录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谁也做不了假。”紫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怎么样？你的眼睛，可是他谢临安全出去的牺牲品，如此，你还不恨他吗？”

　　“我……”颜初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此刻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夜幕中，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几片云彩悄悄散开，露出藏匿在云朵之后的圆月。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颜初猛然觉得心口钝痛。

　　她一手捂着心脏的位置，双腿止不住地发软，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瘫倒在地。

　　紫寒眯了眯眼，朝着颜初靠近了两步，正要询问她怎么回事，倏然受到一股大力，被人猛地推开。

　　谢临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一把推开紫寒后，立刻蹲下身，伸手揽住颜初的肩。

　　“紫寒，”谢临抬眼，冷冷地看着紫寒，“你僭越了。”

　　“谢临，是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紫寒稳了稳身形，眼神中浮现一抹傲气，不甘示弱地回复。

　　察觉到谢临的靠近，颜初想要远离，可心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让她浑身发软，喘不上气。

　　“若她有任何事情，我会让你后悔活着。”

　　谢临不再多言，顺势将颜初抱起来，往竹屋里走去。

　　紫寒盯着谢临的背影，藏在广袖下的手指紧了紧，身形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谢临将颜初放在床上，颜初立刻蜷起身体，快要将自己缩成一个球。

　　“师姐……”谢临蹲在床前，看见颜初原本紧紧咬着牙，后来竟索性咬住自己的手指，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她的口边，“师姐，咬我吧，我不怕痛。”

　　谢临很清楚颜初的痛苦，心口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偶有消停，却又会迎来如万蚁啃咬的刺痛感。

　　他前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虎口处忽然传来痛感，谢临闷哼一声，只觉得像是心脏缺失了一角。

　　看来，重来一次，颜初还是不爱他啊。

　　今夜，注定是个难熬的夜。

　　直到天光破晓，心口处传来的不再是痛感，更多的是麻木。

　　颜初浑身脱了力，里里外外的衣服全湿了，识海混沌一片，此刻躺在床上，轻轻喘息着。

　　谢临将手收回来，虎口到手腕处蜿蜒着一圈一圈的牙印，有些深有些浅，大多数都渗着血。

　　他垂着眼，似乎并不在意手上的伤，反而先用灵力将颜初的衣服烘干，替她解下覆在双眼上的红绸，做完这些，他便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等着颜初清醒。

　　大概又过了三个时辰，颜初才觉得识海清明了许多，她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刚掀起一条缝，一道微弱的光线就钻进眼帘。

　　颜初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伸手挡了挡，等眼睛适应后，才缓缓睁开。

　　五根手指白皙纤细，食指中间印着一圈惹眼的牙印。

　　她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