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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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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平静,薄得像一层刚结的冰,底下暗流汹涌。
一连几日,林羽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
她依旧住在临江楼二楼那个临河的角落房间,白日里或在窗边独酌,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楼下街巷,实则将镇上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或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游荡在镇子边缘,码头、鱼市、破败的窝棚区。
她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收集着关于那几位正道新秀、关于黑风岭、关于江湖的一切碎片信息。
她也终于在大堂那些“武林侠士”口中得知了那墨家小子的身份,竟是墨家家主的少子,墨衡。
‘我可记得墨家主最心疼他这个小儿子了,怎么舍得放出来在这江湖中历练,难道是……有意思。’
林羽不由得对墨衡多了一份关注。
江既白的伤似乎好了些,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却更深了。
他带着墨衡频繁出入镇子,有时是去码头询问船家,有时是深入附近山林,似乎在追查山河鼎消失的线索。
楚昭璃则忙碌得多,她那间小小的、临时辟出的诊室几乎从未空闲过,镇上受伤的渔民,被恶蛟帮欺凌留下的病患,甚至只是头疼脑热的老人孩子,都能得到她温和细致的诊治。她身上那淡淡的草药清香,似乎已成了青石镇苦难中一缕微弱的慰藉。
而无名氏,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极少露面,大多数时候都留在客栈房间,或是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般,坐在临江楼后院最僻静的角落,闭目调息。
林羽曾尝试过在极远处感知他的状态,但那道气息沉凝如渊,深不可测,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古兽,令人本能地感到心悸。
平静的表象下,林羽嗅到了越来越浓重的危险气息。
街巷间,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穿着粗布短打,眼神却异常凶戾,腰间鼓鼓囊囊,带着遮掩不住的江湖气。
他们三五成群,在酒肆茶棚里低声交谈,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尤其是在临江楼附近逡巡。林羽认得其中一人——黑风岭在落雁坡分舵的一个小头目。
前世围剿时,她曾一剑削掉了此人的半边耳朵。
慕容枭的报复,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明目张胆。
显然,忘川谷的失利和山河鼎的消失,让这位黑风岭的首领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顾忌,如同受伤的疯狼,急于找回场子,更要彻底拔掉江既白这根眼中钉!
更让林羽心头微沉的是,她发现墨衡的踪迹变得飘忽起来。他不再时刻跟在叶尘身边,而是像一只警惕的蜘蛛,开始在青石镇外围织网。
镇口老槐树的树洞里,废弃水车转轴的缝隙,甚至通往临江楼必经的石桥桥墩下……林羽不止一次在暗处窥见他那灵巧如穿花蝴蝶般的手指,将一枚枚精巧得如同玩具、却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微型机关,悄无声息地布置下去。
那是墨家的“千机引”。一种极其阴损歹毒的触发式暗器,一旦被触动,瞬间爆发的毒针和机括足以让一个一流高手饮恨当场。
‘没想到墨家那老头儿把这东西都教给他了。’林羽心中暗想。
墨家在用他的方式,为江既白、为整个青石镇构筑一道隐形的死亡防线。他的眼神比往日更加锐利,嘴唇抿得更紧,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风雨欲来。
是夜,沉闷的雷声在远方天际滚动,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浓重的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向青石镇,将最后一丝月光也彻底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让人窒息。
林羽依旧站在窗前,没有点灯。黑暗中,她的身影几乎与窗框的阴影融为一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古剑粗糙的云纹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维持着一线清明。
突然!
“轰隆——咔!!!”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如同天神震怒挥下的巨斧,瞬间撕裂了厚重的夜幕。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整个临江楼都仿佛在颤抖,窗棂嗡嗡作响。
就在这天地为之失声的刹那!
“咻咻咻——!”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唿哨,从临江楼四周数个黑暗的角落同时爆发!
数十道乌黑的箭影,借着雷声的掩护,撕裂雨幕前的死寂,带着浓烈的腥臭气息,如同暴雨般射向二楼江既白和楚昭璃所在的房间窗口!
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嗡——锵!锵!锵!”
临江楼周围,数道微弱的机关触发声被雷声掩盖,紧接着,是数声凄厉短促的惨叫。
那是黑风岭的暗桩触发了墨衡布下的“千机引”,毒针入体的声音在雷声间隙里显得格外渗人!
