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襟下尸骨生香》砚宴

7、旧识

　　长锦城的早市一向热闹，肩挑箱笼的货郎叫卖声能穿透几条长街，五花八门的早点摊子支得密集，蒸腾的热气像是要将微凉春日向着炎炎晴夏赶，流云眨眼就变个样，和冰一样热了要化，好在风也温柔，带着凉意来，捎了热意走，风也多情，处处蹁跹，撩拨着花叶四散满城，一片梨花没跟上步子，打着旋晃晃悠悠往下落，跟着卖粥姑娘的莲子银耳红枣枸杞一同进了锅。

　　“都乱成一锅粥了。”

　　青年合扇推门，清俊的面孔显出几分不耐。

　　他身姿颀长，折扇在掌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青玉冠束着高悬的马尾垂至腰间随着步调轻晃，聚灵丝织成的空青色法衣，在繁复的暗纹中藏了上百个法阵，翠蛟骨镶的带钩，半掌大的星珀雕成莲花，缀了净心菩提制成禁步，有价无市的罗籽被串成珠链绕了腕间数圈，蓝泉玉扳指流着暗光，葡萄紫玛瑙的额坠轻晃，左侧戴了颗极亮的紫晶耳珰，和那神情颇有些倨傲的面容尤其相衬。

　　卫卿光看着那身久违又熟悉白衣，冷笑一声，他原本是清正俊逸的相貌，这时候倒显出几分阴阳怪气的刻薄。

　　“每回见你都穿得这么丧……。”

　　话音未落，一个白瓷茶盏迎面袭来，卫卿光打开折扇一挡，扇面铺开反向绕旋，令瓷盏落于其上，顺势化劲，滴水未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拧得更紧，走上前没好气的把杯子嘭的一放。

　　“你就给本公子喝这玩意儿？”卫卿光脚尖撩开椅子落座，“俱颜山没钱了早说啊，看在是旧识的份上，本公子也不是不能接济一二。”

　　苏君珩看他一眼，还是那般花里胡哨，懒着声冷冷道：“你若有意于我可以直说，不必如此讨嫌来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卫卿光睁大了眼，一脸嫌弃，折扇指着苏君珩气得手抖，“你是不是有病！”

　　苏君珩将折扇拂开，知道这人气量不大气性不小，不想再同他争，直接说起正事。

　　“进秘境后我在明，你们在暗，寻迹符就十张，别带太多人，太明显反而坏事，若有可能，别急着动手，我想尽量将话套出来。”

　　“知道，明日卿羽也来，我让她在秘境外率人结阵，保证一只虫子都飞不出去。”

　　修真界的机缘大都在秘境或修行者遗留的仙府中，前者天灵地宝多，常有伴生灵兽看守，后者多为法器灵丹，里头有主人设的关隘。

　　仙府有散的，也有祖先留给后代的，但不论哪种，开启之后，修真者们都可自行进去碰碰运气。

　　这次卫府启出了长锦城外昊星尊者的仙府，还对外称不知是哪位大能的坐化之地，就是为了引那贼人一探。

　　昊星尊者陨落时已达合体境界，仙府一出便灵气冲天，已过两日都还未显露完全，这般浩大的阵仗，里头必有天阶灵宝，其余宝物定然也不会少，如此大的诱惑，不信那贼人毫不动心，再加上他既给苏君珩下套，必然也是有所图谋，苏君珩亦做出要探仙府的意思，这又算是多丢了一颗饵。

　　距上次钩肠毒一事已过去数日，事关重大，氿台卫家派了少主卫卿光前来，除了给苏君珩一个交代，还需清查内鬼，再与闲客司一同调查界印之事，……虽然苏君珩并不需要什么交代。

　　卫家主器修，除开巡逻的守卫，重要之地都另设机甲关窍，若无密钥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踏进去，可这贼人不仅无声无息的盗走了界印，还堂而皇之到了界门，若非最后货不对板引来天雷，怕是真要让贼人得手。

　　要说没有内鬼接应，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根本就是内贼。

　　“你们早知有内鬼，否则不会换印防备。”苏君珩说的笃定。

　　卫卿光默默鼻子，面色尴尬，“你知道了？”

　　苏君珩似笑非笑，“我也不曾想掌司竟这会般……。”

