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重组中》栖春刀

48、冯晓(17)

　　刚进入基地的那几年，是冯晓少有的感到幸福的时刻。人群的暴力和恐怖，一切都被隔绝在外，她面对的是空旷的廊道和寂静的长椅，所有一切都在慢慢将她安抚下来。直到加入到梁文江带头的小组中，在往后的几年，人群中微妙的恐怖感又再次袭来，与人群/交流时，感到的恐惧和不安，使她越来越害怕集体。

　　有意地避开人群之后，孤独和无力又压倒了她，冯晓意识到，只要还在人群中，这一切都是无可避免的。期盼没有用处，幻想更没有意义，一切都是那么无力，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或许她可以选择离开刺痛她的区域，经济时代，所有行业都在欣欣向荣，大部分人南下，也寻找到了属于她们的岗位。而她只有物理科学，她有的只是这一点，她无法抛却所拥有的前往一个新的区域。过往的经历早已让她认识到：人群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在这里，她至少还有科学。

　　在基地的生活和工作之外，冯晓还有来自各地朋友的信件，除了与王容涧的通信给她带来的伤害，其他朋友大多是叙述自己的生活。在断绝和王容涧的通信后，冯晓依然在与其他朋友通信。在朋友的文字中，冯晓感受到，南下的工作并不如王容涧描述的那样美好，他在与冯晓通信时，刻意隐瞒了许多真实的细节，而这些具体的细节足以推翻他过分幻想的语言。语言是具有粉饰性的，冯晓一直能意识到这一点，包括文字，极具欺骗性。美好的文字背后往往过分隐藏了细节，大部分人都知道如何运用文字掩藏背后的真实性——即是欺诈。

　　下岗潮之后，很多人南下进入了外贸和建材公司，正规的规章之下总是隐藏暗流。一些人陷入这些暗流的漩涡，“自杀”、死亡、高处坠落，他们不会再有语言为自己辩驳，在无助的亲人到来之前，他们的躯体已经被炉火燃烧，化成一捧捧的灰烬，所有机构得出的结论只有——“自杀”。他们已经连自己为自己“粉饰”的语言也失去了，这成为了他人的武器。暗流隐藏在时代的繁荣之下，不会再被看到了。

　　冯晓回想起数年前所遭遇的疯狂，飞车党猖獗的时代，成群结队在人群中狂飙，扯下脖颈的金链和耳朵上紧扣的金环，至于手腕上的金、银、玉石手镯，还有一种新的组织：砍手党，在极快的时间内分离肢体，只要一把镰刀或砍刀。为了抢劫一顿饭钱，能当街把人打死。死亡、拐卖、抢劫，都在贫困中滋生。在文明面前，暴力和手段大于一切。

　　冯晓注意到阿富汗的当权暴政，人类制造的强武器在肆无忌惮地爆发，轰击民屋和所有生活区域。数不清的人成为被玩弄的对象，暴力的专政碾压在所有人身上。她们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和自主权利。富有的人群正在以狙击普通市民取乐，死亡是一个广泛的数字，而他们不必在意为数字多增添一笔尾数。炮弹中的流亡市民是他们的终极标靶。

　　在这并非和平的年代，冯晓十分清楚人群的强大毁灭性，所有工具都能成为他们攻击的武器。人类聚集在一起，就会产生暴力和死亡。所有文字与语言不过是一层半透明的纱布，哪怕不揭开，只是远远站立着望着，都能看清间隙下的暗流。即使揭开，也不过是把真正的群体还原，他们有无数的纱布可以将自己重新掩盖。

　　在基地的生活中，冯晓渐渐和梁文江靠近，她们参与着共同的项目，在物理科学方面，梁文江即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益友。在冯立菁去世之后，冯晓逐渐感受到自己的孤独，而她的父母，早就在南方各自成立了家庭，仅有冯立菁和她一起生活。对冯晓来说，冯立菁是真正唯一的家人，想起父母，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他们认为女儿不具有继承家庭的能力，对他们来说，女儿是没有意义的。或许现在，她已经是彻底的孤儿。冯晓在工作中变得更加沉默，与梁文江的讨论中，也很少说话，她像一个通过惯性完成操作任务的机器。

　　至于工作，没有任何意义，在集体中的大部分人也并没有将它当作一个必须的目标。任何项目都是集体的手段——获取什么，得到什么，她清楚地了解这一切背后的漩涡，她发现自己变得无法再和任何语言共鸣。一切都毫无意义。再宏伟的口号背后都必然有一个涌动的暗流，冯晓已经失去揭开这层纱布的兴趣，她看得太多了。从前只是远远地观望，过于幼小的大脑，使她无法分辨语言下若隐若现的真实，在过去，她怀着想象将暗流粉饰，而现在，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股漩涡。去除掩盖的纱布，所有一切幻想在她面前已失去意义。

