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山茶雾

27、家宴藏甜，私恋缄默

　　盛夏的热浪还盘旋在城市街巷，古镇旅途的余温，依旧残留在顾宇繁与和耀星的心底。那一场月下的告白，跨越了十几年青梅竹马的羁绊，熬过两年辗转迂回的心动，终于让两个人名正言顺走到一起。褪去高中时代种种顾虑与克制，成年之后的爱意坦荡而滚烫，只是这份刚刚生根发芽的感情，他们并不打算立刻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高考落槌，两人一同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即将步入大一全新的生活。两边的父母思想开明，早已不再干涉儿女的情感选择，时常闲谈之间还会打趣，告诉他们进入大学之后遇到合得来的人大可放心去相处，家里不会多加阻拦。就连顾宇繁的父亲顾寻，和和耀星的父母聊天时，也半开玩笑提起，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感情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主。

　　可顾宇繁与和耀星却有着属于两个人的默契。这份喜欢来得太过漫长，从年少懵懂的相伴，到分班之后遥遥相望的隐忍，无数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瞬间堆叠起来，才换来如今的相守。他们想要把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恋好好私藏，不必面对长辈接二连三的打趣追问，不必一确定关系就被置于众人的目光之下，安安静静地享受只属于彼此的热恋，等适应了大一的校园生活，时机更加从容，再选择告诉家人。

　　距离返校开学仅剩三天，按照两家多年的惯例，暑假收尾总要聚上一顿家宴。预定的地方是一间环境雅致的私房菜馆，包厢宽敞柔和，木格隔断滤去外界的喧嚣，灯光暖融融洒在实木圆桌之上。

　　顾宇繁和和耀星是前后脚抵达菜馆。推门走入包厢的时候，四位长辈已经悉数到齐，彼此熟络地闲谈，桌上茶水氤氲出淡淡的白雾。

　　“来了。”丁逸抬眼看见他们，眉眼柔和，招手示意两人落座，“快坐，就等你们两个。”

　　顾宇繁微微颔首问好，身姿沉稳从容。和耀星跟在身侧，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乖巧地向长辈一一打过招呼。在外人眼中，他们依旧是那对知根知底、相伴长大的青梅发小，举止得体，分寸感恰到好处，并肩站在一起，距离克制，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擦肩而过那一瞬的呼吸交错，抬眼对视时微微停顿的目光，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缱绻。那些牵手相拥、低声唤着专属昵称的恋人模样，全部收在了外人看不见的地方。

　　圆桌座位是长辈有意无意安排开的，顾宇繁坐在顾寻身侧，和耀星挨着自己母亲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张圆桌的距离。菜一道道陆续端上桌，瓷盘碰撞发出轻浅的声响，包厢内闲谈声缓缓铺开，话题绕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打转，聊专业课程，聊宿舍住宿，聊往后课余时间的规划。

　　聊到兴头上，和耀星的母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两个年轻人身上，笑着开口，语气满是打趣：“说起来你们两个也算是缘分，从小一块玩到大，现在读大学又在同一座城市。到了学校多互相照应，有事可以彼此搭把手。现在你们也成年了，大学里碰到喜欢的人，大大方方谈恋爱也没关系，我们家里不反对。”

　　话音落下，其余几位长辈纷纷附和点头。
　　顾寻靠在椅背上，淡淡一笑：“确实，步入大学，人生很多事情可以自己拿主意，只要把握好分寸就够。”

　　丁逸顺着话往下接，视线来回扫过顾宇繁与和耀星，玩笑意味更浓：“说真的，要论知根知底，谁也比不上你们俩，性格一个沉静稳重，一个温和细腻，看着就格外般配。”

　　一句句玩笑话语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每一句都刚好戳中事实真相。
　　和耀星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表面上她只是浅浅弯着唇角，跟着长辈的话轻轻点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漫开一层薄热。

　　顾宇繁神色依旧沉静，脸上看不出半分破绽，指尖搭在桌沿，从容应和：“阿姨说笑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本来就像家人一样。到了学校自然会互相照看。”

　　话说得滴水不漏，完美维持住多年老友的身份。

　　圆桌之上笑语不断，长辈的注意力大多彼此交谈，偶尔才看向两个晚辈。桌面之上一切都得体正常，桌子底下，却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天地。

　　顾宇繁的椅子悄悄往外侧挪了极小的一寸，膝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和耀星的膝盖。感觉到那一点触碰，和耀星身体微僵，没有侧头，目光依旧落在桌上的菜肴。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掌悄悄探过来，指尖试探般蹭过她的手背。

　　桌布垂落，完全遮住桌面之下的光景。
　　趁着几位家长聊得投入，没有人低头留意下方，顾宇繁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温热的肌肤相贴，细微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在心底漾开一阵细密的酥麻。

