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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于晖模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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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晖模糊的剪影在他脑海中停留了片刻,而后随时间淡去。而那句“书包里有烟”却实实在在地在他头顶上飘了好久。
“中午天台,给我留扇门呗。”
周三早上,陈一阳好不容易捡着了于晖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的清醒时刻。
“啊。”于晖有点儿意外。
“能给我带根烟吗?没带。”陈一阳反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逐渐地,学校的氛围也开始慢慢地回到状态,像缓缓变得热闹的早市。几天后,开学第一周粘稠的热浪,终于被周五傍晚一场骤雨浇熄了几分。
周五晚,雨幕朦胧。
陈一阳撑着伞走了出来,和林宇翔道了别。校门口的马路湿湿滑滑的,映着透明的红色车灯,来往的车流溅碎了倒影。抬头望去,那些漂亮的奶茶店人头攒动,于是他拐进了蜻蜓巷里面——在蜻蜓巷很深的地方,有一家叫“奶茶”的小店。
矮矮的路灯很暗,小小的奶茶店隐藏在的药店、推拿馆间。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早就模糊不清了,写着“奶茶”。
很少有人发现这家店,当然,资深食客陈一阳早就把这里摸了个遍。
他在门口甩了甩伞,雨水滴落在本就洇湿的水泥地上,他走了进去。
“奶茶”没有外面的奶茶店那种各种各样的口味和吃法,整家店就一块小白板菜单,用记号笔写着:珍珠奶茶,橙汁,柠檬水。
老板是一个老阿姨,大概就是开着店玩儿的,隔壁的推拿店也是她家的,“奶茶”挤在旁边,跟充话费送的一样。
“奶茶”里吊着一个暖黄色的小灯泡,用铁艺的框拢着,反倒显出了一股年代久远的温暖。
“阿姨,一杯珍珠奶茶。”
焦糖色的珍珠锅咕咕冒着泡,白色的蒸汽漫了上来。
“奶茶”的珍珠是自己揉的,咬起来一股浓重的红糖味,很Q弹。冰镇奶茶的茶味比较 淡,牛奶味先入为主,但又很清口,裹在嘴里很舒服。
雨点丝丝入耳。
陈一阳边走边翻着手机,想起了今天早上“芸”的“请尽快加入新班级群,邀请号……”,登录了陈樱的微信,他的老妈显然无视这条消息,到现在还没加。他边嗦着奶茶边戳着屏幕,“叮”的一声提醒,“您已加入‘高二(15)班家长群’”。
他随手点开了群聊成员,屏幕上闪着一溜儿陌生的头像,陌生的昵称,大多是“xx爸爸/妈妈”等组合。陈一阳点开了“群昵称”,把“樱”改成了“陈一阳妈妈”,然后继续翻着。
他闲得无聊,看到一个顺眼的头像就点进去看,当他的手指滑到了“于晖爸爸”的头像上时,顿住了。
雨水溅在了屏幕上。
于晖爸爸的头像是……一只灰色的小鸟。
这么神秘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点进去看?陈一阳嚼了嚼珍珠,顺手点开,“于晖爸爸”的朋友圈背景也赫然是一只灰色小鸟,好像跟他头像是同一只。大概是随手拍的,画质很不清晰,小灰鸟停在一辆摩托车上,那露出了一脸不爽的表情。
这个号是给鸟的吗……
他的朋友圈是一条线,昵称是“y”,个性签名是一个太阳的emoji。
非常的冷硬派啊。
陈一阳翻东点点西点点,很快看完了家长群,他登出了陈樱的微信。奶茶喝见底了,发出了空洞的嗦声。陈一阳随手把空瓶塞在垃圾桶里,向书香雅苑走去。
他路上慢慢地磨蹭,磨着磨着终于磨到了家里。书香雅苑是个老小区,五层商品楼,没有电梯。小区里的路灯似乎电压不怎么足,病怏怏地亮着,让人感觉都要被雨给浇灭了。
陈一阳拐进了一单元,抬手开了灯。水泥楼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了几丝温情,隔离了门口的瓢泼大雨。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咔哒”一声,把手里的钥匙捅进了锁眼里,打开了沉重的防盗门。
家里没开灯。
“妈?”陈一阳单手开了玄关里的灯,趿着拖鞋走了进去,试探性地再叫了一声,“妈?”