然而,射向二楼窗口的箭矢,数量实在太多,角度也太过刁钻,墨衡布下的机关,显然无法完全拦截!
千钧一发!
“砰!”
一声巨响!江既白房间的窗户猛然向内炸开!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裹挟着凛冽的剑气悍然冲出——正是江既白!
他手中长剑挥舞如轮,泼洒出一片青蒙蒙的光幕,将射向自己窗口的箭矢尽数绞碎,剑光过处,木屑与碎裂的箭杆四散飞溅。
但他也只一人一剑……
几乎同时,楚昭璃房间的窗户也被数支毒箭洞穿,脆弱的窗纸如同薄纸般撕裂。
“昭璃!”
江既白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另一波从侧面死角射来的箭雨死死缠住!
眼看那几支闪着寒光箭头处却发黑的毒箭就要射入楚昭璃的房间……
一道纤细的身影却比箭更快!楚昭璃竟没有躲在房内,她不知何时已闪身到了走廊。
面对破窗而入的毒箭,她脸上没有半分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圣洁的专注!
素手一扬!
“叮!叮!叮!”
数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芒,如同夜空中的寒星,精准无比地撞在毒箭的箭镞之上,火星迸溅!
那几支去势凶猛的毒箭,竟被那看似轻飘飘的银针硬生生撞偏了方向,“夺夺夺”地钉在了走廊的柱子和墙壁上,尾羽兀自剧烈颤抖!
好精妙的暗器手法!好强的腕力!
林羽在暗处看得分明,瞳孔微缩。
但这仅仅是开始。
毒箭的袭击如同一个信号,临江楼周围的黑暗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杀!活捉江既白!其余格杀勿论!”
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各个角落、屋顶、甚至临街的河水中窜出。
他们手持钢刀利刃,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凶光毕露的眼睛,如同潮水般涌向临江楼大门。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挥舞着一柄沉重的开山斧,正是林羽白天见过的那个落雁坡分舵的小头目——独耳张奎。
“黑风岭的狗崽子们!去死吧!”一声暴喝从后院传来。
墨衡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跃上屋顶,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连弩,弩身闪烁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咻咻咻咻——!”
一片密集如飞蝗的弩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居高临下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黑风岭匪徒。
箭矢又快又急,角度刁钻,瞬间就有五六人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嚎。但匪徒人数太多,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前冲!
“守住大门!”江既白厉喝一声,长剑如龙,已从二楼飞身而下,青蒙蒙的剑光如同匹练,瞬间将两个试图攀爬的黑衣人斩落!
剑锋过处,血光迸现!
他肩头那片暗红似乎又扩大了些许,但剑势却依旧凌厉无匹!
楚昭璃紧随其后,她并未直接参战,而是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战团边缘游走。手中银针不时飞出,精准地刺入某个匪徒的关节要穴,或是替陷入围攻的墨衡解围。
她身形灵动,目光清澈而坚定,那淡淡的草药清香在血腥味中顽强地弥漫着。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机括发射声、以及越来越近的滚滚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疯狂而血腥的死亡交响!
然而,黑风岭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是江既白他们的数倍,而且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江既白剑法虽高,但肩伤未愈,又要分心护住身后的楚昭璃和客栈大门,左支右绌。
墨衡的连弩威力巨大,但箭匣容量有限,更换箭匣的瞬间便是破绽……很快,两人身上都添了数道伤口,被逼得节节后退,背靠背缩在客栈大门前不足三丈的狭小空间里,险象环生!
独耳张奎狞笑着,挥舞着沉重的开山斧,如同推土机般劈开挡路的桌椅残骸,一步步逼近:
“你们几个小虫子!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给老子……”
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一道无声无息的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是那人,他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炫目的光芒。那人只是平平无奇地递出了一掌。那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动作缓慢得甚至能看清掌纹的走向,仿佛只是在拂去衣襟上的灰尘。
然而,就在这看似缓慢的一掌印在张奎肋下的瞬间——
“噗!”
如同装满谷物的麻袋被巨锤砸中,独耳张奎那魁梧如熊的身躯猛地一僵!
