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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夏末的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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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的气息融化成了香脆的棉花糖。漫步在蜻蜓巷里,陈一阳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一片暗红色,他觉得自己也要被烤得香喷喷了。他叼着根绿豆雪糕,和林宇翔从蜻蜓巷拐进来,沿着滚烫的石子路走着。
      蜻蜓文具店,好又多零食,弄堂奶茶,养生堂,针灸推拿……
      店渐渐稀疏了,再往前走一段儿就是居民区。蜻蜓巷靠里的位置,隔一堵墙就是情人坡后坡,而校门要从蜻蜓巷绕一大圈儿才能到。以陈一阳多走一步路就会马上累死的态度,自然选择了在这远离喧嚣的地方翻墙。
      而为了防止学生翻墙,围墙铸得很高,上面还拉着防盗的铁丝。陈一阳以丰富的经验,熟练地往铁丝网上戳了跟木棍,扒着试了试,然后退后几步,助跑,抓着木棍就翻了上去。
      林宇翔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站在墙沿上。陈一阳回头,侧脸在靠近树冠的阴影下有点模糊,他一脚跨过铁丝网,跳了下去,消失在了墙的另一边,还能听到他脚踩在落在铺满枯枝败叶的泥地上的声音。
      林宇翔不怎么和陈一阳进行这种弱智翻墙活动,他不理解为什么还没迟到却要翻墙。所以他干这事儿时就显得很艰难了,当陈一阳在对面喊了无数句“好了没啊再不下来我走了”后,才勉勉强强扒着墙沿翻了上来,他咽了口口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跨过布满勾子的铁丝网,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啊啊啊——”
      林宇翔大叫。陈一阳正靠在竹子上发呆,看着突然飞出来的林宇翔,嘴里的半截雪糕差点儿掉在地上,他一把拉住他:“怎么了?摔着了?”
      林宇翔扶着墙站了起来,欲哭无泪:“操!我衣服被勾了……”
      “你……”
      林宇翔转身,陈一阳立马爆发出了真情实感的大笑——铁勾在他衣服背后勾出了一道闪电形的裂缝,白色的短袖开了线,两片儿布憔悴地垂在身上。好在林宇翔里面穿了件篮球背心,还不至于被人当成裸奔。
      “笑笑笑!”林宇翔捂住后背,“都是你害的!非要拉我翻这个傻逼墙!”
      陈一阳笑得身后的竹子都在晃:“哈哈哈哈……没事,又不是没衣服了,回头进教室把外套穿上,没人看你。”
      “赔我衣服!”
      “靠,关我什么事!”

      他俩走在情人坡的石板路上,穿过山顶的小亭子。烈日将光影描绘得更为鲜明,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古色古香的小亭子里,柱子上刻满了陈旧的心事,不知为何时何日何人写的情话,林宇翔顿时充满了兴趣。。
      “要不要看一下?还早。”
      “看毛?”陈一阳扭头,吐了雪糕棒,“以前不是看过了吗?”
      “这种东西都是实时更新的……”林宇翔已经被柱子上一个巨大的“恨”吸引,“我靠,这么凶?”
      陈一阳终于慢悠悠地端详起来。他自动过滤掉一大堆“xxx我爱你”“xxx诚信月抛”,目光落在了中间的一首用着细圆珠笔写的诗。
      那坟茔盛放少年的遗骨,
      他们的唇曾让玫瑰烧成灰雾;
      命运碾碎未曾及时吐露的爱语,
      唯留余烬在月光下低声讲述。
      王尔德的诗。陈一阳的睫毛颤了颤。
      灰色的大理石逐渐被偏角的阳光照射,有些许刺眼。
      “哎,你说,”林宇翔蹭了蹭鞋底的泥,“咱会不会碰见一对儿小情侣什么的……”
      “那你轻点,”陈一阳回过神来,“一会吵着人家亲嘴了出来揍你。”

