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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笔尖赴山海,蝉鸣待终章 ...


  •   预成人礼的热闹落尽,傍晚的风卷着礼堂彩带的细碎金箔,散落在教学楼的石阶上。脱下一身庄重的礼裙与西装,蓝白校服重新裹回少年少女身上,方才那一场温柔盛大,便像一场短暂而绮丽的幻梦,转瞬就被堆积如山的试卷拉回现实。

      十二班教室内,衣架上还零散挂着几件来不及收走的礼服,地面散落着废弃的邀请函与塑料礼花。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谈论方才拍照的趣事,可不过片刻,便纷纷坐回座位,翻开错题本与套卷。百日倒计时的数字依旧红得刺目,距离高考,余下屈指可数的时日。

      和耀星把那条米杏色礼裙仔细叠好,收进书包侧袋,指尖还残留着面料柔软的触感。手机相册里存着方才集体合影,镜头之下,她眉眼柔和,淡淡的淡妆被礼堂暖光衬得恰到好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相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晃过回廊窗边那道沉静的背影。彼时晚风穿窗,长廊光影错落,那人立在几步之外,安静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分不清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确确实实的相遇。念头只盘旋短短一瞬,便被桌上摊开的理综卷子强行压下。高考就在眼前,不该分出心神去琢磨这些无足轻重的片段。她锁上屏幕,垂眸,笔尖重新落回纸面。

      隔壁十三班,同样回归刷题的死寂。

      顾宇繁将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卸去正装带来的紧绷拘束。右腿旧伤经过一下午长久站立,闷沉的酸胀迟迟不散,他只能不动声色地将右腿微微向外挪开一点,减轻骨骼承受的压力,坐姿看着依旧端正挺拔,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桌上草稿纸写满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边角处,无意识划过浅浅一笔,一个极淡的字刚刚成型,他便回过神,拿起黑笔重重涂抹,墨迹层层叠叠,将痕迹彻底掩埋。成人礼长廊窗边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米杏色裙摆,被落日镀了金边的发丝,杏色的唇,安静望向窗外的侧影。那一眼太过清晰,挥之不去。

      房门被轻轻叩响。

      丁逸披着宽松的薄针织开衫站在门口,已是孕晚期,腹部高高隆起,身形笨重,脚踝处带着浅浅浮肿,站不多久便会腰背发酸,夜里常常辗转难安,频繁起夜,很难睡上一个完整整觉。她不敢久站,身子微微斜倚在门框上,不敢完全踏进屋内打扰书桌前的少年,呼吸略浅,说话语速放得很缓:“别熬得太晚,夜里凉,腿要是又不舒服就早点休息。方才跟张晓微信聊了一会儿,耀星这阵子也拼得厉害,只盼两个孩子都能平稳走完最后这段路。”

      仅仅是老友之间普通的感慨,没有试探,没有别的期许。孕晚期耗人精力,她大半心神都放在腹中胎儿身上,时常会有腹部一阵阵发紧的假性宫缩,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去盘算小辈的儿女情长。

      顾宇繁握着笔的指尖微顿,抬眼看向母亲,淡淡应声:“知道了。”

      丁逸浅浅点头,扶着腰慢慢转身离开。客厅灯光昏暖,走几步就要停下缓一缓,连抬手收拾零碎物件都不敢费力。

      顾宇繁重新低头看向题目,可心绪很难完全收拢。他心里清楚,母亲与张晓相交二十余年,这份情谊坦荡纯粹。丁逸如今处在孕晚期,身体负担很重,满心只盼平安待产,再加上记挂即将高考的自己,从来没有半分想要撮合他与和耀星的想法。两家约好考完试聚餐,也不过是久别老友吃一顿轻松的饭。

      可恰恰是这份毫无杂质的亲近,才让他多了一层顾虑。

      倘若自己心底这份汹涌的心意暴露出来,反倒会让身体本就疲惫的丁逸为难。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相交半生的闺蜜,平白给两个家庭添上一层尴尬。所以这份喜欢,只能死死收在心底,不能外露半分。

      日子一日日向前碾过,倒计时的数字不断跌落。

      春日褪去,初夏悄然而至,校园的老槐树上,断断续续响起蝉鸣。学校不再安排难度刁钻的新题,整日以复盘错题、梳理知识点、疏导心态为主。走廊栏杆上挂满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写满少年人对未来的期许,风一吹,便哗啦啦轻轻作响。

      课间的十分钟格外珍贵。

      秦安悦攥着厚厚的文化课错题集,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艺术统考早已尘埃落定,成败全部押在最后的高考之上。她拉着和耀星走到走廊栏杆边,吹一吹外面温热的风。

      “等考完,我一定要把所有复习资料全都扔掉。”秦安悦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远处的树梢,“想去海边,拍很多很多照片,把成人礼没来得及拍的单人照全都补回来。”

