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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啼落盛夏,山海赴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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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已经褪去温柔,裹挟着日渐聒噪的蝉鸣,一遍遍扫过高三教学楼的窗沿。
距离高考仅剩十二天,整座校园绷在极致的紧绷里。
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刺得人眼发紧,教室里翻卷、落笔、演算的声响日夜不歇,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压缩成了同一件事——奔赴最后的终点。
谁也没有预料到,盛夏落幕之前,一场崭新的降生,猝不及防闯入了顾宇繁的人生。
深夜十一点,城市陷入半沉寂。
顾家的平静被骤然打破。
丁逸孕晚期突发身体不适,宫内情况不稳,必须立刻剖宫产。
顾寻第一时间驱车带她赶往医院,沉稳的眉眼间敛尽平日温和,全程有条不紊地对接医生、办理手续、确认手术风险。多年从容持家,这一刻尽数化作撑住整个家的底气。
手术灯亮起的那几个小时,长廊惨白寂静。
顾宇繁接到父亲电话时刚刷完一套理综卷。
听筒里顾寻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慌乱,却带着一丝压下来的疲惫:“你妈妈要手术,你来医院一趟,别慌。”
他攥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那根紧绷了一整年的弦,应声轻轻震颤。
赶到医院时,走廊弥漫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顾寻一身深色衬衫,袖口挽起,眼底覆着薄薄红血丝,站姿挺拔依旧,替妻儿挡去所有慌乱。看见儿子赶来,他只轻声一句:“家里有我,你不用分心,考完试才是你最重要的事。”
凌晨两点。
手术室的门推开。
啼哭细碎柔软,落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撞碎了长久的紧绷。
丁逸顺利诞下男婴,体重偏轻,提前降临在盛夏伊始,取名顾辰佑。
只是她高龄剖宫产,刀口创伤大,术后极度虚弱,麻药褪去之后痛感剧烈,只能卧床静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起身。小小的顾辰佑也需要留院观察,娇嫩一团,裹在浅色襁褓里,眉眼尚且模糊,却已是顾家全新的温柔与牵绊。
一夜之间,顾家天翻地覆。
所有琐碎、陪护、照料、手续、作息调整,全数压在顾寻肩上。
他日夜守在医院,兼顾虚弱的妻子与初生的幼子,凡事亲力亲为,半点不让家里的动荡波及即将高考的顾宇繁。
顾宇繁课余所有空余时间,全都耗在了医院与家之间。
白天照常返校刷题复盘,坐姿笔直,落笔冷静,和从前没有半点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在医院长廊久坐陪护,右腿旧伤的酸胀会成倍翻涌。
细密的钝痛扎根骨缝,久坐僵麻,起身时步伐会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滞涩。他次次悄悄调整重心,次次默默隐忍,从不外露半分疲态。
眼底的青黑一日比一日浓重。
学校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高压节奏。
最后十二天,不再讲新难题,只复盘错题、梳理框架、疏导心态。走廊栏杆挂满五颜六色的心愿便利贴,风吹过,簌簌作响,全是少年人对未来的期许。
秦安悦依旧会拉着和耀星透气,眉眼间带着艺术生文化课冲刺最后的焦虑,又藏着即将解放的松弛。
“等考完我要睡三天三夜,什么题都不看。”
和耀星靠着栏杆,轻轻弯眼,风拂过她的发梢,心底却隐隐揣着一丝说不清的惦念。
也是这几日,她从母亲张晓口中听闻了顾家所有变故。
“丁逸阿姨提前剖了,生了个小弟弟,取名顾辰佑。”张晓语气心疼,“高龄生产太遭罪,现在还虚弱卧床呢,顾寻叔叔天天守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
短短几句话,让和耀星瞬间读懂了顾宇繁近来所有的沉郁与寡言。
从前只以为是考前压力,如今才明白,他平静清冷的表象之下,压着家事动荡、母亲体虚、幼弟新生的重重重量。
张晓日日微信慰问丁逸,两个二十余年的闺蜜,言语间尽是真心疼惜,没有半分小辈牵绊的试探,更无一丝撮合的意味。
原本早早约好的高考后两家聚餐,也自然而然延后搁置。
等丁逸养好身体,等小辰佑安稳满月,一切再说。
大人坦荡纯粹的情谊,本无枷锁。
可落在顾宇繁心底,却成了最沉的桎梏。
母亲虚弱未愈,幼弟尚且娇嫩,父亲日夜操劳撑住全盘。家里正是最需要安稳平静的时候,他心底那点藏了整整高三的隐秘心动,瞬间变得多余、不合时宜。
不能露、不能提、不能扰。
只能死死压在最深的地方。
校园的交集依旧克制又疏离。
食堂人潮拥挤,闷热的空气裹着饭菜香气,人流推搡往来。
两人前后排队,肩距不过半臂。