      世界上显然没有那么多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小情侣,他们无事发生地一路回到教室,连个校领导都没碰着。此刻教室里人已经基本来齐了,闹哄哄的。
      算上午饭,文城一中每天都有三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两点半上课。说是要午睡,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做作业玩手机什么的,班里一直有着驱散不掉的叽里呱啦的讲话声。
      中午督察的罗校踩着高跟鞋进来了,“咚咚咚”地敲了敲门,班里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安静!”
      罗校拿出了夹在胳膊肘下的本子:“你们班人齐了吗?”
      班长沈欣站起来四处看着人——她是一个个子小小的,扎着光脸马尾的女生。同时班里大多人都神经兮兮地跟着东张西望,陈一阳回头,发现于晖的座位上空荡荡的——是彻彻底底的空荡荡,桌上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凳子塞到了里面,连书包都没有,这么一看就跟这位置上本来没人坐似的。
      “齐了吧……”
      “齐了齐了。”
      只见过道旁的同学身后垫了两个书包,就着桌子上高度显然超过一支笔的书,面不改色地说道:“齐了。”
      女老师扫了眼班级,目光没有在角落里的空位停留,确定了之后,在本子上登记了几笔,“哒哒哒”地踏着高跟鞋走了:“拉窗帘午休!中午吵的班级我会扣分的啊!”
      教室的空调明显气血不足,带着一股陈旧的、类似充满烟味和灰尘的彩票店的那种气息。班里闹哄哄的动静把这一股气渐渐地包裹起来。
      老师走了后,沈欣叫住了那个垫两个书包的男生:“陆文铭,于晖去哪里了?”
      陆文铭随手把书包从身后抽了出来,扔在了于晖桌子上,张口就是胡编:“他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沈欣点了点头,确认了一下人没有凭空消失,也没多问。
      陈一阳转头去写作业了。
      开学第一天,其实没什么作业可写的,今天早上的半张数学卷子,陈一阳嘚啵嘚啵写了三道题,就丢下笔懒得写了。他无聊地盯着窗帘,转而趴下来准备睡觉。可奈何他暑假每天都是妥妥睡满十个小时,这会儿一点也不困,伸出手指来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敲着。
      他蜷起胳膊撑在下巴上,看着睡得香喷喷的林宇翔,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了讲台旁。

      班里有的人抬头看他,陈一阳捏起了搁在讲台上的记录本,翻过前面那一页七歪八扭的迟到记录,随手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
      8月31日午休陈一阳理由:上厕所
      陈一阳写的字儿是真漂亮,直来直去的中性笔在他的手里忽地就抑扬顿挫、有粗有细起来,这几个普普通通的字儿被他写成了漂亮的行书。他手也好看,手指很长,指甲的形状非常漂亮。
      他丢下笔。

      陈一阳出门瞄了一眼,随即往与厕所相反的方向走去。
      逛到哪儿去呢?
      穿过走廊,各个班级的窗帘都紧闭着。走廊尽头有一个黑乎乎的楼梯间。
      文成一中是个老学校,有些楼是新翻的,有些楼还没动,这就造成了各个教学楼间有些滑稽的不统一。陈一阳记得,高一的教学楼是重造的,并没有这样一个楼梯间。
      因为没有窗户而没有光照,这块的墙还是那种红砖水泥缝儿的古老墙面,衬得里面更黑,完全不受外面赤日炎炎的影响。
      陈一阳慢慢地随着脚下逐渐加深的阴影走到了黑暗里。他回头望去,遥远而笔直的连廊亮得有些刺眼。他是完全对光的,视野中,睫毛上起了一层毛毛的白边。
      他转身,进了楼梯间。
      冷白色的声控灯“嗒”地一声亮了起来,幽幽的“逃生通道”的绿光闪着。大概是很少有人从这里走的缘故,地上还积了薄薄的一层灰,伴随着一堆凌乱的脚印。墙面上有一些黑色的掌印,在灯光的照射下更加惨白而清晰,大概是哪个无聊的学生拍上去的——这倒是个鬼故事发生的绝佳场所。
      陈一阳抬头看去,楼梯旋转着上去,把手还是木质的,和别的钢管楼梯不同。
      旋转着上去……
      上去?
      这上面还有一层?
      陈一阳屏住呼吸走了上去,四层转角的声控灯坏了,最上面就显得更黑了,长年没有学生走,上面的灰显然比下面的还要厚。
      一系列恐怖电影从陈一阳脑子里面呼啸而过。
      地上很乱,他踢开散在地上的木条和塑料纸。到了五楼转角,他向上望去,一扇普通的单面门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手柄上的一把黄铜小锁虚虚地扣在上面。
      门上用红油漆漆着一个巨大的“5”,边缘还有溢出的颜料,不把它想象成血都难,活脱脱一道鬼门关。陈一阳向下望了望,四楼标是很正常的贴纸“4F”三楼也是。
      这不去探探根本不可能啊……
      陈一阳运了口气,摘掉了虚扣着的锁,拉开了门——
      天光大亮,裹着热气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脑壳疼,陈一阳一脸茫然地和远处情人坡上的小亭子来了个面对面。
      这他妈是个天台。

