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暴雨同舟 ...
-
冰冷的雨水如同天河倒灌,疯狂地抽打着青石镇的每一寸土地。
临江楼门前,浑浊的血水混合着泥浆,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肆意横流,又被更汹涌的雨流冲刷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汪洋。
林羽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穿了震耳欲聋的雨幕雷声,扎进每一个黑风岭亡命徒的耳膜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
那道从二楼窗口激射而出的黑色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扑入混乱的战团核心,速度快得在倾盆暴雨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甚至没有拔剑。
目标,正是那个趁着江既白拼死抵抗之际,从侧翼悄然掩杀而至,手中淬毒短刃直刺江既白侧腰的阴险匪徒!
那匪徒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劲风扑面而来,他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一只穿着黑色软靴的脚,就在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无限放大。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林羽的脚底,如同重锤般狠狠印在了他的面门之上,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
那匪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面骨瞬间塌陷变形,身体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离地倒飞出去。
“噗通”一声砸在数丈外翻涌的血水泥浆里,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脚,干净,利落,狠辣!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瞬间震慑了周遭数名扑上来的匪徒,他们惊骇地看着那具在泥水里迅速失去生机的同伴,又看向雨中那道傲然挺立的黑色身影。
雨水顺着林羽额前凌乱的发丝淌下,滑过她紧抿的嘴唇。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那一双眸子在雨夜中亮得惊人,如同浸泡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冰冷,锐利,不带一丝温度。
那眼神扫过之处,亡命徒们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冲锋的脚步都为之凝滞。
“林……林姑娘?!”江既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和劫后余生的巨大惊喜,他奋力一剑逼退身前之敌,扭头看向雨中那道有些陌生的身影,眼神复杂。
“闭嘴,省点力气砍人!”林羽头也不回,语气冰冷而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她身形微动,如同未卜先知般侧身……
“嗤!”
一道阴狠的刀光贴着她的衣襟斩落,只削断了几缕被雨水浸透的发丝!
林羽甚至没有去看偷袭者,反手一肘,动作简洁得如同本能。
“咔嚓!”
肘尖如同铁锥,精准无比地撞在偷袭者持刀的手腕上,清脆的骨裂声被暴雨声掩盖,偷袭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钢刀脱手。林羽顺势旋身,另一只手掌闪电般拍出,印在对方毫无防备的胸口。
“噗!” 偷袭者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倒两个同伴,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快!狠!准!
她的招式没有丝毫花哨,没有正道的堂皇,也没有邪派的诡谲,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杀伐效率。
每一次出手,都如同冰冷的死亡宣告!她的身影在混乱的雨幕中穿梭,所过之处,黑风岭的亡命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惨叫声、骨裂声、兵刃坠地声,被淹没在狂暴的雨声里,却在那方寸之地,硬生生杀出了一片令人胆寒的真空地带。
“结阵!围杀她!”
匪徒中有人厉声嘶吼,试图重整旗鼓。
数名悍匪眼中凶光闪烁,不再理会摇摇欲坠的江既白和墨衡,挥舞着兵器,从不同方向悍不畏死地扑向林羽,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面对合围,林羽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计算。
她终于拔剑了……
“呛啷——!”
一声清越的剑鸣,瞬间压过了暴雨的喧嚣!
那柄古旧的、云纹缠绕的长剑,在雨夜中骤然出鞘,剑身并非想象中那般寒光四射,反而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暗沉色泽,如同饱饮过无数鲜血的凶兽獠牙。但剑锋划过雨帘时,那无声无息撕裂雨幕的轨迹,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
剑光起!
没有惊天的声势,只有一道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暗色弧线,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雨幕中无声地收割!
“噗!噗!噗!”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
三名从正面和左右两侧同时扑至的悍匪,动作骤然僵住,他们的脖子上,同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下一刻,血箭如同喷泉般从红线处激射而出,在倾盆暴雨的冲刷下,迅速晕染开大片的猩红!三人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恐和茫然,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软软地栽倒在泥泞的血泊之中。
一剑,三杀!
干脆如屠鸡宰狗!
这恐怖的一剑,彻底击溃了剩余匪徒的胆气,他们看向雨中那道持剑而立的黑色身影,如同看着地狱归来的修罗。
那冰冷的眼神,那毫无波动的表情,那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杀戮……这哪里是什么仗义出手的侠女,分明是比他们这些亡命徒更凶残、更恐怖的杀神!