      和耀星靠着栏杆,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扶手,眉眼带着连日刷题沉淀下来的倦意,却也藏着浅浅向往:“但愿一切如愿。”

      一旁不远处,苏航正站在台阶上给同学讲题,看见二人,远远递过来一个轻松的眼神。往后的课间,他也常常会拿着整理好的解题思路过来,帮和耀星拆解难懂的大题,几个人的相处干净坦荡,是高压高三里难得松弛的一隅。

      偌大的教学楼,十二班与十三班一墙之隔,顾宇繁与和耀星的交集,大多只停留在人海里的擦肩而过。

      食堂正午人声鼎沸,队伍排得长长的,人流推搡。偶然一次,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打饭队伍之中,肩膀相隔不过半臂距离。周遭全是说笑打闹的同学,空气闷热,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顾宇繁余光瞥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得出是夜里刷题熬出来的疲惫。一句“别太拼”已经涌到喉咙,可目光扫过周围来来往往熟悉的同窗,又想起家中母亲和张晓那份坦荡的友情,话终究压了回去。

      和耀星恰好侧过头,目光撞进他的眼底。短暂几秒的静默,最后只化作两句极轻的问候。

      “加油。”
      “嗯,你也是。”

      简单说完,便随着人流各自向前,打完饭菜,走向完全不同的餐桌。

      还有打水的狭长楼道,白炽灯亮得晃眼。顾宇繁旧伤忽然发作,右腿每迈出一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刻意放缓脚步,不想被旁人察觉异样。转角处,迎面遇上前来接热水的和耀星。

      她清晰捕捉到他步伐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心底掠过一层淡淡的疑惑。可不过瞬息,两人便错身而过,水流哗哗注入水杯,等她再回头,少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道尽头,没有询问的机会。

      微信聊天框里,丁逸和张晓的消息从未断过。她们会互相倾诉孕晚期种种难熬:夜里频繁起夜,翻身艰难,走一小段路就胸闷气短,腿脚浮肿,时不时还要应对突如其来的肚子发硬发紧。也会交换两个孩子模考的大致状态。某一天夜里,丁逸靠在床头,腰后垫着厚厚的靠枕,一字一字慢慢回复,随口敲定:等高考结束,找个周末,找家口味清淡的馆子,两家人一起吃顿饭,让孩子们好好松松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她也刚好趁机会和老友坐一坐。

      这件事,两边的孩子都知道。

      没有谁刻意撮合,只是老友相聚。可落在顾宇繁心上,依旧是一道无形的界限。

      时间奔流,转眼便是高考前两天。

      高三正式离校。

      整个教学楼闹哄哄的,课本、习题册、试卷被一摞摞抱出来,有的装进纸箱,有的被装进大大的编织袋,几张废弃草稿纸被风卷起,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落向地面。三年高中时光,就这样草草收束在漫天飞扬的纸页之间。

      全市划分考点,并不在本校。

      抽签分配之下,和耀星、秦安悦被分在A考点;顾宇繁与苏航在一街之隔的B考点。一条马路横亘中间,考试的那三天,他们不会再有校园里偶遇的机会。

      看考场的那日,黄昏落日把天际染成一片熔金。

      张晓陪着和耀星,穿过拥挤的人流走进考点,帮她确认座位,检查桌椅,一遍遍宽慰她不必过度紧张,尽力就足矣。

      另一边,B考点门口人头攒动,烈日烘烤地面。丁逸身体负担太重,完全经不起在暴晒拥挤的人潮里久站,不敢多走动,由家里亲属陪同前来,寻一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歇息,不敢长久站立,稍走几步便呼吸发闷,手一直护在隆起的腹部之上,时不时揉一揉酸胀的后腰。

      “进考场久坐,你的腿旧伤,实在难受就悄悄调整坐姿,不必硬撑着要强。”丁逸望着自家儿子,语气真切,“刚刚和张晓聊过,耀星就在马路对面的考点,盼着你们两个都能发挥如常。考完咱们就约那顿饭。”

      话语平平常常,没有半分别的暗示。孕晚期诸多不适缠绕着她,连外出都要量力而行,根本无暇去多想别的。

      顾宇繁垂着眼,望着地面被树影切割开的光斑,轻轻颔首:“我知道。”

      看完考场,大批考生向外涌出,马路之上车流往来不息,鸣笛声此起彼伏。

      人潮汹涌之中,顾宇繁抬眼,隔着来往穿梭的车辆,遥遥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身影。

