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重组中》栖春刀

28、冯晓(12)

　　冯晓才知道张霖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建设初期的基地虽然拥有物理前沿的几位负责人，但在基础设施和技术设备上仍未建设成熟，而现在的深空望远镜已经穿透宇宙尘埃，通过近红外相机就能捕捉到被遮蔽的远古星系。在目前新探索的技术中，利用局部热气泡的南北差异，根据观测数据就能绘制出太阳系几百光年范围内的热气泡图，很轻易就能观察到太阳系和其他恒星形成的区域，太阳系与其他恒星间存在着一条相互联结的等离子通道。在基础理论培训中，冯晓知道，这些都与宇宙射线的传播、恒星风动力学和宇宙尘埃的流动有关。

　　“可是探索它的意义是什么呢？”这是冯晓一直以来的疑问。

　　“广阔的宇宙空间等着我们去探索，这片未知的空间中总能给人带来惊喜。现在我们对宇宙空间的探索仍处于初级阶段，在别的研究者已经触摸到太空物质的时候，我们还在从最基础开始筹备，所有研究方向都需要斟酌选择。”

　　冯晓点头，她也同意这样的观点。在国民经济和社会的基础建设面前，物理学，甚至宇宙学，都不会是任何一个国家的第一选择。

　　“你知道，基地的小组已经在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星系内，发现一颗具有微生物活动痕迹的类地行星：G278001。行星表面的岩石布满黑褐色的环状斑点，这一迹象表明，这颗行星上很可能存在过生命，或许也可能是非生物化学过程的结果。这类岩石位于行星表面的一个低洼地带，或许曾经是孕育生命的湖泊，这样的环境能为生命形成提供适宜的环境，而这些岩石上的环状斑点，极有可能存在构建生命的有机分子链。G278001稳定的地质环境和干燥气候能使这些有机物保存数亿年。”

　　“在类星体周围，存在高温且高密度的宇宙海洋，是活跃的超大质量类星体释放超辐射，将周围气体加热所形成的水蒸气云。水蒸气密度极高，利用光谱仪和干涉仪就能锁定它的水蒸气信号。在宇宙的空间中也存在着“水库”，”张霖看向冯晓，观察到她脸上的迷茫，补充道，“新的设备与技术为我们探索宇宙空间打开了新窗口，高灵敏的深空望远镜将不断提高对宇宙星系的观测能力，更多宇宙的密码将被破解。而基地，就是我们所有研究者探索宇宙的第一根据地，扎根在理论与实践的数据中，开启宇宙学研究的新篇章。”

　　张霖与冯晓沟通后，在基地宣称将成为时代物理前沿的强调中，相继又有两名研究员离开基地。冯晓开始了解先锋计划的具体内容——利用现有技术和设备，探索距离地球最近的类地行星，寻找行星内具有可能性的资源。在一代一代的研究积淀中，在未来将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许作为基地的成员，冯晓永远也没有看见的那一天。过于宏大的精神和未来远景砸得她晕头转向，把冯晓从日常重复的工作脱离出来，重新审视着自己的工作。即使枯燥、重复，也是在和基地的所有成员共同谱写着未来的新篇章。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升华到了一个独特的高度，似乎站在了张霖的角度，纵览着漫长的历史长河，而她们正在其中的某一点上。
　　是张霖为她引领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角，让她真正在基地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冯晓意识到基地负责人作为精神指引的重要性。张霖为她展现了宇宙空间的独特，和已经抛弃物理学的、令人失望的王容涧不同，冯晓相信张霖真正的拥有知识与物理信仰。

　　半个月的人员统筹后，冯晓重新回到物理中心，参与到数据监测的工作中。
　　不同的是，作为项目的参与者，她开始正式操作观测系统，基地中心的二级保密数据也将为她开放。在保密性极强的数据中，发现了许多此前未接触到的讯息。原来真正加入到项目中的梁文江，她所了解的讯息是冯晓的数倍。在冯晓还未了解先锋计划的具体内容时，梁文江就已经开始进入下一阶段的统筹规划中。