和耀星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掩不住疲惫的眉眼,终是轻声开口:“最近很累吧。”
很轻的一句问候,没有探问家事,没有追问缘由,只是得体又温柔的体恤。
顾宇繁身形微顿。
太久没人察觉他的疲惫,太久所有人都只看见他从容稳定的表面。
他抬眼,目光清淡,嗓音带着一丝压出来的微哑,轻轻应声:“还好。”
短短两字,尽数隐忍。
打水的狭长楼道,白炽灯晃眼。
两人再度错身。
他右腿旧伤恰好发作,步伐微沉,滞涩一瞬,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可和耀星看见了。
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再次加深,却终究分寸自持,没有开口追问。
她懂,此刻的打扰,便是失礼。
彼此维持着最得体、最疏离、最温柔的距离。
日子奔流不息,转眼便是离校之日。
高三彻底结课。
书本、试卷、习题册被一摞摞搬离教室,漫天纸页飞扬,落满三年青春的碎片。
喧嚣落幕,所有人静待高考。
全市考点拆分落地。
和耀星、秦安悦在A考点。
顾宇繁、苏航在一街之隔的B考点。
一条马路,隔开最后的校园偶遇。
看考场那日,黄昏落满熔金。
张晓陪着和耀星确认座位、核对考场信息,柔声宽慰她放平心态,不必紧绷。
另一边的B考点,人潮汹涌,暑气蒸腾。
顾寻分身乏术,守在医院陪护丁逸与小辰佑,无法抽身。顾宇繁由家中长辈陪同前来。
无人知晓,他站在树荫下望着考场大楼时,心底压着双重重量。
一边是十二年寒窗终局。
一边是家人安稳的期盼。
晚风掠过,吹散些许燥热。
看完考场人流涌出,马路车流不息,鸣笛嘈杂。
人海茫茫里,他下意识抬眼。
隔着穿梭的车辆、往来的考生与家长,遥遥望见对面的身影。
和耀星站在落日余晖里,简单的短袖校服,干净素净,侧脸温柔恬淡,正听着母亲说话。
几乎同一瞬间,她也抬眼望来。
遥遥相望,隔人山人海,隔滚滚车流,隔一整个盛夏的喧嚣。
无需言语,只是极轻、极浅的一次颔首。
转瞬,各自被家人带走,汇入不同的人流。
暮色沉降,高考如期而至。
三日盛夏,三日煎熬,三日落笔赴终章。
考场之内,风扇嗡嗡转动,蝉鸣聒噪不休,只剩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清响。
和耀星偶尔心神微晃,作文落笔瞬间,仍会一闪而过预成人礼长廊的光影,随即迅速回神,稳稳收束心绪。夜里偶尔失眠,与秦安悦互相道一句晚安加油,彼此支撑熬过最后几日。
她时时听闻顾家消息,知道丁逸刀口疼痛反复,知道顾寻日夜连轴转,知道小小顾辰佑娇嫩易碎,心底始终存着一份安静的惦念,从不声张。
顾宇繁依旧卷面从容,步骤清晰,稳得一如从前。
无人知晓,每场久坐考试,右腿旧伤都在默默反噬。
细密的酸痛缠骨绕筋,从开场忍到收卷,耗尽心神与体力。
三日下来,他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疲惫沉在眼底,从不外露分毫。
每场考完,别人松弛谈笑,他只静默离场,偶尔便直接赶去医院,看一眼熟睡的弟弟,看一眼虚弱的母亲,再默默回家休整。
所有动荡、疲累、隐忍,全部藏于无人看见的角落。
苏航只当他考前透支过度,随口几句感慨,辗转落进和耀星耳中,让她心底的牵挂愈发深重。
却始终无由、无由去问一句近况。
终于。
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轰然响彻全城。
清亮的铃声穿透燥热空气,震碎三年所有晨昏苦读。
笔尖落定,终章落幕。
考生如潮水涌出各个考点,欢呼、尖叫、释然后的哽咽、撕碎试卷的肆意,铺满整条盛夏长街。
A考点外,烈日灼灼。
和耀星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浑身紧绷的弦彻底松开。张晓快步迎上,秦安悦飞奔而来,用力抱住她,积压三年的情绪尽数释然。
少女眉眼清亮,卸下所有重压,干净温柔,满目轻松。
马路对面的B考点。
顾宇繁随人流缓缓走出。
连日考试透支、旧伤反复、家事缠身,让他疲惫浸透骨血。
他不动声色将全身重心偏移左腿,依旧脊背挺直,清冷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没有父亲等候,没有母亲叮嘱。
家里的所有人,都守在医院,守护着新的平安。
他抬眼,越过川流不息的车流,越过熙攘人海。
盛夏烈日光晃眼,滚滚热风席卷整条街道。
他再次看见了她。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一条喧嚣马路。
四目相对的瞬间,满城蝉鸣都似骤然轻滞。
三年题海,百日倒计时,预成人礼的晚风,长廊隐秘的心动,高考三日的隔空惦念,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藏住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无声交汇。
高考结束了。
枷锁落幕了。
可盛夏才刚刚开始。
丁逸尚未康复,顾辰佑尚在襁褓,顾家的安稳还在等待圆满。
他的心事,依旧不敢、不能、不肯宣之于口。
前路未定,分数未晓,志愿未填。
距离和耀星的十八岁成年,还有整整一整个滚烫漫长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