　　先锋计划开始最后的系统测试，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所有的技术准备和人员训练将迎来最后的检验。太阳总是向宇宙中辐射出巨大的能量，光线的波长各有不同，覆盖范围十分广阔，在太阳辐照环境的模拟中，可见光的辐射能量最大，和红外光的辐射能量占据总辐射量的90%以上。
　　在模拟环境中，她们的外航天服首先要接收来自太阳可见光、红外辐射和地球反射太阳辐射的能量，还有地球大气中的热辐射能量。当没有太阳辐照时，宇宙空间是一个完全冷黑的存在，所有物体发出的热能都能被它吸收。在接收辐射能量的模拟环境后，她们还需要在模拟的冷黑环境中进行测试。完整的冷黑环境，使用了铝铜材料，在它们的内表面涂有强吸收率的黑漆，并将液氮作为冷源冲入这个空间。与真正宇宙空间相比，模拟误差仅在1%左右。

　　冯晓沉默着注视着这一切，在漫长的模拟测试之后，还有数不尽的测试项目，太阳风、极低真空、等离子体等空间环境组合，模拟出宇宙空间中真实的超低温、星体和碎片撞击。正在进行的真空放电和绝缘测试，她们在检测电源系统是否会在真空中产生火花。随着太阳翼的展开，网络正在有条不紊的部署，机械臂动作完整无误低在真空低温的环境下进行着，一切都在正常运行。哪怕是完全不了解航天机械的冯晓都能感受到，一切都是那么成功，在氦气质谱仪的监测中，密封舱体也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微小泄露。整个空间模拟了极低温、真空和太阳辐射等多种环境，更加精确的模拟了宇宙空间的真实环境——现在的模拟测试，已经和真正的宇宙空间探索十分接近。

　　【上电试运行】

　　【各系统联动性能测试】

　　【低温安全功能测试】

　　【数据系统同步性验证——】

　　在一项项数据和测试的组合中，张霖看到了计划成功的希望，她欣喜地注视着一个接一个的验证。各系统、组件和单机的测试都完好通过，它们在轨道中运行的可靠性将大大提升。这一切都能确保操控人员在真实太空环境中的安全性。

　　张霖已经无法冷静，她走上了轨道空间的环境模拟舱，完全舒适和安全的体验环境，让她体验到了轻微重力、真空和能量撞击的宇宙空间环境。她激动地确认了整个完整测验流程的结束。距离她开始筹备这一个项目，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几年，现在，所有的信息都在告诉她，她的项目就要成功了，在距离地球极近的G278001，以目前的技术背景，没有可能会出现失误。这是最便利的，最有可能实现的，也是能带来最大化效益的项目。现在要做的，只有选择最佳的天气，向目标方向的类地行星G278001进发。

　　冯晓看向特殊材料制作的试验舱，由于材料特殊，她知道这个舱体拥有很好的耐腐蚀性，在高温和极低温环境中也能展示优良的性能，密闭的空间环境能在极大限度内保护操控人员的安全。

　　测试人员正在模拟温度控制，从极低温到极高温的环境，再次测试了一遍，一直达到零下180摄氏度的极低温状态。整个试验舱在通过旋转和自由落体的方式，反复模拟着微重力的环境。整个试验过程的各项参数在被实时记录，这将成为以后探索宇宙空间的数据支持。

　　冯晓转身，她走到廊道外，靠在灰白的围栏上，远处风声簌簌，她看见几棵树上飘扬的落叶，落在每天经过的柏油路上。在对面的实验楼里，像往常一样，成群结队的几个年轻学生从廊道里穿过，她们嬉笑着，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她们走得很慢，时不时地深呼吸一口来自秋天的气味。冯晓的视线跟随着她们的方向，在学生们身上，她能感受到少有的来自生命的鲜活。

　　在这场测试结束的三天后，冯晓依然在做着每天的观测任务，每一个天体的频率信号都在她眼前交错，她要做的，是分离出噪点，将单独的天体信号还原。这样的工作，她已经做了太久，几乎不需要时间反应，她的惯性就能支撑她完成任务。大多数时间里，冯晓的头脑都在放空，即使手上还在操作，她的思维似乎已经遨游进了另一个宇宙空间。

　　她昏昏沉沉地参与了例行的大会，大会上，张霖依然在宣讲着一系列语言，没有听进去多少，冯晓只是注视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变动，在少数几段文字中，她捕捉到了一个异样的变动。参与操控的人员名单改变了，原本的参与者王鹤被替换了，参与者被更换为张霖。就像数年前更换论文的署名一样，张霖更换了操控人员的参与者名单，而她，将在后续的时间里进行完整的训练。
　　张霖将和另一位参与者一起，实现先锋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