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重组中》栖春刀

36、伊芙琳(4)

　　沈莘莱似乎对米娅谈到的时间网感兴趣，她回头直接问：“米娅教授，为什么说时间是一个多维结构呢？如果时间不是线性的，真的是网状吗？会不会是间歇的、停顿的，跳跃的呢？”

　　很少和其他人讨论过这个话题，米娅一阵疑惑，不知道她“跳跃的”理论是从哪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猜想，既然时间可以是网状，说不定也可以是其他形状或状态，”沈莘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如果说时间是一张网，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这张网内，同时的相互影响，那么如果我现在在这张网里，我用摄影机记录英法联军烧毁的圆明园，如果所有时刻同时存在，那此时此刻，过去没被烧毁的圆明园和建筑内的人在哪？”

　　“当下和当下是不一样的，有现在的当下和其他当下。‘现在’和‘现在’是不一样的，你和你的摄影机同属于一个‘现在’，无法记录其他的‘现在’。你不能从广义的物理学去理解它，如果让现在的你描述一个被烧毁的建筑，你会划分出它的空间结构和物理结构，而实际上，你只是通过你的视角去描绘它——不同的视角里，盲人摸象不一定是正确的。你知晓的只是你知晓的。或许你可以穿过它，操纵它，但你无法了解。”

　　“那么说，同一张网上的‘现在’可以影响‘过去’吗？”沈莘莱的思维停摆了一会，“真的很难想象。”

　　“想象很困难，但把握逻辑就能明白：其实是逻辑关系，一开始可能会摸不着头脑，总结出规律就可以了解它们的关系。时间只是一个计量单位，就像一把尺子，一种刻度，就像米、千克，用来测量物质的长度和重量，它只是一个概念。时间只是物质运动变化的过程记录。或许所有刻度都在一张网上同时发生，相互作用影响，它们之间没有先后顺序，而现在的自己正在被未来的自己重塑，是‘我’塑造了‘我’，未来的事实已经发生了，然而这不是我们能观测到的部分，只有当它被我们观测到以后，才在我们的视角中‘发生’了，成为人能看见的部分。”

　　梁果几乎要被搞糊涂了，用现存的物理概念理解这个很困难：“有点像薛定谔的猫啊。宇宙怎么存在、时间到底是什么、意识从哪来、大脑的秘密……全都都是终极问题，无解啊。”

　　已经是凌晨一点，宾馆的前台不在，本应该有值夜班的人，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伊芙琳的房间在202，米娅的在201，202号房是关闭的，柯铎问米娅要了201的房卡，立即向显示屏上刷卡，叮的几声，202开了。
　　韩岑和米娅推开虚掩的门，房卡放置进卡槽的一瞬间，房间内灯光亮起。这间本该没有人的房间，现在看起来乌七八糟。衣柜的门大开着，七八件外套扔得到处都是，本应该放置在桌上的纸张，像垃圾一样随处散落在地板上，床头的木质柜每一格都被翻出来，歪歪斜斜地向外倾倒。

　　沈莘莱和梁果跟随进来的时候，一格柜子已经摔到地上。米娅刷开自己的房间，里面却很完整，和刚离开时没有区别。米娅把自己的门关上，再次刷开202时，房间内的吊灯发出滋滋的响声，似乎能闻到火苗烘热塑胶的淡淡焦味，米娅紧张地将手里的卡片放入卡槽，大概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一下退出了门外。最靠近吊灯的插座闪出火花，一瞬间电光四射。

　　“床柜，桌面，都被翻了，衣柜的衣服被扔了，登机箱呢？”柯铎手举着手机照明，一脚踢开覆盖在角落里的衣服，看到层叠衣服下的一个金属制的登机箱，“这是伊芙琳的吗？有密码啊，可能没被打开。”

　　箱子翻转了一个方向，真的是带密码的，柯铎看向米娅，接收到她的信息，米娅摇了摇头。她并不知道伊芙琳登机箱的密码。她对面前的景象感到震惊，她没想过在这里会有抢劫犯。想起能随意刷开的房间门，这一切似乎又不是没有缘由。

　　“谁把这抢了？是小偷吗，没近年关就开始了？”梁果举起手机光照，向四周环顾。

　　柯铎简单翻了一下床柜，再次看向米娅：“这是什么？日记还是数据本？”面前的本子上记录了一整本的数据，全是数字和特殊符号串成的，比起说日记，不如说是数据本。

　　柯铎摘下嘴里的半根烟，长呼了一口气：“真的只是写日记？”

　　“那是她的习惯。”

　　“什么习惯？”

