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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毒与薪火 ...

  •   雨势渐歇,只剩冰冷的雨丝,如同垂死者的涎水,淅淅沥沥地滴落,敲打着临江楼门前那片被血与泥浆反复浸泡的修罗场。
      江既白拄着剑,背靠着冰冷湿滑的门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滴在脚下浑浊的泥泞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东南方向那片被黑暗和雨幕吞噬的街巷尽头,焦灼如同火焰,几乎要将眼前的雨丝点燃。
      墨衡守在他身侧,短刃横在胸前,浑身浴血,像一头受伤却依旧呲牙的幼狼。
      他的眼神在警惕地扫视四周残余黑暗的同时,也时不时投向那个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对那个如同黑色闪电般消失的女人,她的强大令人窒息,她的目的却如同迷雾。
      楚昭璃跪坐在泥水里,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沈大哥。她身上的杏色衣裙早已被血污和泥浆染得看不出本色,脸上泪痕混着雨水,一片狼藉。她的手指死死按在沈大哥颈侧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跳动,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让她心尖跟着颤抖。
      蚀骨销魂散的阴毒黑气,如同跗骨之蛆,正沿着沈大哥肩胛的伤口向心脉蔓延,即使被林羽以精妙手法暂时封穴阻隔,那缓慢而坚定的侵蚀,依旧清晰可怖。
      “沈大哥…撑住……一定要撑住……”楚昭璃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沈大哥耳边重复,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的力量传递过去。
      她颤抖着手,将仅剩的几颗吊命丹药塞入沈大哥口中,又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刺激他几处护心大穴,动作轻柔而专注,却难掩绝望的苍白。
      时间在冰冷的雨丝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江既白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墨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楚昭璃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沈大哥逐渐冰冷的额头上。
      就在那根名为希望的弦即将绷断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淅沥的雨幕,一道乌光,如同索命的鬼影,带着凄厉的呼啸,从东南方向一栋低矮民房的屋顶激射而下。
      目标,直指泥泞中昏迷的沈大哥。
      是那驼背杀手!
      他竟去而复返,趁着沈大哥垂危、众人心神俱疲的瞬间,发动了最后的绝杀。
      “小心!”江既白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挥剑格挡,但他距离太远,伤势沉重,剑光未至,那道致命的乌金梭已近在咫尺……
      墨衡反应比江既白快些,瞬间将手中短刃全力掷出,试图拦截,然而短刃速度虽快,角度却偏了半分!
      楚昭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要用身体护住沈大哥。
      千钧一发……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如同玉磬清音,在雨夜中骤然响起!
      就在乌金梭距离沈大哥心口不足三尺的瞬间,一道后发先至的暗色剑光,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如同长了眼睛般,点在了乌金梭最脆弱的梭尾连接处!
      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乌金梭,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点中,竟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毒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和准头,“当啷”一声,无力地坠落在楚昭璃身前的泥水里。
      紧接着……
      “噗!”
      一道沉闷的、如同重物落地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从东南方向那栋民房的屋顶传来!
      众人惊魂未定地望去。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暗夜的君王,傲然立于那低矮的屋顶边缘。雨水冲刷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却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手中那柄暗沉古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滴落着混着雨水的、新鲜的血珠。
      而在她脚下不远处的瓦砾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蜷缩着,痛苦地抽搐。那身影背着一个明显的驼峰,正是偷袭的驼子!
      此刻,他的一条手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生生折断,鲜血正从他肩窝处一个深可见骨的剑孔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瓦片和雨水,
      林羽回来了,而且,追到了猎物。
      她甚至没有看脚下重伤的驼子一眼,脚尖在湿滑的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然而下,稳稳落在临江楼门前那片狼藉的血泊之中,距离江既白等人不过数步之遥。
      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她冷峭而苍白的脸颊。
      她的呼吸比离去时略显急促,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方才那番追击与搏杀也绝不轻松。尤其她的左肩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撕裂了黑衣,皮肉翻卷,鲜血正不断渗出,将周围的布料染成更深的暗红。伤口边缘隐隐发黑,显然也中了某种阴毒。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随手将一个沾着泥污和血渍的粗糙皮囊丢在楚昭璃脚边的泥水里。
      “解药,在里面。”林羽的声音带着一丝激战后的微哑,冰冷依旧,却少了那份玩世不恭的嘲弄,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不容置疑。“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伤口。”
      她的目光扫过沈大哥那张青黑更甚、气息微弱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楚昭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个皮囊,颤抖着双手打开,一股极其刺鼻、带着浓烈硫磺和腥甜混合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皮囊里是几颗红枣大小、颜色暗红、表面坑洼不平的蜡丸。
      楚昭璃虽然并未见过如此不像解药的解药,但此刻她别无选择,只能放手一搏!