没人回答。
厕所里有细微的水流声,但混在雨里,听不太清。
陈一阳进了自己房间,“嘀”一声打开了空调。
老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劲儿很大。陈一阳倒在了床上。他的房间不大,但是很满,挤了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桌,沿墙放着一架钢琴——钢琴是小时候爸爸让他学的。
他很久没弹琴了,这从琴箱上摞满的书本试卷和琴盖上积的一层灰可以看出。
“回来了?”
陈一阳抬头,陈樱擦着头发站在门口。
“今天不上晚班?”陈一阳问。
“请假了,”陈樱说,她拭了拭毛巾,“宋玲给我介绍了个人相亲。”
“怎么样?”
“很不怎么样。”陈樱笑了笑,“太老了。”
“你不喜欢,就再找呗。”陈一阳撑着坐了起来,望着她,“别等你老了就行。”
陈樱又笑了一声。她眼角已经泛起细细的鱼尾纹,肤色有些暗沉,嘴角也开始向下耷拉,但眉眼间依旧美得动人,在她栗色的眼睛里你可以读到陈一阳的眼睛。
“你写作业吧,我要睡觉了。”陈樱踩着拖鞋走了,关了门。
陈一阳发了会呆,随后晃到了书桌旁,懒懒散散地抽出了卷子。
铜制台灯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映出了一小片温柔的地方。房间的顶灯很暗,衬得这一处地方尤其明亮,几乎是独立的一小块空间。
放眼望去,他的书桌很乱,放满了各种小说和随笔,每本书都被他用羊皮纸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在封皮上题上了毛笔字版书名。他的笔筒里随意插着几支毛笔,还有一些散落在架子上。书桌前的毡板早已被层层纸条给覆盖,依稀可以看到最底下的一副书法“宁静致远”。
窗外的雨声转成了淅淅沥沥,陈一阳扭头望着窗外,居民楼有几扇窗还亮着,并不多。每一扇亮着的窗代表一个还没有睡觉的人,与亮着灯的自己,似乎有某种联系。而一盏灯的熄灭,代表一个人融入了夜色,亮色越来越少,世界也渐渐与陈一阳抽离。
他盯着题目再看了会儿,放下了笔。他抻了个懒腰,“嘿咻”一声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间。
他“哗”地打开冰箱,几个鸡蛋在鸡蛋盒里摇摇晃晃。陈一阳与空荡荡的冰箱面面相觑片刻,叹了口气,合上了冰箱门。他转而在厨房柜里翻东翻西,翻出了一包袋装红烧牛肉面,瞟了眼日期,没过期。
“妈,”陈一阳瞟了眼门缝的微光,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夜宵你吃吗?”
“吃。”陈樱说。
星期六的早上,空气中还留存着潮湿的气息。灰蒙蒙的天空,给人一种闷热的新鲜感。
开学的第一周就这样流尽了。周六名义上是自愿补课,实际上却是满员——还要考试。陈一阳带了把伞,但事实证明外面一滴雨都没有。只是到教室的时候,他脸上、发丝上凝了点小露珠,就像是清晨花瓣上凝的小露珠一样。
走廊上的学生们裹挟着清透的水汽而过,值日生把楼梯瓷砖拖得比外面还湿。陈一阳就踩着湿腻腻、脏兮兮的地板,从教室后门溜了进去。
他自然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连调监控都要来回倒好几次才能发现的那种水准。离后门近就是好。闹哄哄的班级,同学们抄作业正起劲,张芸芸站在讲台上已经目不暇接,像音乐盒里无助的小人。陈一阳娴熟地打开书包,掏出手表一看——六点五十,下次可以再迟个五分钟试试。
要是自己坐在于晖的位置上,那就更方便了,在后门屁股一翘直接落座……于晖?陈一阳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反着光,像是被撕去了的日历。
他没来。
太阳渐渐软化了厚厚的云层,温暖的光蒸发了空气中残留的雨丝。大课间的笑声由走廊移动到教室。
“小阳,去不去打牌?”林宇翔露出个脑袋说。
“走走走。”陈一阳说。
这是一间废弃的旧教室,自从四年前文城一中的招生越来越少,这座20班就成了空教室,用来收纳一些坏桌椅和杂物——但却比较干净,都是违规违纪的学生们磨出来的。林宇翔拿餐巾纸擦了擦桌上的灰,甩了副扑克牌在桌上:“玩什么?”