　　“……她一直习惯用数字记录，数字比文字精确，是在记录量子态，没有什么，伊芙琳一直这样，有时候也会用数字符，只是标注，不难看懂。有物理学基础的都能看懂。”

　　“你看得懂吗？”

　　“大部分，伊芙琳会告诉我每一句是什么意思，伊芙琳说，人不一定需要靠文字传递意义，即使是数字也能相互沟通。事实上，我真的能读懂她的标注，这很神奇。我不需要文字，仅仅依靠数据就能知道她在表达什么。像伊芙琳说的，意义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音乐、文字、油画，甚至只是一小段频率，里面都包含了它的意义，只需要选择一个稍微不同的方式或视角，就能看到它的一小部分，像移动你的摄像头，当你的摄像头能达到全角度的时候，就能拼凑出一个稍微完整的“世界”。伊芙琳告诉我，她是在用数字记录她的世界。她是我的朋友，她很乐于向我分享。”

　　“什么世界，你看到了？什么样的世界？”

　　“你是说这些数字吗？不太清楚。我能读懂它的含义，我知道她在描述量子态。”

　　韩岑在地板杂乱的纸堆里翻出一张枪支模型的示意图，是量子脉冲枪。往下翻了几页，还有几张粘连在一起的设计图稿，不是计算机渲染的图纸，是手绘标注的，上面包含了一串数字。韩岑让米娅帮忙解读图纸，她走到放置登机箱的角落里，开始尝试输入密码。

　　“这个……放大型的量子脉冲设计，能量定向，能以光速传播。这一段标注的是主加速段改良的超导回旋加速技术。下一段应该是聚焦线圈的束流密度控制……缺了几页啊。”

　　韩岑递过几张图稿交给米娅：“只有这几张了，能找到的图纸。她是不是参与了定向能武器的原始设计？”

　　“不可能！我不相信……”

　　韩岑举起照明照向米娅手里的图稿：“米娅教授，我不是问你相不相信的事，这是事实。我发现你对你的工作伙伴有着超乎寻常的信赖。但设计图纸在你手里，你也已经看到，即使你主观上不相信，客观上还是要承认。她书写的笔迹和记录习惯，你可以看得到。你不是比我们更清楚吗？”

　　“不，不要这么说，”米娅完全混乱了，“即使是我，也不是什么都了解的。”

　　“她为什么要参与武器设计呢？”

　　“她参与了，或许现在不是失踪了，而是逃跑了，”柯铎照向空荡的衣柜，“死亡或逃跑，都有可能。一个见不得人的组织，她参与到里面，哪怕消失了都没人考证。”

　　“真的参与了吗？理由是什么呢？”沈莘莱疑惑道，“伊芙琳教授其实并不需要加入这种项目。她有合法的工作，稳定的生活，而且并不缺钱。我想象不出她参与武器设计的理由。”

　　“精神吧，大多数参与研究的人员都会秉持自己的精神，在信仰这方面，也许她比我们想象得执着。陷入研究的深潭以后，在意识上，很多事就已经是不可控了。越深入，越不想放弃，哪怕是违反社会道德伦理。陷入研究旋涡的人是不会关注这个的，”韩岑惋惜道，“我想她关注的是研究和理论。”

　　“我赞同韩老师的意见。我见过伊芙琳教授，她真的很投入，有一种和普通人不一样的精神。说不出来，可能就是一种精神已经脱离物质的感觉，要不是她双脚还站在地上，我都怀疑她已经双脚离地了，”梁果描述了一下，朝向沈莘莱小声道，“我觉得你的气质也快赶上了，你以前也这样，就上学那会，你都恨不得扎进实验里。那会见着你，我都以为你要基因突变了，才这么点岁数，看起来像个博导。还好现在好多了，生活和工作总得兼顾一下吧，完全投进工作里，精神上负担太大，马上都要畸变了。”

　　“从你的角度看，我是这样的？其实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只是工作占的时间比较多，看起来比较忙。我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只是因为真的没什么精力，我想没有人会在处理了几万条数据以后还能保持精神饱满的笑容满面，这是不切实际的。”沈莘莱说着摇了摇头。

　　米娅还靠在脚边的沙发椅上，那是她过去经常坐的位置，有时候伊芙琳会和她在这里分析量子态的显示数据。现在，她的身体充满了一种无力感：她不敢相信事实，但这确实是个事实。她无法想象伊芙琳参与了什么，一想到伊芙琳或许卷入了什么诡异的节点，她的心里就充满不安和忐忑。

　　事实上，她有过预感，她的直觉能感受到，伊芙琳总是有她的世界。她的表达，她的意识，其实这一切都在向她表明，伊芙琳是不同的——伊芙琳属于她的世界。哪怕是作为朋友，她也无法完全参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