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山茶雾

3、走廊对岸的目光

　　分班之后的校园，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悄悄错开。

　　和耀星的教室与十三班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站在栏杆边，抬眼就能望见对面的门窗。曾经整日挨在一起的几个人，如今被墙壁与课表切割开。和耀星跟苏航同在一个班级，上课下课依旧能拌嘴打闹；秦安悦泡在艺术班，整日埋在画纸颜料之间，只有课间挤出来的几分钟可以跑来串门；顾宇繁守在对岸的理科班，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转头就能看见。

　　大课间的铃声一响，走廊瞬间涌满出来透气的学生。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和耀星趴在栏杆上吹风，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猝不及防撞上一道视线。

　　顾宇繁斜倚在十三班外的栏杆上，单手随意搭着栏杆边缘，校服袖口松松挽到小臂，就那样安安静静朝这边望过来。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被隔出一层薄膜，他的目光直直落向她这里，不躲闪，也不张扬。

　　和耀星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飞快收回视线，耳尖悄悄泛起热度。

　　“又看对面呢？”苏航凑到她身侧，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人家都在那儿站半天了，就等某人抬头。”

　　“别乱讲。”和耀星低声反驳，脸颊发烫，不肯再往对面看。

　　“我可没乱说。”苏航笑得欠揍，“对了，顾宇繁那颗亲签篮球现在在十三班可是火得一塌糊涂，班里一堆男生追着想要借来打，宝贝得跟什么一样，碰都不让别人多碰。现在全班都在猜，到底是谁送他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

　　流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漫开。有人说是外校的学姐，有人说是以前初中的熟人，各式各样的猜测在理科班流传，风言风语绕了半层楼，断断续续飘进和耀星耳朵里。每一次听见旁人闲谈，她都免不了一阵局促，生怕被人戳破真相。

　　正说着，秦安悦抱着速写本，穿过拥挤的走廊快步跑过来。艺术班时间紧张，她只能挤这点空隙过来吃瓜。

　　“你们俩在栏杆边干什么呢。”秦安悦往旁边一站，顺着方向望向对面十三班，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栏杆上的顾宇繁，她胳膊碰碰和耀星，压低声音坏笑，“哟，遥遥相望呢。要不咱们悄悄溜过去偷看两眼？”

　　“别胡闹，马上就要上课了。”和耀星拉住她，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飞快地又瞥了对岸一眼。

　　顾宇繁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唇角浅浅勾了一下，而后被涌回教室的人群遮挡住身影。

　　很快上课铃响，众人纷纷回到教室。

　　唐博鑫的英语课两个班轮流上。苏航想起食堂那次自己大型社死的场面，上课之前还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心里既期待又尴尬。年轻的男老师走进教室，磁性平缓的嗓音一响起，班里不少同学还是忍不住小声惊叹。

　　苏航铆足了劲想要好好表现，挺直脊背坐得笔直，老师抛出问题，他第一个高高举起手。

　　“苏航，你来回答这道题。”唐博鑫点了他的名字。

　　苏航腾地站起身，脑袋一瞬间一片空白，刚刚背好的知识点消失得无影无踪，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教室里泛起细碎的憋笑声。苏航脸颊涨得通红，窘迫地抠着课本边角。

　　唐博鑫没有取笑他，只是温和示意他坐下：“上课还是要多沉淀，举手之前先梳理好思路。”

　　坐下之后苏航垂着脑袋，满心懊恼，本想刷一波存在感，结果再度社死。

　　下课之后，唐博鑫走出教室，途经走廊栏杆，恰好看见顾宇繁又站在原处，目光遥遥望向隔壁班级的方向。少年察觉到老师的视线，稍稍收敛神色。唐博鑫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问，径直离开。

　　流言还在持续发酵。午休排队打饭，两个班的学生混在长长的队伍里，身后传来两个男生闲聊的声音，一字不落飘进和耀星耳中。
　　“顾宇繁那个签名篮球到底是谁送的啊，价格可不便宜。”
　　“谁知道呢，看他那样子，估计是很重要的人。”

　　和耀星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加快脚步，不想继续听下去。苏航跟在她身旁，听见这些对话，皱了皱眉头，故意抬高嗓门岔开话题。

　　“哎耀星，下午体育课咱们两个班撞课，听说要自由活动。”

　　成功打断身后的交谈，和耀星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埋下一层别扭。她开始下意识回避和顾宇繁碰面。往日大课间会不经意的对视，如今她一瞥见对岸的人影，就立刻扭头躲开；放学的时候，也刻意收拾东西拖慢速度，避开往常结伴的时间。

