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山茶雾

16、夏夜醺风，少年尽欢

　　终场铃声落尽，盛夏的热浪席卷整座城市。

　　三年紧绷如弦的日子骤然断裂，压在所有人肩头的千钧重担，在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母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人流从各个考点汹涌而出，尖叫、大笑、相拥、肆意的喧闹填满街道。

　　顾宇繁站在B考点出口，晚风吹散考场残留的燥热。

　　他右腿旧伤已基本痊愈，连日考试久坐带来的微弱酸胀淡得几乎无影无踪，步履平稳、身姿挺拔，再无往日滞涩隐忍的破绽。经年缠绕他的隐痛，终于在这个盛夏落幕前，彻底归于安宁。

　　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顾寻发来的消息。

　　内容简短安稳，彻底抚平他心底最后一丝牵挂。

　　【你妈妈今天顺利出院，到家休养了。刀口恢复平稳，辰佑也乖，全程不闹。你妈特意嘱咐，让你今晚彻底放松，跟同学好好玩，不用着急回家，家里一切有我。】

　　短短几行字，卸下了顾宇繁所有后顾之忧。

　　丁逸术后体虚，却心思柔软通透。熬过剖宫产、熬过住院观察、熬过所有难熬的日夜，终于带着小小的顾辰佑安稳归家。她知道儿子高考全程紧绷、又恰逢家里大变故，心里一直绷着弦，便执意让他今夜彻底放开玩乐。

　　顾家所有琐碎、休养、带娃，全部由顾寻稳稳兜底。

　　今夜，他可以完完全全只做一个刚考完试的少年。

　　“宇繁！走了！”

　　苏航大步冲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笑得肆意张扬：“全班约好了，今晚清吧通宵小聚，谁都不准缺席！三年解放第一晚，必须尽兴！”

　　不远处，秦安悦正挽着和耀星的胳膊，眼底是卸下重压后的明亮鲜活。

　　从前的和耀星温柔克制、分寸得体，永远稳妥、永远收敛。

　　但此刻高考落幕，所有束缚一朝解开，她眼底的内敛彻底化开，漾着少年人最直白的热烈与松弛，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走啊，一起去。”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

　　顾宇繁微微颔首：“好。”

　　一车晚风，一路笑语。

　　一行人抵达市区僻静的清吧。
　　灯光暖暗，驻唱低吟，轻音乐缓缓流淌，没有闹市的聒噪，只有松弛慵懒的夏夜氛围。水晶吊灯碎出细碎光斑，酒杯相碰，叮咚清脆。

　　大部队霸占超大卡座，瞬间填满整片热闹。

　　少年少女挣脱校服、试卷、倒计时的桎梏，彻底放开自我。

　　果酒、气泡酒、低度甜酒摆满桌面，冰块浮沉，果香清甜。

　　秦安悦本就爱玩，拉着和耀星一杯接一杯碰杯，聊着高三无数难熬的夜晚、聊未来的暑假、聊想去的远方。

　　和耀星今夜格外放得开。

　　她褪去所有谨慎克制，眼底清亮明亮，笑着、闹着、接酒、碰杯，来者不拒。

　　一杯又一杯低度果酒入喉，清甜掩住酒劲，不知不觉，醉意漫上来。

　　脸颊染开薄薄绯红，眼尾泛着朦胧水光，整个人鲜活又柔软，肆意又明媚。

　　她不再拘谨端坐，时而靠在椅背说笑，时而俯身和闺蜜低语，偶尔抬手拢发，动作松弛随性，是从前从未展露过的、最鲜活烂漫的模样。

　　卡座另一侧。

　　苏航带着男生们玩骰子说笑，喧闹此起彼伏。

　　唯独顾宇繁，坐在靠边角的位置，安静却不孤寂。

　　他腿伤彻底大好，身姿挺拔舒展，没有半点隐忍别扭，整个人清隽利落，松弛了往日紧绷的轮廓。

　　他依旧滴酒不沾，只握着一杯冰凉的气泡水，指尖抵着杯壁，安静看着眼前喧嚣热闹的人群。

　　眼底沉淀的疲惫淡去大半，连日牵挂的家事已然安稳，身心是三年来最轻松的一刻。

　　他本就生得清冷，即便身处热闹人群，气质依旧偏淡，却不再是压抑沉闷的沉郁，而是少年安稳从容的静谧。

　　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喧闹，最后，总会轻轻落回斜前方那个微醺的身影。

　　和耀星喝得有些醉了。

　　笑意染满眉眼，说话语速轻轻偏慢，眼神朦胧温柔，举手投足都是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

　　她笑得很亮，比场中所有灯火都鲜活动人。

　　偶尔她仰头喝酒，脖颈线条干净柔和；偶尔被朋友逗笑，眉眼弯成浅浅月牙。

　　醉意上来，她不再刻意分寸，无意间抬眼，直直撞上顾宇繁安静望过来的目光。

　　昏暗灯光里，他的眼神清透沉静，温柔藏得极浅。

　　换作从前，她定会立刻收回视线、端正姿态、保持距离。

　　可今夜晚风太软，酒意太浓，心事太轻。

　　和耀星没有躲闪，反而微醺地弯了弯眼，轻轻朝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无声碰礼，隔过半桌喧嚣。

　　顾宇繁指尖微顿，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以气泡水轻轻回应。

　　无人察觉这一瞬隔着人群的无声交汇。

　　周遭是热闹人海、温柔歌声、叮咚碰杯声。

　　一群人闹至深夜，估分、畅想大学、吐槽高三、约定未来再见，青春的热烈肆意铺张。

　　和耀星越喝越放开，几轮下来，酒意彻底浸满四肢。

　　脸颊通红，眼神朦胧，笑起来软软糯糯，却依旧清醒有度，只是褪去了平日所有拘谨。

　　秦安悦凑在她耳边笑：“你今晚可真敢喝，彻底放飞了啊！”

　　和耀星轻轻点头，眉眼盈盈：“终于考完了，当然要尽兴。”

　　是啊。

　　三年晨昏苦读，三百多个日夜紧绷隐忍，值得一场最彻底的放纵。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温柔。

　　卡座喧闹渐渐趋于慵懒，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靠在一起闲聊，有人静静听歌。

　　和耀星微微偏头，无意间又看向角落。

　　顾宇繁正垂眸看着手机屏幕。

　　顾寻发来新消息：【家里一切安稳，你放心玩，不用回。】

　　他简单回了个字，锁屏，抬眼。

　　视线再次精准落回她的方向。

　　这一刻晚风穿窗，灯火温柔，酒气清甜，人声舒缓。

　　和耀星心底忽然轻轻一动。

　　她见过他高三整年的隐忍、沉默、疲惫、克制。
　　见过他考场清冷、楼道疏离、家事缠身的沉郁。

　　却第一次，看见他这般松弛安稳的模样。

　　腿疾痊愈，家事安稳，少年卸下所有重担，清隽、干净、从容。

　　暗夜里，两人目光遥遥相触，静默良久。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没有逾矩。

　　只有盛夏夜里，少年少女藏在热闹人海之下，最隐秘、最温柔的遥遥惦念。

　　夜渐深，酒意绵长。

　　高考落幕，苦难终结。
　　丁逸安稳休养，幼弟安然入梦，顾家满是新生与安稳。
　　他的旧疾彻底痊愈，终于不必再步步隐忍。
　　她的拘谨彻底放开，终于敢肆意欢笑、尽兴热烈。

　　这个滚烫的盛夏，才刚刚拉开序幕。

　　所有藏在题海、晚风、隔街对望里的心事，
　　都在今夜微醺的风里，悄悄发芽，等待来日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