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重组中》栖春刀

27、冯晓(11)

　　还好主系统没有受到严重的损坏，减轻了毛静铭后续的维护工作，毛静铭道：“幸好那天你在。”

　　“那是仪器检测的反应快。”沈莘莱道。

　　毛静铭感慨道：“红外检测仪有点失灵了，不太灵敏，很多年前引进的了，我在基地工作那会就见过了……年纪估计比我还大，现在是彻底罢工了。报了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跟冯晓老师工作的时候，是一个年代吗？”

　　“大概是那个年份吧，”毛静铭把主系统的机壳安装回去，笑道，“不过冯老师要是在，这仪器早换了，嗳……不想了，今早领导还来视察，仪器还没来得及检查，得先准备视察。你看看，闹到这会，刚叫技术员过来维修，这个点开始，技术员得干到下午了。两个领导过来，拍个照就走了，开会讲话还说了两小时，给我急的。”

　　“时间真紧。”沈莘莱道，她想起何一帆提到行政系统的无力感，和毛静铭现在的神态几乎相同，除了宇宙的不可抗力，更多的还是人为的困扰，比宇宙的侵扰更难躲避。

　　“还好及时关停了主系统，数据也都保存了，我刚进物理中心那会，那时候冯老师在参与负责人张霖的研究项目，偶尔还会过来指导我们操作。”

　　“是先锋计划吗？”

　　“对的，”毛静铭道，“从开始到结束，冯老师都在参与，最忙的时候，在基地基本都看不到人影。”

　　“我以为会是一个很好的计划，为什么最后失败了呢？”

　　“不可否认，这个计划有它的先进性，失败的原因很复杂，我也只了解到其中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沈莘莱也很想了解，这些讯息就像一个个微小的纽扣，她想将这些纽扣收集起来：“能说说吗？”

　　“哦，你对这个感兴趣？但我了解的不多，有关过去的事，已经过了很久了。跟你聊天之后，这段时间，我有时候也会回想起来。”

　　“我也是，在梦里，回到冯晓老师那个年代，你说的过去好像都变成了现实，太真实了。”

　　“嗳，我是真的经历过，从那个年代走过来。不过当时工作的研究员，很多都已经不在基地工作，有的调到大学里当主任了，有的还在搞研究，我比较习惯在基地的工作，就一直工作到了现在。有关先锋计划的事，我算是有一些了解。”

　　“我甚至都没有在数据库中查到。”

　　“当然，因为当时就没有归档，所有失败的项目资料都分拨到其他系统里了，不占用资料库的空间。要想了解它，在网络上是查不到的。原本是要继续研究，但大部分研究人员在项目失败以后，已经离开了基地，新的研究人员又没培养起来，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作为管理数据归档的数据员，冯晓在基地中的小组中几乎处于旁观的位置，极少数的情况下，需要她去操作系统。大部分时间只是负责将研究人员处理过的数据归入资料库。

　　在基地的研究员中，同样存在不同的群体，除了基地负责人张霖所领导的团队小组，还有其他负责人的团队小组成员，各自项目不同，几乎没有重合线，大致都脱不开恒星物理、太阳/物理和射电天文三大研究方向。冯晓在张霖的项目中，一同参与了所有研究小组的讨论会议，认识了不少研究成员，在其他研究员负责的工作中，除了数据处理之外，还有观测研究和设备维护，分属于不同的项目，共同在物理中心中进行。
　　张霖在所有理论前沿中属于前进派，主张深入探测宇宙空间，以理论作为实践的奠基，稳扎稳打，进行项目研究。而作为保守派的另一方负责人，认为这样的项目目标过于激进，在目前的技术节点上，几乎不可能完成。几次讨论会议决定：将理论与实践作为共同的研究方向，“现在已经不是纯粹的应用物理的时代了”，当前重要的是为国家培养输送更多的人才，在新时代的阶段，首先以理论研究作为重要目标，所有项目成员都应当进行相应的理论基础培训。作为数据员的冯晓也在其中，同其他研究员一起，接受了基础理论的专业性培训。

　　大会反复强调基础理论的重要性，各负责人的研究项目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张霖的研究项目却迟迟没有推进，小组内的每日工作依然是检测数据和调试设备。保守派的项目已经获得了极大的进展，而张霖的团队目前仍在筹备阶段，在每日重复的数据归档中，冯晓开始对自己的工作意义感到迷惑，而不同团队间的研究目标存在壁垒，作为新成员，也无法理解其他项目工作的理论意义。每周的讨论大会更让人感到迷惑，每组团队负责人都在陈述小组进展，然而并没有看到实质性的成果，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专业性，甚至无法辨别出每位负责人所陈列的数据的含义。

