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山茶雾

29、夏尽归乡，两处流年

　　初夏的热风卷过校园浓密的梧桐，毕业论文答辩画上句号，定稿的文档存档在电脑文件夹，集体毕业照的快门咔嚓落下，四年的大学时光，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整整四年，和耀星沉浸在心理学的课堂与案例研讨里，顾宇繁大半时间耗在化学楼的实验室之中。一文一理，同在一座校园，对外他们只是相交十余年的世交晚辈，相处得体，分寸得当，只有独处的时候，才会卸下伪装，做彼此的恋人。没有轰轰烈烈的公开，没有众人起哄的热闹，爱意都藏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傍晚与黄昏，慢慢沉淀得厚重而笃定。

　　散伙饭的包厢里人声喧闹，酒杯轻碰，同学们互相打听往后的出路。

　　顾宇繁坐在席间，神色平静，如实回答旁人的询问：“考上江州理工大学的化学硕士，九月份开学。”

　　坐在不远处的和耀星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待到有人问到自己，声音温和清淡：“我留在本地，入职安忻心理研究院。”

　　周围皆是几句赞叹，感慨二人前程各有光芒，没有人看得出来，这是他们相恋之后，第一次要面临真正长久的别离。

　　饭局散场，喧嚣褪去。夜色笼罩校园，湖畔的路灯投下昏黄细碎的光斑，湖面被晚风揉出层层叠叠的波纹。这是他们以大学生的身份，最后一次并肩走在校园里。

　　“以后，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想见就能见到了。”和耀星望着晃动的湖水，语气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

　　从前哪怕课业再繁忙，至少围墙之内，距离不算遥远。往后她要留在这座读书的城市，自己租房独居，完完整整踏入职场，迎接全新陌生的工作生活。而顾宇繁要回到老家，等待九月研究生开学。

　　顾宇繁垂眸，目光落在水面晃动的灯影上，坦然说起回到家之后的现实。

　　“我回去的这两个多月，大部分时间都要围着弟弟转。他刚满三周岁多，今年秋天就要上幼儿园小班。第一次离开家里，分离焦虑肯定很重。爸妈工作脱不开身，暑假我得陪着他做入园适应，等到开学，早晚接送也主要靠我。”

　　三岁多的孩童，心智尚且懵懂，畏惧陌生环境，格外黏人，平日里最依赖的便是他这个哥哥。

　　晚风拂过两人的衣摆，安静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感。往后不会再有校园作为缓冲，见面要跨越城市，要挤出来完整的空闲时间，再也不能随心所欲。

　　顾宇繁心里早有考量，他尚且还在求学，并未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经济独立。他不愿意随随便便口头告知两家父母这段持续四年的感情，他盼着等到研究生阶段步入正轨，自己手里握有足够的底气，再郑重地向两边长辈坦白，给和耀星一份体面郑重的交代。

　　两边父母思想开明，从来不会催促婚恋，没有来自家庭的逼迫，可也正因如此，长辈完全不会往恋爱这一层去揣测，这份爱恋，便只能继续悄悄掩埋。

　　和耀星轻轻点头，心底纵然有怅然，也理解他的顾虑。四年都已经安静熬过来，他们愿意再等候一段时日。

　　离开校园之前，二人分别给家里打去报喜的电话。

　　和耀星把被安忻心理研究院录用的消息告诉父母，电话那头满是欣慰与牵挂，反复叮嘱她在外独居要好好吃饭，注意安全，好好对待工作，不曾提及半句相亲与感情，全然尊重她自己的人生步调。

　　顾宇繁的一通电话，将考研上岸江州理工大学的喜讯传回家里，父母发自内心地为他骄傲欢喜。喜悦过后，便是很自然的托付。

　　“刚好你毕业回来在家歇两个月，多照看照看弟弟。马上就要上小班了，小孩子第一次入园心里慌，就喜欢你陪着。我们上班没时间，家里就多靠你搭把手。”

　　在长辈眼中，顾宇繁是懂事靠谱的儿子，和耀星是别人家乖巧优秀的姑娘，仅仅是世交家的孩子，没有半分别的联想。

　　收拾完宿舍的行李，大学彻底落幕。

　　顾宇繁拖着行李箱踏进门的那一刻，便褪去了准研究生身上那层属于校园的松弛。三岁多的弟弟听见开门的动静，踩着小小的拖鞋哒哒地从客厅跑过来，小小的身子直接扑上来，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的衣服上，软糯的声音带着欢喜：“哥哥回来了。”

　　顾宇繁腾出一只手，伸手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

　　往后的整个暑假，他的生活被弟弟填满。

　　父母一早出门上班，家里便只剩下他和年幼的弟弟。清晨他要叫醒还赖在被窝里的小孩，帮弟弟穿好小T恤与短裤，打理好衣领，去厨房热好早饭，看着小孩一口一口吃完。小孩子注意力很难安定，玩具扔得满地都是，顾宇繁收拾客厅，转头又要去安抚闹小脾气的弟弟。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幼儿园小班，他陪着弟弟做各种各样的入园适应练习。教他自己拿勺子吃饭，练习简单的脱鞋收玩具，一遍遍温柔地跟小孩子讲幼儿园里会发生的事，缓解他心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弟弟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顾宇繁去书房，小孩就抱着玩偶跟到书房；他在厨房洗碗，弟弟就扒着门框安安静静望着他。

　　这天收拾玩具，弟弟抱着积木，忽然歪起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
　　“哥哥，耀星姐姐什么时候来我们家里玩？”