      她立刻捏碎一颗蜡丸,里面是粘稠如血的药膏,她毫不犹豫地撬开沈大哥紧咬的牙关,将一半药膏小心翼翼灌入他口中,另一半则迅速涂抹在他肩胛下方那恐怖的伤口上。
      药膏一接触伤口,那紫黑色的毒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如同冰雪消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沈大哥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也如同枯木逢春般,猛地一振,随即变得悠长而平稳起来,脸上的青黑之色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那深入骨髓的死亡气息,已然消散。
      “有…有效!沈大哥有救了!”楚昭璃喜极而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江既白和墨衡紧绷到极限的心弦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了上来。
      江既白拄着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看向林羽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感激,那目光深处,之前因她“趁火打劫”而产生的芥蒂,似乎也在这救命之恩前,悄然融化了几分。
      林羽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无视江既白等人感激的目光,径直走到被她一脚踢下屋檐,丧失行动能力的驼子杀手身边。
      那驼子右臂被废,肩头被洞穿,左腿也有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失血过多,加上他为了发动乌金梭受到的反噬,已是奄奄一息。此时他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个女煞星的极度畏惧,看见林羽朝他走来,挣扎着拼命想要移动,却徒劳无功。
      林羽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精准捏住驼子未被废掉的左手腕脉门,一股精纯而冰冷的内力瞬间探入。
      驼子浑身剧颤,如同被毒蛇咬中,眼中爆发出垂死的惊恐,“你……你想干什么?!”
      林羽根本不答,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透过皮囊,看清对方经脉内力运行的每一丝轨迹,她仔细感受着对方体内那股微弱却极其坚韧、正自发抵抗反噬的内息特性。
      霸道,刚猛,带着一种近乎蛮荒的沉重感,如同蛰伏的地脉岩浆,运转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在经脉深处轰鸣,这感觉……与那人中毒时体内那股顽强抵抗剧毒的古怪内息,竟有几分神似,虽然远不如君无邪的纯粹浩瀚,但同源同种的味道,绝不会错……
      林羽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这驼子修炼的功法,与那人同出一源,至少是极其亲近的旁支。
      她撤回手指,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驼子那双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抬脚碾着驼子被洞穿的肩头,逼问道,
      “说,你的功法,叫什么名字,谁传给你的,和那人的功法有什么关系?!”
      “那人?他!”驼子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东西,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禁忌,嘴里嘟囔着,“山海炼狱功…沈寒衣…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了,都得死…都得死!”声音极小,但逃不过林羽的耳朵。
      “山海炼狱功?”林羽重复了一遍。
      驼子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那个名字带着诅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神死死盯着林羽,充满了怨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不…不能再…说……说了……”驼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破旧的风箱。
      “说了会怎样?”林羽眼神更冷,指尖内力微吐,一股冰冷的刺痛瞬间侵入驼子心脉。
      “呃啊——!”驼子发出濒死的惨嚎,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虾米,他眼中最后一丝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怨毒,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盯着林羽,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归……墟…葬……海…他们……不会…放……”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僵,头一歪,彻底断了气,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凝固着对某个未知存在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归墟葬海?’
      林羽缓缓站起身,眉头紧锁,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咒语,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重和不祥。她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这个名字,但驼子临死前的恐惧绝非作伪,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低头看着驼子的尸体,又抬眼,目光穿过淅沥的雨幕,落在屋檐下被楚昭璃细心照料、气息已然平稳的沈大哥身上,哦,此时应叫他沈寒衣…
      山海镇狱功……归墟葬海……
      沈大哥的身份,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牵扯的隐秘,也更深不可测。这趟浑水,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浑浊。
      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从沈寒衣身上传来。
      林羽敏锐地感知到,他体内那股如同沉睡巨兽般的内息,在解药和自身功法的双重作用下,正以惊人的速度复苏、运转,那磅礴、浩瀚、带着镇压一切邪祟的沉凝力量感,比之前中毒时更加清晰,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厚重的气势,正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开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他快醒了…
      林羽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走向临江楼内,经过江既白和墨衡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尸体处理干净。今夜之事,管好自己的嘴。”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昏暗的光线里,只留下满地的狼藉以及三个心思各异、却都因沈寒衣脱离险境而松了口气的年轻人。
      江既白看着林羽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驼子的尸体,眉头紧锁。
      归墟葬海?