“跑啊!快跑!”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恐惧到变调的嘶嚎,剩余的十来个黑风岭匪徒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首领,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丢下兵器,亡命般向着四周的黑暗雨幕中溃散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眨眼间,临江楼门前,除了倾盆的暴雨声,就只剩下满地的狼藉、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站在血水泥泞中的四道身影。
林羽缓缓垂下滴血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剑身上的血污。她微微喘息,胸脯起伏,方才电光火石间的爆发,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发梢、衣角不断流淌,黑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轮廓。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饮饱了鲜血,暂时归鞘的绝世凶兵,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
江既白拄着剑,单膝跪在泥泞里,大口喘息着,雨水混合着汗水血水从他脸上淌下,看向林羽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墨衡背靠着门柱,浑身浴血,握着短刃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看向林羽的眼神则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她的强大和狠辣,远超他们的预料。
楚昭璃跌跌撞撞地从墙角跑过来,不顾满地血污,扑到沈大哥身边,现在他脸色青黑,气息微弱,肩胛下方那道被乌光洞穿的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正丝丝缕缕地渗出带着腥甜气息的黑血。
林羽靠着墙在一旁看着楚昭璃的动作。
“沈大哥,撑住!”楚昭璃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瓶,手指却因为恐惧和冰冷而微微发抖。
“让开。”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楚昭璃头顶响起。
楚昭璃愕然抬头,正对上林羽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
林羽没有看楚昭璃,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君无邪肩胛下方那处致命的伤口上。
那诡异的紫黑,熟悉的腥甜……前世地牢里,千日醉那深入骨髓的麻痹和痛苦,瞬间在她脑海中翻涌!
这种毒……或许跟千日醉是同源,虽然气息略有差异,但那阴狠蚀骨的特性,她绝不会认错,符合黑风岭的一贯作风。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从林羽眼底掠过,但被她强行压下。
她蹲下身,动作快如闪电,在江既白和墨衡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沈大哥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指尖蕴含着精纯的内力,瞬间封死了毒素向心脉蔓延的主要通路。
“你……”楚昭璃惊愕。
“不想他死就闭嘴。”林羽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根本不给楚昭璃反应的时间,左手快如穿花般拂过沈大哥的胸膛和后背几处要穴,每一次拂过,都留下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内息,如同细小的锁链,暂时捆缚住那肆虐的剧毒。
做完这一切,林羽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一脸焦急的楚昭璃,又落在江既白和墨衡身上,最终定格在沈大哥那张因剧毒和痛苦而微微扭曲、却依旧保持着惊人意志力的脸上。
江既白回过神来,忙拉着墨衡冲林羽作揖,道:“久闻林姑娘大名,常听家父提起,今日……”林羽不耐烦地抬手止住江既白的话。
“这毒,叫‘蚀骨销魂散’,千日醉的近亲,同样,也是黑风岭压箱底的玩意儿,霸道阴狠,半个时辰内不解,神仙难救。”林羽的声音在暴雨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陈述感,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微不足道的事情。“封穴只能延缓,解药可能在慕容枭和他的亲信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沈大哥那双深邃如渊、此刻却因剧毒而有些涣散的眼眸,“想活命,就告诉我,刚才偷袭你的人,使的什么兵器,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逃了,或者……”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师出何门,修炼的什么功法,那股能压制剧毒的古怪内息,又是什么路数?”
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临江楼门前的血污,却洗不掉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和紧绷到极点的气氛。
江既白和墨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林羽的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划开了他们刚刚因获救而升起的一丝庆幸。
她不仅知道这毒的来历,更是在此刻,用沈大哥的命,作为交换情报的筹码,这近乎赤裸的趁火打劫!
“林姑娘,沈大哥他……”江既白急声开口,却被林羽一个冰冷的眼神打断。
楚昭璃更是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沈大哥越来越差的脸色,又看向林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咬着嘴唇,却不敢再出声。
沈大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剧毒和内力激烈对抗带来的痛苦。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涣散的痛苦,死死地盯住了林羽。
那眼神,没有了之前的平静无波,也没有被胁迫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锐利,仿佛要将林羽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制的、对“蚀骨销魂散”刻骨的熟悉与恨意。那恨意,绝非作伪,甚至比他们这些被偷袭的人更加深沉。
时间在暴雨的喧嚣中仿佛凝固。
每一息,都如同刀子在江既白和墨衡的心上切割。
终于,沈大哥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乌…乌……金…梭……使梭的……是个…驼子……东南…方向……”
说完这几个字,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头猛地一垂,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沈大哥!”楚昭璃哭喊出声。
林羽却猛地站起身,她的眼神锐利如鹰,瞬间刺破雨幕,投向君无邪所指的东南方向,驼子,乌金梭?很好!
“你们两个,守住他!等我回来!”林羽看向还有战斗能力的江既白和墨衡两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根本不给两人任何询问或反驳的机会。
话音未落,她黑色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撕裂重重雨幕,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瞬间便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只留下呆立原地的江既白、墨衡和抱着昏迷的沈大哥泪流满面的楚昭璃,以及一地狼藉的尸骸,在狂暴的雨水中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惨烈。
江既白看着林羽消失的方向,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感激?有。疑虑?更深。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墨衡,守住门口!”江既白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他拄着剑,挺直了脊梁,如同受伤却依旧不肯倒下的青松,警惕地扫视着雨幕中可能再次出现的危险。
暴雨依旧倾盆,如同苍天悲悯的泪水,冲刷着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而一道黑色的闪电,已带着冰冷的杀意与迫切的交易,射入了青石镇东南方向的未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