　　顾宇繁敏锐察觉到这份疏离。好几次下课，他站在栏杆边，始终等不来那道熟悉的目光。

　　下午的体育课如期而至。
　　操场上到处都是跑动的学生，两个班果然安排在了同一时段。男生们纷纷抱起篮球冲向球场，顾宇繁也来了，怀里抱着那颗被他格外爱惜的亲签篮球。

　　球场周围围了一圈围观的同学，篮球撞击地面砰砰作响。奔跑跳跃之间，顾宇繁的视线总会下意识越过人群，在操场边上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和耀星跟秦安悦坐在看台台阶上，远远望着球场。

　　“你看，他又在到处找你。”秦安悦拿画笔的手点了点球场中央，“就因为几句闲话，你至于一直躲着人家吗。”

　　“不是躲。”和耀星垂着眸，指尖捻着校服衣角，“万一被大家确认礼物是我送的，整个年级都会拿来议论我们。”

　　“那又怎么样，你们又没做错什么。”秦安悦叹了口气，“你总不能一直这样避着。”

　　话音未落，球场上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个男生趁顾宇繁不备，伸手想要抢过那颗签名球，顾宇繁侧身避开，护得很紧。

　　“就一个球而已，至于这么小气？”男生半开玩笑说道。

　　顾宇繁神色淡下来：“别碰。”

　　这一幕被看台上不少人尽收眼底，又引来新一轮窃窃私语。

　　一节课快要结束，自由活动时间即将截止，人群渐渐散开。顾宇繁没有跟着队友回去，绕开喧闹的人群，径直朝着看台这边走上来。

　　秦安悦见他过来，十分识趣，拿起速写本站起身。
　　“我先回艺术班，留给你们一点空间。”说完快步走开，只留下两个人。

　　台阶之上，只剩和耀星一个人。顾宇繁站在她面前，额角带着运动过后薄薄的汗珠，手里还拎着那颗篮球。

　　“最近为什么总躲我。”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只有两人听得见。

　　和耀星低头盯着地面的塑胶纹路，沉默片刻：“班里好多人都在猜篮球是谁送的。”

　　“所以，你就因为别人的闲话避开我？”顾宇繁微微蹙眉。

　　“我不想我们两个人被全年级拿来当谈资。”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少女的窘迫。

　　顾宇繁把篮球放到身侧，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礼物是你送的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刻意遮掩，但我也不会任由别人拿你来八卦调侃。”他语气认真，“旁人怎么猜测是他们的事，没必要由你来承受压力。”

　　和耀星抬眼看向他，夕阳斜斜落下来，把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边。

　　“那要是被戳穿了呢。”

　　“戳穿就戳穿。”顾宇繁眼神笃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风卷过操场的草地，远处传来体育老师集合的哨声。紧绷在和耀星心底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放学，我在你们班楼下等你。”顾宇繁站起身，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别再故意拖延时间跑掉。”

　　说完，他抱着篮球转身，快步归队。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放学，教室里同学陆续离开。和耀星收拾书包，脑海里反复回荡下午操场的对话。苏航收拾好东西凑过来，冲她挤眉弄眼。

　　“哟，今天不着急溜了？顾宇繁铁定在楼下守株待兔。”

　　“你话怎么这么多。”和耀星把书本塞进书包。

　　“我可好心提醒你，十三班那边的流言我已经帮你挡了不少，再闹大我可管不住。”苏航耸耸肩，“行了，我打球去了，祝你们一路平安。”

　　苏航甩上书包带子，一溜烟跑出教室。

　　教学楼楼下，暮色沉沉。顾宇繁果然站在老地方，单手拎着书包，那颗珍贵的篮球被他妥善放在书包侧边。看见和耀星走出来，他朝她扬了扬下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没有像从前那样靠得很近，却也不再刻意疏远。街道上放学的人流熙熙攘攘，身边时不时会遇上同校的同学。一路上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晚风扫过路两旁的行道树。

　　走出去一段路，周遭同学渐渐稀少。

　　“物化地的作业，有没有哪科卡壳？”顾宇繁侧过头问她。

　　“地理的综合题，总是答不全得分点。”

　　“周末有空，我可以给你梳理答题模板。”

　　和耀星点点头，耳尖微微发烫。

　　“那颗篮球……你真的不怕别人一直拿它说闲话？”她还是忍不住再次问起。

　　顾宇繁低头看了一眼书包边静静躺着的篮球，而后目光落回她脸上。

　　“比起别人的闲话，我更不想看到你刻意躲开我的样子。”

　　夜色漫上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叠在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