      他从未听沈大哥提起过,墨衡则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驼子的尸体和遗物,试图找出更多线索,眼神凝重,楚昭璃依旧守在沈寒衣身边,感受着他越来越平稳有力的呼吸,清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却安心的笑容。
      雨,终于彻底停了。
      乌云散开,一弯残月挣扎着从云隙中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向雨后街中的石板上,石板凹坑的水洼折射出满天繁星。
      临江楼二楼角落的房间。
      林羽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残月透进的微光,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和左肩伤口传来的、如同无数蚂蚁啃噬骨髓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余毒虽然被她强大的内力暂时压制,但依旧在伤口周围肆虐。
      “嘶……”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咬着牙,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从驼子身上搜刮来的另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几粒颜色灰白、气味刺鼻的解毒丹,她毫不犹豫地吞下一粒,又捏碎两粒,将药粉混合着唾液,粗暴地涂抹在左肩那深可见骨、边缘发黑的爪痕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下,剧烈的灼痛让她浑身肌肉都绷紧起来,紧咬的牙关让口中似乎有血腥味,但她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更强烈的痛楚来对抗这蚀骨的毒伤。
      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她疲惫的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前世地牢里那种冰冷、绝望、被剧毒侵蚀的恐怖感觉,似乎又顺着伤口悄然蔓延上来。
      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腥甜瞬间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盘膝坐好,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运转体内那磅礴的内力,如同驯服怒涛的舵手,引导着精纯的内息,一遍遍冲刷、压制着左肩伤口处的阴毒。
      时间在痛苦和对抗中缓慢流逝,窗外残月西沉,屋内光线越发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余毒被强行驱散、逼出伤口,化作几滴腥臭的黑血滴落在地时,林羽才缓缓睁开眼。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但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寒星。
      她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走到桌边,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爽的清凉。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清冷的空气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涌入肺腑。
      她望着楼下墨衡和江既白正合力将驼子的尸体拖向镇外河边的背影,又望向不远处沈寒衣房间紧闭的门窗。
      ‘山海镇狱功……归墟葬海……’林羽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沈寒衣的身份,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而那个“归墟葬海”,更是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未知的利刃。
      一丝近乎本能的警惕,在她心底悄然升起,这江湖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
      但随即,一股更加坚定的杀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瞬间压过了那丝警惕。
      慕容枭!黑风岭!
      那个驼子杀手更加印证了一点:无论是蚀骨销魂散,还是这阴毒的偷袭,背后必然站着黑风岭,站着那个卑劣无耻的慕容枭!
      前世地牢的冰冷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噬咬着她的灵魂,那滔天的恨意,非但没有因这一夜的搏杀而稍减,反而在确认了仇敌的存在后,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也曾埋怨过自己识人不清,但在地牢中那对慕容枭的恨远胜对自己的怨!
      她猛地攥紧了窗棂,木质窗棂几乎要被她捏碎。
      力量!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足以碾碎黑风岭,足以将慕容枭拖入比地牢更深绝望的力量!
      而沈寒衣的“山海镇狱功”,那能在蚀骨销魂散下依旧顽强抵抗的浩瀚内息,那驼子临死前恐惧的同源力量……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在她心中点燃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那功法,或许就是她需要的钥匙……
      林羽缓缓松开紧握窗棂的手,留下几道深深的凹痕。她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盘膝坐下闭上双眼,不再疗伤,不再压制余毒,开始尝试着,极其小心地、模拟着记忆中君无邪和驼子体内那股内息的独特韵律…那沉重、浩瀚、如同山岳镇海般的山海镇狱功的雏形轨迹。
      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迥异于她以往所有内功特性的气息,开始在她丹田深处,极其艰难地、如同种子破土般,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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