脸上狞笑的表情瞬间凝固、扭曲,他眼珠暴凸,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抽飞,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碎裂的内脏。
沉重的开山斧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庞大的身躯撞飞了两个躲闪不及的黑风岭匪徒,又重重砸在客栈的门柱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一掌,仅仅一掌,凶名赫赫的独耳张奎,毙命!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瞬间震慑了全场。所有扑上来的黑风岭匪徒都骇然止步,惊恐地看着那道沉默如石的玄色身影,如同看着一尊突然苏醒的杀神!
无名氏缓缓收回手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他一步踏出,挡在了江既白和墨衡身前。那渊渟岳峙般的气势,瞬间让汹涌的匪潮为之一滞。
“沈大哥!”江既白和墨衡精神大振!
“杀了他!为张头领报仇!”
短暂的死寂后,匪徒中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嘶吼,剩余的亡命之徒被血腥和恐惧刺激得双眼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再次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这一次,更多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那位沈大哥眼神依旧平静,双手或拳或掌,或指或爪,招式古朴简拙,毫无花哨,却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恐怖力量。
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名匪徒惨叫着倒飞出去,筋断骨折,非死即残。他如同一块屹立在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攻击如何凶猛,兀自岿然不动,牢牢护住了身后的江既白和墨衡。
然而,匪徒实在太多,而且其中显然混杂着真正的高手,就在沈大哥一掌震飞三名匪徒,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一道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乌光,毫无征兆地从混乱战团的人群缝隙中射出!角度刁钻至极,无声无息,直取沈大哥毫无防备的后心,那乌光速度之快,蕴含的阴毒劲力之强,远超普通弩箭。
是高手,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沈大哥小心!”墨衡失声惊呼,想要救援却已不及……
江既白目眦欲裂,长剑奋力格挡开身前的攻击,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致命的乌光刺向君沈大哥的后心!
君沈大哥似乎也察觉到了背后致命的危机,他猛地拧身,想要回掌格挡,但身体在刚才全力爆发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
就是这不到十分之一息的迟滞!
“噗!”
那道乌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牛油,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沈大哥的肩胛下方,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的异样黑气,瞬间从伤口处弥漫开来!
沈大哥闷哼一声,伟岸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晃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惊怒。
他反手一掌拍向乌光射来的方向,掌风凌厉如刀,将两名躲闪不及的匪徒拦腰斩断,但偷袭者显然一击即退,早已隐入黑暗之中!
“沈大哥!”江既白和墨衡拼命朝沈大哥那边杀去。
‘他们当中实力最强的沈大哥中箭,而且那毒一看就不是俗物,发作得可真快。’林羽仍在观望,没有出手的意思。
沈大哥周身那沉凝如渊的气息瞬间变得紊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脚下踉跄一步,竟单膝跪倒在地,显然在全力压制体内肆虐的剧毒。
失去了沈大哥这定海神针般的守护,刚刚被压制住的匪潮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疯狂地涌了上来。
刀光剑影,带着浓烈的杀意,劈头盖脸地罩向身中剧毒的沈大哥和目露绝望的江、墨二人。
“保护沈大哥!”江既白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挥剑挡在沈大哥身前,剑光虽然依旧凌厉,却已透出一股悲壮的惨烈。墨衡的连弩早已射空,他拔出腰间短刃,状若疯虎般扑向敌人,身上瞬间又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楚昭璃被几名匪徒逼到了墙角,银针已尽,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苦苦闪躲,清丽的脸上沾满血污,眼神却依旧倔强。
败局已定……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临江楼门前这方寸之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即将覆灭的瞬间……
“轰隆隆——!!!”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倒泻,疯狂地砸落下来,瞬间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光线、血腥都冲刷得模糊一片。
‘算了,他们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雷暴掩盖下,一道比闪电更迅疾、比惊雷更突兀的黑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幽灵,毫无征兆地从临江楼二楼的某个窗口激射而出。
人未至,一道冰冷、带着浓浓玩世不恭意味、却又清晰穿透了狂暴雨幕的声音,如同戏谑的嘲讽,响彻在每一个亡命徒的耳畔:
“啧,这么多人欺负几个小孩儿,你们可真是……跟慕容枭一个德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