      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无坚不摧的太阳静静地坐在天穹,陈一阳下了石阶,奈何实在太晒了,他只能举着手挡太阳。
      静。
      不对。
      叽叽叽叽喳喳喳喳。
      天台空无一人,只有他身后那扇门所在的小楼梯间孤单地矗立着,就像是生存游戏里主角的基站,但有多到不可思议的鸟。陈一阳掩了掩门,轻轻踏上地面,麻雀、灰鸽、斑鸠等他也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很壮观地“呼啦”一下四散了,陈一阳震惊地近距离看着这一堆鸟宛如游行的沙丁鱼群,一部分飞到了前面教学楼的屋顶上、一部分钻到了情人坡小树林里,一部分沿着天台边缘停下来。
      天台四周的栏杆很低,看上去也不怎么结实。学生都懂的,“学校的窗拉不开”,连厕所的窗户都最多拉开十厘米,用螺丝拧着,“安全措施”做的很到位。而这么一个“高危”天台,大喇喇地放在上面……哦,陈一阳扭头想了想,门上还栓着锁呢,应该一般都是锁着的吧,不知为什么今天打开了。
      这倒是个做些违反校规校纪事情的好地方。
      陈一阳感到自己仿佛身处《无间道》中,晃着晃着晃到了天台边缘。他杵着栏杆,贴脸迎接着热热的暖风。
      就差没叼着根烟。
      对叻。陈一阳立刻噼噼啪啪地拍着自己的口袋,但不巧的是,他今天没藏烟——只在裤兜里找到了一小张烟壳纸。无奈退而求其次,想着欣赏风景也不错,转而望着下面的操场,远处林立的建筑物,星星点点的车子和树。
      一阵风经过,陈一阳扭头,吓得一下扑在栏杆上。年久失修的栏杆“吱呀”叫了一声以表抗议,陈一阳“嘶”了一下,连忙躲开,抚了抚还在怦怦跳着的心脏。
      我操?
      陈一阳重新看着那楼梯间旁边阴影里的一团……那东西身上盖着一条校服:分明是一个人!
      不是吧不是吧……
      还不如有鬼呢,这也太尴尬了。陈一阳担心地注着那微微起伏的校服,和校服下露出来的腿和篮球鞋……应该是个男的。但愿他没发现自己吧,陈一阳轻手轻脚地走向楼梯间。
      “哗啦”一声,那人突然一把扯下身上的校服,露出了一张戴着墨镜的脸。
      墨镜上反射的太阳光几乎要把陈一阳的眼睛闪瞎。于晖支撑着坐了起来,半身不遂地靠在了墙上,声音很低,透着一股没散走的懒劲儿:“什么事?”
      “……”陈一阳缓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我就……上来玩玩。”
      ……这理由也太破了点,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你……开玩笑呢?”于晖说。他皱了皱眉,脸上都是困意,感觉随时都能一个哈欠打出来了,但他非常努力地眯起眼睛看着他,哈欠转化成了泪珠,凝在了他的眼底。
      陈一阳想了想:“我其实是来抽烟的。”
      “啊,”于晖甩了甩校服,站了起来,“抽完了?”
      “没有,”陈一阳说,“没带。”
      于晖掏出了手机,现在已经是两点十分了,他终于打出了这个哈欠,随后说:“还有一会儿,我再睡会。”
      “你一直在这儿睡觉?”陈一阳说。
      “对,”于晖说,“我没锁门吗?”
      “没有,我看没锁才推进来的。”
      “我忘了。”于晖揉了揉头。
      陈一阳愣了下,他感觉于晖这人可能真是有点儿神奇,每换一种姿态出现就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这会儿他在一团阴影里,居然透着一股近似单纯的感觉,和他在巷口麻辣烫,打篮球时,甚至早上绷着个脸那会儿都不一样。他五官很硬挺,硬挺到近乎精致,腮上的线条隐没着酒窝的形状。
      “睡好。”陈一阳看了看他,“那我走了。”
      温暖淡出在了身后,鞋底刮擦水泥地板的声音再次响起,陈一阳稍带了一下楼梯间的门,在冷光下走了下去。
      “陈一阳。”
      他抬头,于晖半倚在标有“5”大字的老旧铁门上,逆光的身影携带着米黄色的光晕,一如早上那光斑在他脸上游移的那种色调。他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根烟,烟雾顺着脸颊往斜上方飘,混进了天光里,连同脸前的那点火星,忽明忽暗。
      他说:“我书包里有烟,你要的话可以拿。”
      陈一阳愣了半秒。
      “好。”他说,随后低头向四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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