　　顾宇繁手上整理积木的动作顿了顿，心底轻轻一软。弟弟见过和耀星，逢年过节两家走动的时候，姐姐会给他带糖果和小玩具，小孩子一直记着。

　　“耀星姐姐现在在别的城市上班，很忙，暂时过不来。”

　　“上班是什么？”弟弟把一块黄色积木摞上去，小眉头微微皱起来，“姐姐不放假吗？放假就能来了对不对。”

　　“上班就是姐姐要工作，要做很多事情。”顾宇繁蹲下来，和小孩平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蛋，“等姐姐有空，就会回来看你，还给你带小礼物。”

　　弟弟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拍手晃了晃身子：“要小汽车！我要蓝色的小汽车！哥哥你要跟姐姐说！”

　　“好，我会跟她说。”顾宇繁含笑应下。

　　午后气温稍稍回落，他便牵起弟弟软乎乎的小手下楼，在小区游乐场玩耍。弟弟跌跌撞撞跑向滑梯的时候，顾宇繁的手永远虚虚护在孩子身后，生怕他摔倒。小孩子玩累了，就黏过来，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要哥哥抱。回去的路上，弟弟趴在他肩头，还在碎碎念。
　　“哥哥，那你会不会去找耀星姐姐？”
　　“有机会我会去。”
　　“那你带我一起好不好，我想见姐姐。”
　　顾宇繁拍着小孩的后背，轻声哄：“等以后，有机会就带你去。”

　　到了夜晚，他坐在床边，拿绘本一页一页读给弟弟听。孩童的睡意来得快，听着故事，眼皮慢慢耷拉下来，蜷在他身侧。读到一半，弟弟又迷迷糊糊开口，嗓音已经半梦半醒：“哥哥……耀星姐姐……会不会想我……”

　　“会的，姐姐会想你的。”顾宇繁放轻声音。

　　小孩子得到答复，才安心地闭上眼，沉沉睡去。顾宇繁会小心翼翼替他盖好薄被，掖好被角，再轻轻起身走出房间。

　　白日里，他是稳重顾家的哥哥，所有的耐心与精力，都分给了家事与年幼的弟弟。只有等到夜深人静，弟弟睡得安稳，全屋归于安静，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才敢卸下那一层兄长的外壳，压低音量拨通视频通话。

　　屏幕另一端，是身在另一座城市的和耀星。

　　此时的和耀星，已经正式进入安忻心理研究院开启工作。租下一间小小的公寓，一个人打理生活起居。白天要参加岗位培训，接待来访个案，整理堆积如山的咨询档案，学习团体心理项目的流程，慢慢适应职场之中全新的规则与人情世故。

　　两座城市，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同时向前推进。

　　顾宇繁的日子充斥着孩童的嬉闹、家务琐事、入园前的准备，烟火气十足。和耀星周旋于工作与独居日常，一步步蜕变为独立的职场成年人。白天各自忙碌，很少有空闲，深夜短暂的视频，便成了他们维系这段秘恋仅有的纽带。

　　接通视频的时候，顾宇繁笑着把方才弟弟念叨的话转述给她听。
　　“小家伙还记着你，天天盼着你回来，还点名要蓝色小汽车当礼物。”

　　屏幕那头的和耀星听得弯起眉眼，声音温柔：“我记下来，下次见面给他带上。”

　　偶尔通话时间稍早，弟弟还没有睡着，听见哥哥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便会光着小脚跑过来，扒住桌沿，对着屏幕脆生生喊：“耀星姐姐！”

　　“哎，小乖。”和耀星对着屏幕笑。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我家？”
　　“等我有空就回去看你。”
　　“那哥哥会过来吗？你和哥哥一起来好不好。”

　　顾宇繁在一旁安静听着，伸手按住弟弟的肩膀，怕他凑太近撞到桌子。小孩子叽叽喳喳说了几句，被顾宇繁哄着回去喝水，房间才重新安静下来。屏幕里和耀星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笑意之下藏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怅然。

　　难得有一次机会，爷爷奶奶过来家里，把弟弟接过去小住两日。家里终于得以清静，顾宇繁抓住这空档，驱车去往和耀星所在的城市。

　　这是毕业分开之后，他们第一次真正独处相见。

　　褪去了校服与校园的滤镜，和耀星眉眼间多了几分职场历练出来的沉静干练，顾宇繁身上带着被家庭琐事打磨出来的温和稳重。狭小的公寓房间里，积攒许久的思念终于得以安放。

　　和耀星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音轻轻的，藏着一丝迷茫：“我每天一个人上班生活，你大部分时间都要守着家里守着弟弟。我们好像越来越难凑到一起。连小孩子都盼着我们一同出现。”

　　顾宇繁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笃定。

　　“只是暂时的。等弟弟适应幼儿园的集体生活，等我在江州的研究生生活步入正轨。等到我足够站稳，我就不再藏着我们的事，堂堂正正和两边父母说清楚。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光明正大陪着他玩。”

　　短暂的相聚转瞬即逝，离别又如期而至。

　　夜色分割两座城市。

　　老家屋内灯光暖融融，顾宇繁坐在书桌边，一旁的小床上弟弟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细软，手机调至静音，通话界面还连着远方。屏幕另一头，和耀星坐在公寓的飘窗边，窗外是城市成片的灯火，手边摊开还没有整理完毕的工作材料。

　　四年校园秘恋已经落幕。

　　他守着故乡人间烟火，她奔赴远方人海打拼。
　　爱恋依旧缄默，无人知晓，只静静等候一个可以坦荡相认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