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襟下尸骨生香》砚宴

8、初识

　　“你以为自己还回得去吗？”

　　女子吐掉血沫，用手背将嘴角的残血蹭干净，却不小心碰到左脸的绽开鞭痕，疼的嘶了一声，仰头看着面前同自己三分相像的人，眼中怨毒更甚，不论是恶意还是幸灾乐祸都毫不遮掩，“凤敛，父皇不会放你走。”

　　言念哂笑，一把南明离火将周围的残肢碎肉焚了个干净，又施了个净术将长鞭打理得纤尘不染，才终于抽出空看着地上梗着脖子放屁的人，照着腰上的血口踹了上去。

　　“凤敛！”女子蜷着身体怒吼，但因疼痛声音不免有些颤抖，气势泄了一半。

　　言念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半是嫌弃半是杀意，“凤瑄，我没主动杀你，别赶着找死。”

　　“是你不想杀吗？”凤暄咧着嘴疼得抽气，嘴上仍笑着不肯服输，“你敢吗？”

　　“你猜啊，且退一步当我不敢，那你想试试根骨尽毁，灵脉寸断的活吗？”言念说着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遍，像在思考从哪儿开始动手合适，轻嗤道：“我可以成全你啊，三姐。”

　　明晃晃的威胁让她支撑不起脸上的倨傲，凤暄黑着脸终于肯闭上嘴。

　　言念转身离开，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入耳不像人言，反倒如乌鸦喇了嗓子般难听嘈杂。

　　“记住父皇让你办的事。”

　　“小心真栽那女人身上了。”

　　“十七，别忘了自己叫凤敛。”

　　红色的身影有一瞬僵滞，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阿珠从石头后面绕出来，瞪了凤瑄一眼，然后拎着裙摆追上去，“殿下殿下，怎么不放把火一起烧了，反正又没人看见。”

　　“烧了你回去和老五老六他们斗？”说着阿珠脑袋上屈指一敲，“打不过不知道跑，想让我给你收尸？”

　　“跑了，没跑掉。”阿珠噘着嘴，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担忧的看着言念，“她刚才说的……。”

　　言念瞟一眼少女，“小孩儿少操大人的心。”

　　“我十六了都！”阿珠抗议，“我这个年纪，要是未开灵智，肯定都子孙满堂，老死变死蛛了。”

　　言念屈起的指节又有点蠢蠢欲动，阿珠见状赶紧开溜，“我去找时三和左观商量商量明天藏哪儿。”说完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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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卿光走后，苏君珩躺下歇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旧伤未愈，又或是从床帐到枕被都过于妥帖，雪探春信的香饵也太过安神的缘故，她难得无梦，再睁眼时已经入夜。

　　苏君珩按按眉心，挪到桌边开窗坐下，她不喜旁人进出，吩咐过小厮莫来打扰，茶便也没换，还是被卫卿光嫌弃那壶，已冷了许久，但实在有些渴，也就不挑拣的喝了两杯。

　　突然听见阵窸窣的动静，苏君珩朝外一看，一只手抓上了窗框，然后两只，再然后冒出个脑袋。

　　“师姐。”，言念胳膊肘撑着，半截身子掉在窗外，朝苏君珩打招呼，“醒了？”

　　苏君珩没答，收回目光，觉得自己约莫是没醒，低头又给自己添了一杯冷茶。

　　言念翻窗进来，从苏君珩面前拿过杯子，将茶水热得温了才又放回去，“怎么不喝我备的春庭绿？”

　　也不怎么？只是记了点小仇，卫卿光从前拿言念玩笑戳她痛处，虽说不是有意，但……她不想给卫卿光喝言念备下的茶，也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这话她不敢说，言念才同她表过心意，她没有要答应的打算，这几日说了无数次，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言念听。

　　情爱这东西不牢靠，远比不上你我之间的姐妹之情，同门之谊。

　　言念捡着自己爱听的，连连点头，“我同师姐的情谊自然非旁人能比。”热情更是分毫不减。

　　苏君珩此刻说她不想给卫卿光喝这茶，言念半夜就能上天。

　　只好道：“如今，换了口味。”

　　言念拉开椅子的手一僵，又自觉反应过度，遮掩般的给椅子放了个净术才坐，翻开茶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尝尝味儿，有点涩，但她没放下，唇齿咬着杯沿偷偷往苏君珩那边看。

　　“怎么了？”苏君珩看回去。

　　言念从小是个活泼性子，课业做不完也要坚持每日翻上三个山头，东边采花、西边打鸟。

　　某天突然在书斋里乖乖听了一日灵药课，两位师尊大感惊奇，担心孩子是不是心情不好，又怕孩子不乐意和大人说，打发苏君珩一打听才知，言念把人家药田里养了三十年的灵植当草拔了，气哭一个师兄，这是心虚的。

　　所以苏君珩总有种感觉，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言念将茶盏放下，拇指来回摩挲着杯身，苏君珩并不催促，甚至也不打算再问一次，只是安静的陪她坐着。