“红十!”陆文铭说。
“红十要四个人,咱仨只能玩斗地主。”陈一阳“撕拉”一声把包装袋撕开,崭新的扑克牌带着扑鼻的油墨味,他洗了牌,顺带着抽出一张,翻了面,“我开始发了?”
他指尖捻开牌面,当那张翻面的梅花二落到自己的牌堆里时,他轻颤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看牌,三张地主牌清一色,莫名地变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三带二。”
“我要我要!三尖!”陆文铭抢着叫牌,“林宇翔别抢啊,他没了。”
“三个二,”陈一阳甩出牌笑了笑,“能让你赢?”
“炸,”林宇翔把四张八甩得跟手榴弹似的,“小阳,很凶嘛?”
陈一阳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嘴唇,微微向后靠了靠,自下而上看着林宇翔:“嗯。”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林宇翔挑着牌,故作深沉地比了一个“抽烟”的姿势,“我们无产阶级站起来了!”
“继续。”
废弃教室的窗户玻璃附着白色的脏污,模糊了走廊的景色和声音,只能看见外面灰白而压抑的天和摇动的梧桐树边边。天台的风…这会儿应该正猛。
这个念头像下水道的返流,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带着一种眼前的扑克牌更悠远、更有质感的吸引力。
他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他忽觉喉咙有点发干,舌根泛起一丝熟悉的燥意。昨晚最后一根烟……被阳台的雨丝打灭了吧?
“地主!到你了!发什么呆呢?”陆文铭用手肘捅他,不满地嚷嚷。
陈一阳攥了攥口袋里的烟,回过神来,他抽出手,指尖残留的尼古丁淡淡的熏味一丝不漏地散进了发霉的空气中,他撇了一眼牌面——又是一对三带二。忽然,他身上泛起了一股麻麻的焦躁。
“农民胜利。”陈一阳甩掉剩下的牌,“上厕所了。”
没等那两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跨过地上散落的坏椅子,径直朝门外走去。
“哎!不带你这样玩儿的啊!”
外面并不热,贴脸吹着凉凉的风,陈一阳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黑黢黢的楼梯间。冰冷的灯光发出了人眨眼一般轻轻的“啪嗒”声,映着上行的身影。他的鞋底踩在积灰的台阶上,三步并两步地朝上走去。
陈一阳躲到了半层,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呛了他一口。他朝下望去——监控探头朝着一个空无一人的角度,发出幽幽的红光。
烟。
陈一阳摸出了烟——有些皱了,还有点潮。他背过身去,“嗒”“嗒”“嗒”三下,冒出的小火苗终于在烟头上燃起了火星。
“小阳,你没事儿吧?”林宇翔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这烟瘾。”
陈一阳狠狠地呛了一口,涕泪齐下。
“每天两根,保持健康。”陈一阳边咳边说,“昨天漏抽了。”
倏地,烟头的火星灭了,残留的烟雾模糊了他五官的轮廓,又逐渐清晰起来。
“怎么灭了?”
“受潮。”陈一阳掸走了烟灰,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拢着。一簇火苗又照亮了他脸上的一小块地方。陈一阳抬头看了看林宇翔,他的眼神居然有一点无辜,林宇翔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眼底更多的是专注,甚至疲惫。
“……点的了吗?”
打火机的气儿都要给放没了。陈一阳觉得自己再这么“嗒”几下,就有人要上来了。
“不太行了。”
陈一阳抬头望去,硕大的铁门紧紧闭着,逆光的红油漆和黄铜锁看得不太分明,采光窗的外面是铅灰色的云层——看上去比楼下稍微亮堂一点。
“服了,赶紧走吧,快上课了……”林宇翔着急地回头看。
于晖的身影仿佛透过铁门走了出来,他毛茸茸的镶边的轮廓,犹如昨日重现般自然。
陈一阳朝着空空的五层笑了笑,把打火机塞回兜里:“还有备用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