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山茶雾

28、秋落新校，秘恋安生

　　初秋的清晨天光清浅，薄薄一层金辉铺在柏油马路上，城市还没有彻底被暑气消解干净。

　　顾宇繁家里走不开，年幼的弟弟需要大人时刻照看，父母实在抽不出时间，没法亲自送他去大学报到。两家相交多年，彼此信得过，出发之前便已经商量妥当，托付和耀星的父母顺路带上顾宇繁，一并送入学校，代为照看打点一应报到琐事。

　　于是去往学校的车上，坐着和耀星的父母，还有他们两个。

　　车子平稳向前行驶，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和耀星的母亲时不时侧过头，叮嘱着即将开启大学生活的两个孩子，话语细碎温和，一会儿提醒住校要记得增减衣物，一会儿嘱咐食堂吃饭不要总凑合，末了又笑着说起两个人的专业。

　　“一个心理学，一个化学，差别倒是挺大。好在同在一所学校，往后有什么事，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顾宇繁坐在一旁，脊背坐得端正，应答的时候语调沉稳有礼，是长辈眼里那个省心懂事的少年。和耀星安静靠在车窗边，偶尔跟着点头应上两句。

　　在长辈的视线之下，他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坐姿隔着一小段距离，不会靠得太近，对视也点到即止，完完全全是相处十余年的世交晚辈。没有人知道，在刚刚过去的那个盛夏古镇，他们早已跨过友情的边界，把深藏已久的心动摊开，正式成为恋人。这份滚烫的感情，被他们默契收在了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一路闲谈，车子终于驶入大学校园。

　　开学日的校园喧嚣沸腾，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与送行的家长，滚轮碾过地面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学长学姐举着指引牌穿梭在人群之间，人声嘈杂，处处都是崭新的气息。

　　和耀星的父母下车之后便忙了起来，一手兼顾自家女儿，一手还要照拂受托的顾宇繁。登记信息、领取校园卡、被褥与成套教材，大大小小的行李一件件从后备箱搬下来。顾宇繁主动揽下最重的箱子，指尖扣住拉杆，默不作声分担大半体力活。在长辈眼中，这只是少年懂礼貌，感念两家托付的本分，只有和耀星心里清楚，这份主动，同样藏着属于恋人本能的疼惜。

　　人来人往之间，他们依旧不敢有半分逾矩。偶尔目光不经意相撞，也会飞快移开，不敢停留太久，生怕一个眼神泄露心底翻涌的情绪。

　　基础报到手续全部办完，校园很大，院系分布在东西两片区域，不得不就此分开。

　　东区是人文院系所在，和耀星的心理学专业便坐落于此。楼栋采光柔和，走廊敞亮安静，墙壁上贴着心理科普海报，处处透着细腻松弛的氛围。和耀星父母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陪着上楼，铺床，整理书桌，清点刚领到的专业课本。顾宇繁跟在身后，搭手递过杂物，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言行克制，不多言，也不做多余的举动。

　　等到这边简单收拾完毕，顾宇繁才独自去往西区。化学系的楼和实验楼挨在一起，建筑风格肃穆冷调，楼道里随处可见实验安全警示标语，严谨的气息扑面而来。和耀星的父母又赶过去，帮他和宿管交代几句，把顾宇繁安顿妥当，才算完成了这份托付。

　　一整个上午就在忙碌之中匆匆流去。

　　确认两个人宿舍安置完毕，生活用品齐全，院系的新生前置通知也都接收妥当，和耀星父母才放下心来。又站在校园的道路上反复叮嘱了一番，让他们好好读书，按时吃饭，遇到难处彼此搭把手，有事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直到汽车发动，驶出校门，车尾彻底消失在路口，那一层紧绷的伪装，才终于卸了下来。

　　梧桐枝叶被秋风拂动，落下几片浅黄的叶子，来往新生从身侧走过。顾宇繁没有再多顾忌，上前一步，轻轻将和耀星拥进怀里。拥抱并不张扬，力道安稳，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卸下枷锁之后的松快。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遭的喧闹里，只够两个人听见。