　　窗外人群熙攘，清亮的、低沉的、稚嫩的、苍老的声音汇成汤汤的河，卷着数不尽的喜怒哀乐、兴意愁肠，或渐近，或向远，或停滞于她们窗前。

　　终于，许久之后，她们也流水般潺潺汇入了。

　　“我从前的名字。”，苏君珩听见言念问，“师姐还记得吗？”

　　“在来俱颜山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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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刺目的阳光将地面烤得发烫，风掀起热浪将景物都变得扭曲，满树林的蝉鸣，聒噪的催着命。

　　六岁的凤敛蜷在树下，身边两方人马战况激烈，杂乱的灵力摧枝折木，她不时要避开倒下的树，也要小心别被脚下的尸体绊个跟头，护送她的侍卫原本有二十个，“一、二、三……。”，凤敛数了数，还剩七个，她会死在今天吗？

　　在只剩三个人的时候，一群年轻修士从天而降，大都穿着相同制式的粉色广袖长衫，外罩白色纱衣，男子束冠，女子佩玉，个个眉如春山，清朗俊逸，打起架来鬓影衣香，环佩叮当，只有为首的女子穿着束了袖口的白衣，长发拿了条雪青的发带绑着，同旁人一比，简朴得像被贬下了凡，但那张分外清隽，美到有些失真的脸，又让人觉得，谪仙也是仙，这样一群人，合该在一处。

　　形式很快成了一边倒，追杀他们的人逃得慌张，络腮胡的侍卫首领牵过凤敛，朝白衣女子抱拳，“多谢诸位，请问可是俱颜山的仙长？”

　　女子抱拳回礼，笑答正是。

　　“原本在山门等的，过了时辰不见，便猜测是否出了意外，所幸没有来迟。”

　　“这位便是十七殿下，此后托付诸位了。”

　　“请放心。”

　　待三人离开，凤敛很快被一片杏霭流玉的粉拢在中间，叽喳的议论和笑闹比蝉鸣更好听。

　　“诶！早知要打架就不穿这么装了。”

　　“她好可爱。”

　　“还是师姐有先见之明。”

　　“师姐今日要下地，你也要？”

　　“好小的孩子，看着怪安静的。”

　　凤敛在围观里被一把抱了起来，她先是闻到白衣上淡淡的栀子香，然后撞入那双点漆般清亮的眸，幼嫩的小脸一红，她听见那人含着笑意问她：“我叫苏君珩，是你师姐，你叫什么名字啊乖乖？”

　　旁边又是一片叽叽喳喳。

　　“哎呀她脸红啦。”

　　“我天，太可爱了吧，跟个小仙童一样。”

　　“能不能分到我们苑啊，我家祖传裁衣的手艺。”

　　凤敛更红了，不好意思的低了点头，干脆只看苏君珩。

　　“我叫阿敛。”她不想说自己姓凤，母亲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其实名字也不喜欢，宫人们说，她的兄弟姐妹们都叫琅、瑄、璋、瑶、琼、珺……，个个都玉一样矜贵，只有她是修为都没有的凡人生的，也就配收敛一点，所以她也不喜欢玉，但母妃很好，所以她喜欢凡人。

　　“我想换个名字。”凤敛环住苏君珩脖子，发现她轻晃的马尾里夹着根干枯的草叶，便伸手去摘，墨色的青丝被风扬起，正好拂上她的脸颊，凤敛想，头发也好香。

　　“那待入山，让师尊同你取个喜欢的。”苏君珩看见她手上的枯叶，笑道：“下地的时候没注意，若非来不及，我也穿仪服来接阿敛了。”

　　凤敛偏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疑惑，下地？

　　苏君珩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软，揉揉怀里这颗小脑袋，温柔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俱颜山作为整个修真界排得上号的存在，地盘还是很大的，辖管三洲十六城，依附的大小宗门加起来有百余个。

　　凤敛原以为会看见高约数丈，彩饰华雕的巨大山门，像妖族皇宫那样，谁知众人浩浩荡荡，停在宽阔的大马路上，俱颜山没有门……，只在路的侧方放了块数米高的铜镜，灰扑扑的照不出人影，周围摆了些果子和糕点，鸟雀正在啄食。

　　有人热情同她介绍，“朱颜镜，这可是天阶法器，有器灵的那种，咱们师门的祖传法宝，年纪比一百个你还大，厉不厉害？”

　　“祖传法宝，就这么放外面，不怕人偷吗？”

　　还带着点奶气的童音让一群人突然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哈谁偷这玩意儿啊。”人堆里有人大笑出声，被人赶紧捂嘴，“师兄，你也不想下次赶时间还得撞结界七八次才能进门吧。”

　　方才大笑的男修立马严肃，上前对着铜镜合十鞠躬，语气虔诚，“朱镜大人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记仇，我下次给您捎新出的点心。”

　　“朱颜镜仅可稳固结界，作识人之用。”苏君珩委婉解释。

　　不委婉的意思就是说，它虽然是个有器灵的天阶法器，但是没什么大用，犯不着特意来偷，能加固结界的前提是有结界，它也不能凭空生成，且稳固效果与结界本身有很大关系，结界越强，加固效果越好，但若你那结界本就稀碎，那和衣服破洞用纸糊差不多，除此之外，就只能做个身份识别了，将未在俱颜山入册之人拦在门外，但若有拜帖，长老们手动也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