　　宇宙空间中存在着大量的矮星系，通过数亿年的合并，逐渐成长为椭圆或螺旋型星系，暗物质占比极高，在最新的理论推测中，猜测矮星系中存在空间成团性，暗物质晕或许会出现集聚偏置现象。尽管矮星系的规模小，其内的恒星仅有数亿颗，通过引力势陷阱塑造出结构，在宇宙空间中扮演着基础性的角色。观测数据表明，在两个相聚遥远距离的矮星系中——在它的中心，分别存在两对超大质量的致密天体。观测到了致密天体对碰撞产生的引力波，同时发现了伴随产生的伽马射线和光学辐射等电磁信号。其中一对致密天体，质量分别为太阳质量的近百倍，在碰撞中有可能合并为高达数百倍太阳质量的黑洞。其中一个致密天体的旋转速度极高，在观测的数据中竟然发现：它甚至将要超过广义相对论所允许的上限。
　　两个近百倍太阳质量的致密天体，落在了恒星演化模型的140-250倍的区间内，按理论来说，在这个区间内的天体应当会在不稳定中自毁，它们将要合并形成的数百倍太阳质量的黑洞，在理论上，绝不可能存在，但现在居然被设备观测到了它的运动轨迹。这场合并将在质量上打破记录，成为有史以来质量最大的合并产物。

　　宇宙的复杂性远超过冯晓能想象的程度，或许研究继续推进，现有理论模型还将会不断完善。真正参与到项目中，带给了她全新的认知。

　　张霖在一次大会结束后找到她和梁文江：“现有理论正站在全新认知的起点，这是一个边界的突破，我们将站在宇宙空间的新门槛上。根据目前的恒星演化模型，黑洞质量如果超过最大极限，恒星内部将出现极大的不稳定，直接坍缩为其他形式的天体。这样庞大质量的天体根本不可能由传统恒星演化产生。”

　　“或许不是一次成形，通过多次小规模合并演化也能形成。”冯晓道。

　　“当然，一切都有可能，”张霖以赞许的姿态看向冯晓，道，“最重要的是，这场合并对现有的恒星演化模型和理论提出了巨大挑战，引力波信号的分析也极为复杂。迄今为止，我们已经捕捉到超过百例黑洞合并事件，而这一次极具特殊性，应当成为我们深入研究的核心对象。”

　　梁文江插话道：“张霖老师，目前我们还在观测新的类地行星，观测数据还在等待整理分析。”

　　“哦，这当然，”张霖放下手中的签字笔，道，“小梁啊，项目都分轻重，工作不是分的先来后到，分的是轻重，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真正要紧的事，还得看看清楚。”

　　“项目不能中途中断啊。”梁文江为难道。

　　“当然不能。小梁，我想这难不倒你，都是数据分析，两项工作完全可以同时进行。没有人让你中断工作，哪怕真的做不到，只是暂时暂停一个项目，有什么关系呢？”

　　张霖的意见几乎是一切，梁文江接过新的文件，沉默了。

　　张霖笑道：“我再重申一遍，先锋计划的精神是探索，重要的是对宇宙的探寻。无论什么方式、方法，都是一样的目的，这是国家项目，我们共同承担着物理前沿的荣誉，基地的所有成员都是一体，我们的精神在未来都会得到证实，要相信这一点。”

　　她转过来对冯晓道：“小冯啊，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作为非专业背景出身，你已经足够优秀，到现在，哪怕是专业院校的学生，未必能赶得上你对设备的熟练，你的研究经验是无可替代的。基地的建设正需要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才，学术背景从来不是问题，我想你在工作中已经了解到，只要拥有相应的技术和操作，你完全可以进入到核心项目中，承担主要的操作任务。你已经拥有一个专业的研究员应当具备的专业性和耐性，最重要的是，我从你的眼睛能看出，你对物理学有着无限的热情，探索宇宙空间，没有热爱是不行的。我们现在的学生，专业基础都具备了，可是偏偏，一谈到热爱，谈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没有几个能说出来的。院校培养的人才，平均水平都很高，可是上限很难突破。在我看，小冯，你有这个突破上限的能力，我对你的未来有着充分的期盼和认可。”

　　“你和小梁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学生，”张霖的目光来回注视着两个人，投以温和且赞许的目光，“未来的基地建设还得多靠你们年轻人啊，我无比希望看到你们走向前沿的未来，作为你们的老师，我将永远支持你们。”

　　冯晓被张霖的这场夸赞撞击得头晕目眩。她明白自己的学术背景，一直以来都深刻清晰地与其他人产生差别。对于理论知识，她在非常多的领域长期处于空白，只能不停地补充，企图填平与其他研究员间的沟壑。这种过分消耗自己的行为，很长时间使她感到心力交瘁，甚至曾让她产生过放弃的想法，她也曾想过离开基地，可是除了基地的工作，或许再也找不到这么能使她感到平静的场所，她已经完全习惯在基地的生活。

　　长期处在项目工作的边缘，冯晓不认为自己会被任何人看到，这是她第一次和他人面对面地听到这样的陈述。她感到自己的心脏深处的枷锁脱落，寒冷的冰块融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