      和耀星站在张晓身侧,一身简单短袖,背着书包,正侧耳听母亲说话。落日余晖落在她的肩头,距离太远,看不清细微的眉眼,可那道身影,他一眼便能认出。

      几乎同一时刻,和耀星也下意识望过来。

      隔着滚滚车流,喧嚣人声,两人的视线跨越马路在空中相接。没有办法穿过人海走上前,没有办法开口说上一句话,只是极轻极浅的一次颔首。转瞬,便各自被身旁的家人带着,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之中。

      落日沉向楼宇之后,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高考正式来临。

      三天的考试,在闷热的盛夏里缓缓展开。

      考场之内,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响,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聒噪不休。

      和耀星第一场考语文,手心微微沁出薄汗。拿到作文题,落笔的某一瞬间,脑海猝不及防闪过预成人礼长廊的那一幕,春光,晚风,米杏色的裙摆。不过短短半秒,她便迅速晃神,把纷乱的杂念抛开,重新专注于卷面之上。夜里回到家中,偶尔会失眠,翻来覆去,一半是终于将要解脱的期待,一半是害怕辜负日夜苦读的忐忑。每一晚睡前,她都会和秦安悦互发简短消息,简单一句“明天加油”,支撑彼此熬过考前的心神消耗。

      顾宇繁卷面依旧工整从容,每一道大题步骤条理清晰,看不出半分慌乱。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长时间僵坐在考场座椅之上,右腿旧伤的钝痛在骨骼缝隙里一点点蔓延开来。痛感不算尖锐,却连绵不绝,如同细密的潮水,一遍一遍消磨人的心神。他只能靠着极强的自制力压制身体的不适,将全部精神倾注于试卷。每场考试结束走出考场,他的脸颊都会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苍白。

      丁逸的身体条件,已经不适合奔波往返考点。外面暑气蒸腾,人多嘈杂,长时间站在考场外等候对孕晚期的她负担过重,绝大多数场次都安守在家,由家中长辈前去接送顾宇繁。她在家中也无法全然安心,心里记挂着考场里的儿子,偶尔腹部发紧,便坐下静静休息,同时和张晓线上互通几句消息。

      两个考点遥遥相望,整整三日,他们再没有相见。

      苏航和顾宇繁一同走出B考点的时候,不止一次看见顾宇繁下意识偏移重心,把重量悄悄挪到左腿。闲谈的时候随口提起几句,话语辗转,零星传到和耀星的耳朵里。她听在心里,那份看考场楼道时生出的疑惑,又浓重了几分,却依旧没有途径去问一个答案。

      时间走到最后一门英语。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母,终场收卷铃声轰然响起,清亮的声响穿透燥热的空气,响彻城市的每一个考点。

      三年高三,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周测、模考、百日誓师,预成人礼长廊的晚风,全部在此刻画上一个临时的句点。

      考场大门打开,考生如同潮水一般向外奔涌。欢呼,大笑,有人卸下重担红了眼眶,撕碎积攒三年的试卷抛向半空。

      A考点出口,烈日灼人。

      和耀星走出教学楼,卸下了压在肩头千钧重的压力。没有妆容修饰,素净的脸庞浸在盛夏阳光之下,眉眼之间的紧绷尽数消散。张晓快步迎上来,秦安悦也从人群里冲过来,用力抱住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得以释放。

      马路对面的B考点,喧嚣同样铺天盖地。

      顾宇繁随着人流慢慢走出,连续几日考试透支身体,右腿的酸胀达到顶峰。他不动声色将身体重心偏向左侧,脊背依旧维持着一贯挺拔的姿态,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来接他的是家中长辈,丁逸怀着孕晚期的身子,不便出门,安安静静在家中等候。

      他下意识抬眼,越过川流不息的车流,越过熙熙攘攘的人海。

      隔着一条宽阔喧嚣的马路,盛夏日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睛。

      他又看见了她。

      不再是礼堂暖光下的米杏礼裙,没有淡杏色口红,没有修饰眉眼的彩妆,只是简单的短袖,干干净净素面朝天。她站在人群之间,被母亲与好友环绕,眉眼卸下了一整年沉甸甸的重担。

      四目遥遥相撞。

      满城蝉鸣聒噪,热风卷着少年人的喧嚣漫过街道。

      高考的枷锁已经落幕,压在头顶的倒计时彻底消失。

      两家人约好的聚餐,近在眼前。丁逸与张晓满心只盼老友相聚,丁逸还盼着趁聚餐出门稍微透气散心,全然不曾想过儿女情长。可顾宇繁心底埋藏了整整一个高三的心动,再也不必被试卷、被考试死死捂住。

      只是那份汹涌的心意,横亘在坦荡的亲情友谊,还有母亲并不轻松的孕晚期处境面前,依旧进退两难。

      分数尚未揭晓,志愿还悬于未知,远方的城市不知将指向何处。距离和耀星的八月末十八岁生辰,还有一整个漫长滚烫的盛夏。

      马路之上,车来车往,将两个身影遥遥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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