　　少部分研究员和冯晓有着同样的疑惑，与她们的专业认知不同，每个研究项目只是在进行最基础的数据检测，连理论研究也算不上，因为基地的建成时间较短，大部分时间都在维护设备，几乎90%的设备都需要调试，而机械的调试不存在太高的技术含量。新的项目在不断增加，新的成果却很少见。负责人在一篇篇流水产出的论文冠上自己的一作，每一个项目都成为负责人简历背景的一部分。项目的研究流程视评选的时间而定，在评审前，任何项目都要加速完成，原本两个月的收尾阶段，压缩到一个月甚至半月。无论如何，在正式评审前，所有研究都要出成果。
　　所有研究人员都要加班加点，处理数据到凌晨是常态，任何数据出现纰漏，都要打回重审。很快，一大批研究员辞了项目工作，经济发展时期，任何一个工作都会比研究的工作轻松，没人想在一个看不到发展前景的岗位上熬死熬活，一部分研究员辞了，新的研究员又招进来，有的培训期没过，又辞了，只有很少一部分研究员留下，参与到项目中。

　　而冯晓一直留在基地，在人员短缺的阶段中，甚至要负责操作系统的调试和维护，和梁文江等研究员成为资历较老的小组成员。一批批研究员来了又走，新旧成员交替，这时候，张霖的项目甚至也没开始，冯晓几乎以为这个项目要被放弃了。

　　张霖确立恒星物理、太阳/物理和射电天文三大研究方向后，同时开启的项目还有射电天线阵的太空网络构建，与深空天文望远镜的观测进行联动。在先锋计划项目上始终没有新的指示，冯晓也开始被指派到新的小组进行射电天线阵的维护学习。射电天线阵中包含近百个射电天线，主要观测无线电波，研究宇宙天体形成与演化的宇宙结构，通过分布在73公里的内部地区的总计五百多个无线电天线站观测频率。
　　在实际维护中，冯晓才了解到，一般的射电波长比可见光波长要大，射电望远镜阵列也必须要更大才能达到精确性，这是单一的望远镜做不到的。需要收集阵列中多个射电望远镜的数据，并组合起来，实现更大的网络分辨率。除了电缆或光线等传统的传输线，开始使用GPS连接阵列中的各个射电望远镜，数据时间可以同步到同一时间，所有数据在进行处理时能很快对齐，减轻数据处理难度。所有阵列中的射电望远镜联合起来，足以成为一个超巨型的射电望远镜网络。

　　除了小组内成员，张霖几乎很少来到物理中心，大部分时间，冯晓只能在讨论大会中看到张霖的身影。大会后，张霖找到冯晓。以往，都是梁文江和冯晓进行直接接触，所有项目任务和任务目标都是由梁文江进行传达。张霖在负责基地的同时，还担任教研室主任，负责一部分的教育与研究工作，基地内的主要项目基本依靠组长梁文江进行统筹。有关项目的具体内容，张霖的了解也许并不比梁文江深入。在基地由初期建设过渡到平稳阶段，所有基础设备筹备就绪时，张霖开始频繁地出入基地，介入到核心项目的工作中。

　　“小冯啊，你和文江都是我们小组的骨干成员，有关天体物理方面，你们或许比我还熟悉，你认为天体演变的最终结果是什么？”张霖问道，她面前是一叠叠的观测数据，是小组成员处理归档后的内容，一列列数据并排着，是冯晓归档时看了无数遍的数字，无比熟悉，重复得令人麻木。

　　在重复的归档工作中，冯晓都快忘了这些工作原本的意义。她只是归档，将不同的数据分类、收入资料库，同时参与基地的培训，学习基础设备的维护。有关天体演变的未来，她只相信宇宙的永恒变化，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总会出现新的宇宙空间景象。”冯晓回应道。

　　“是的，天体在不停演变，恒星和星系间也在不停演化，”张霖道，“只要不停观测，未知的宇宙中，总会不断发现新的存在。”

　　“我们的研究总停留在原地，停滞不前是不行的，宇宙在前进，而我们在固守，甚至倒退。我们现在的形式，一部分的人还在守着那些老式的旧理论，想依靠旧理论，探索出新未来，这就是用蒸笼烤面包，怎么可能呢？”张霖合上面前的数据材料，推到一边，道，“基地已经建设成熟，我们的技术更新迭代，射电天线阵网络在短短几年内已经联通，现在就是最好的阶段，只要项目开始，一定能取得极大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