　　和耀星犹豫片刻，指尖微微一动，缓缓回勾住他。两人的手就那样悄悄握在桌底，不敢用力，不敢大幅度动作，只是轻轻交叠，感受着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

　　席间服务员上前添菜，一盘油焖虾摆上桌。和耀星并不爱吃虾壳残留的腥气，从前聚会，顾宇繁便会下意识帮她剥好，如今成了恋人，这份细心更是刻进本能。他面上不动声色，一边听着大人们闲聊，一边垂眸，指尖利落剥去虾壳，虾肉放在干净的小勺里，借着递公筷的动作，若无其事推到和耀星的餐盘边缘。动作行云流水，落在长辈眼里，只当是多年相处养成的习惯，并无半分异样。

　　“耀星不爱吃带壳的，宇繁倒是一直记得。”和耀星母亲看见这一幕，随口感慨一句。

　　“一起长大，这点小事自然清楚。”顾宇繁淡淡应答。

　　桌下握着的手，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像是无声的安抚。

　　闲谈之间，和耀星的母亲半眯着眼，笑意盈盈抛出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声音不大，刚好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说真的，你们俩不会现在就已经偷偷在一起了吧？”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哄笑。四位长辈全然当成打趣，没有半分怀疑，只觉得两个孩子太过要好，拿来逗一逗。

　　可这轻飘飘的玩笑，却让桌下相握的两只手同时一紧。
　　和耀星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嘴角维持的笑意险些绷不住，心脏重重跳了一拍，慌忙垂下眼皮看向餐盘，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顾宇繁神色没有太大波动，眉宇平静，语气听不出半分破绽，从容地开口化解：“阿姨想多了，我们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哄笑声渐渐散去，长辈很快跳转了别的话题，谈起亲戚家晚辈的近况，方才那一场小小的试探就此翻篇。

　　只有桌子底下，顾宇繁的手指牢牢扣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节。没有说话，却传递过来安稳的力量。那是属于他们的谎言，也是属于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家宴继续推进，推杯换盏，闲话家常。顾宇繁时刻留意着桌上的菜品，但凡有口味偏辣，或是和耀星忌口的食材被长辈夹过来，他都会借着转动转盘、递公勺的细微动作不动声色挡开，换成温和适口的菜。会适时拿起水壶，替她将微凉的茶水换成温度刚好的温水，递纸巾的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所有的偏爱都包裹在“多年老友”的外壳之下，光明正大，却又无人看破内里涌动的恋慕。

　　和耀星偶尔会抬眼，越过餐桌望向顾宇繁。撞进他沉沉的眼眸之中，那里盛着只有她能够读懂的温柔。视线匆匆交汇一瞬，便要飞快移开，不能停留太久，生怕旁人捕捉到异样。

　　大人们聊起即将到来的大一校园，说起住校，说起社团，说起崭新的人际关系。听着那些对话，两个人心底都在悄悄憧憬。再过几天进入大学，脱离家庭长辈的视线，他们便不用再这般克制，不必藏在桌布之下偷偷牵手，可以大大方方并肩走在校园路上，可以肆无忌惮地对视相伴，不用再刻意维持朋友的分寸。

　　晚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夜色漫上菜馆的玻璃窗，外面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宴席临近尾声，长辈们意犹未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包厢。

　　一行人走出私房菜馆，晚风扑面而来，吹散包厢内饭菜的热气。四位大人走在前边，并肩散步闲谈，讨论着回家的路线，距离稍稍拉开，留给身后两个年轻人一小段无人留意的空隙。

　　顾宇繁刻意放慢脚步，和和耀星落在队伍末尾，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面。周遭人声被前方长辈的谈话盖住，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街边昏黄的灯光落在顾宇繁的侧脸，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嗓音，气息压得很低，只有身旁的少女能够听见。
　　“暂时先不说，好不好。”
　　“我不想我们这份感情，一开端就被太多人的目光围着。等我们适应好大一的生活，再和家里坦白。”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和耀星脸上，带着征询，也带着珍视。历经那么久才得来的相爱，他想完完整整属于他们两个人。

　　和耀星抬眸望向他，晚风撩动她鬓边的发丝，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顾宇繁趁着夜色掩护，飞快伸出手，指尖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掌，转瞬便松开，不留一点痕迹。

　　前方长辈已经回头招呼他们跟上。
　　两人收敛眼底的缱绻，迈步追上前边的队伍。在外人的眼中，依旧是两个相处融洽的世交晚辈。可只有他们心知肚明，一份滚烫热烈的爱恋，正被他们妥帖私藏，静待开学之后，迎来光明正大盛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