　　“总算不用刻意装作只是普通朋友。”

　　和耀星将手轻轻搭在他后背，鼻尖蹭过他简单干净的T恤布料，心里悬了一整天的那根弦，缓缓松了下来。

　　可即便脱离了家长的目光，他们心里早已经有了共识。

　　“我们在学校，也不要太高调。”稍稍分开之后，和耀星抬眼看他，轻声说道，“先安安稳稳读完大学，等以后工作稳定，能够真正为自己的生活做主，再告诉两边爸爸妈妈。”

　　顾宇繁明白她的想法，也恰好和自己心中的考量重合。四年的大学时光，是沉淀自己的阶段，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不必摊开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接受评判。他们愿意把最盛大坦荡的相爱，留到步入社会的那一天。

　　“好。”他应声，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听你的，大学我们低调一点。”

　　自此，属于他们的秘恋正式拉开序幕。

　　两个专业课业节奏截然不同。心理学多是课堂理论、小组讨论、案例研读，新生班会便是一场温和的破冰，大家轮流自我介绍，做简单的团体互动，氛围松弛柔软。而顾宇繁的化学专业，从入学之初就强调严谨，新生第一课便是实验安全教育，一条条规章条例讲得细致严肃，往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实验课，常常要耗上整个下午待在实验室里。

　　作息很难完全重合，他们也并不强求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白天各自奔赴教学楼，埋首课业，在同学面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朋友距离。遇见的时候会点头寒暄，结伴也大多和其他人一同，不会旁若无人地亲密。只有等到傍晚没课，才会悄悄约上，避开人群较多的主干道，沿着湖畔僻静的小路慢慢散步，或是找食堂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吃饭。

　　若是顾宇繁实验结束得晚，和耀星便抱着课本，坐在实验楼外的长椅上等他，秋风吹过来，就一页页翻着心理学导论消磨时间。等他脱下实验白大褂出来，两个人再慢慢走回各自宿舍楼下，短暂的独处，便是忙碌学业之外独属于彼此的慰藉。没有轰轰烈烈的轰动，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

　　临近入夜，苏航与秦安悦也处理完自己这边全部的入学事宜。四个人约在了学校不远的商圈餐馆。

　　只有他们两个朋友知晓恋情，不必再演任何模样。落座之后，苏航撑着胳膊，笑着看向对面的两人。

　　“真是不容易，暑假家宴要在家长面前装发小，到了大学，还得继续藏着。”

　　秦安悦端起水杯，也跟着弯起眉眼：“不过也好，安安静静相处，也少很多乱七八糟的闲话。我们肯定帮你们守住这个秘密。”

　　桌上话题散开，聊起各自的专业，聊条件不一的宿舍，聊对未来四年既期待又隐隐茫然的心情。说起开学白天被长辈全程盯着的窘迫，几个人忍不住低声笑起来。顾宇繁偶尔会伸手，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一碰和耀星的手背，得到她轻轻的回应，便收回手，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饭结束，夜色已经铺满城市上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宇繁送和耀星走回女生宿舍楼下。

　　宿舍楼门口人来人往，不断有学生进出，他们便只站在树荫笼罩的边角。没有过分亲昵的动作，只是静静站了一小会儿。

　　“早点上去休息。”顾宇繁望着她，声音温和，“明天有早课，别熬夜。”

　　“嗯，你也回去。”和耀星点头。

　　彼此道过晚安，和耀星转身走进宿舍楼大门。顾宇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沿着路灯照亮的道路，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

　　秋风吹过整片偌大的校园，十八岁的少年少女，将一份爱恋妥帖私藏。往后整整四年，不会大肆宣扬，不会众人皆知，只在属于他们二人的时光里，慢慢沉淀，慢慢相守。

　　那些见家长、坦然公开、奔赴往后余生的故事，尚且还在遥远的未来，静静等候着毕业到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