　　卫卿光叹气，下了个隔音结界，“家主是发现密室外间有潜入的痕迹，怀疑有人打这界印的主意，但对方谨慎让人一时拿不住头尾，为免打草惊蛇才按而不发。”

　　“这印是仙人骨所炼，实在仿不出个像样的假货，同闲客司换印实属无奈，本来只是以防万一……。”卫卿光脸色越说越难看，“里三层外三层加强了防备，三道密钥都是一个时辰一换，谁知还真能让人盗走。”

　　苏君珩神色了然，果然如她猜测那般，胡不语将闲客司那枚界印，暗中同卫家的做了交换，难怪让她来查又不肯说清楚，但凡走漏半点风声，她这掌司做到头了不说，怕是要被举着大旗人人得而诸之了。

　　胡不语同两位师尊交好，也知晓一些……往事，不论从情分还是理智上讲，她都是最好的选择。

　　苏君珩垂眸，她很愿意相信这份任务是出于信任，却还是为那一分可能存在的威胁感到失落，就一点点，她想，欠下的都是要还的，这是天道定下的命数。

　　三言两语开解完自己，苏君珩浅浅勾起唇角，看着还在愤然的卫卿光，“我不知道。”

　　“都是那贼人手段忒下作！”卫卿光骂完一怔。

　　苏君珩弯了眼，“我诓你的。”

　　先前在襄城她便疑惑，怎么世家的界印失窃，她们尚未得到消息，百姓便会说出大不了借闲客司的话，卫家又为何不做澄清，后来言念一句‘若非早知……’令她想通关窍，还能为何，自是他们卫家界门还能开，心里有底。

　　但这一切只是猜测，方才她故意答的模糊不清，若她猜错了，卫卿光只会觉得她说的换印是换做假印，提起掌司也只是说让她来查此事格外重视，或是别的，总之不会先入为主的认为，她说的是同胡不语换了闲客司那枚界印。

　　卫卿光瞪着苏君珩，语气恨恨，“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那贼人手段下作，是已查清了？”

　　“别套话了！”卫卿光一拍桌子，“本公子自己说！”

　　苏君珩沉默片刻，还是受不得这冤枉，“我仿佛是直接问的。”

　　卫卿光：“……。”还不是你……此类手段用得太多，史书能写上许多页。

　　发现有人潜入后，卫家家主卫乾便暗中加强了守备，但细想后还是放不下心，便召了卫卿光和卫卿羽一同商议，三人各自再设一道防，互不告知。

　　卫乾暗中将三道密钥改为每个时辰换一次，笔画数字诗词随机变换；卫卿光在印鉴上下了道绘有自己法门的寻踪符；卫卿羽在最后一道暗室的门上藏了个溯回阵。

　　界印失窃后，卫卿光一探，寻踪符的印记落在了卫乾身上，三人脸色霎时难看起来，险些就要拼死来个大义灭亲，幸而卫卿羽的溯回阵起了作用，将失窃的情形还原得一清二楚。

　　只见卫乾只身前来，神情全然不似平日里严正端肃，反而双目无神，动作也些许僵硬，但确是本人无疑，猜也猜得到，室外守卫定是勤恳，目不斜视的站岗，也无人敢怀疑家主，界印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带出去了，无一人发现异常。

　　卫乾自封神识经脉，暗中召几位心腹长老一探，果真是被人下了降傀术。

　　此法阴邪，早被列为禁术，中此术者，初时只会予问予答，醒后只觉神思恍惚，随后便能被人操控躯体，清醒后亦无所察，到最后，则会完全沦为施术者的傀儡，但这术法极易被本人察觉，若被发现打散，施术者所受反噬足以灵脉寸断，便是邪修也鲜少有人敢用，这人如此大胆，必是对卫乾所修功法了如指掌。

　　查来查去，到最后还是为了家底子那点事儿。

　　卫乾原本是位炼虚期的尊者，二十年前渡劫失败，境界跌至化神初阶，落下重伤折损根基，修为再未有过寸进，原本想退位，可下一辈不是资质平平便是心性有偏，青黄不接，挑了一圈没一个顺眼的，就二弟家的孙辈，卫卿光卫卿羽这两兄妹看着不错，但太过年轻，便先定下少主，决定从他们二人中挑一个，又硬这撑了许多年。

　　卫鲁是卫乾的第三子，资质平平但生了个根骨不错的儿子，比起光、羽两人也不算差，但先前一时兴起强夺了人家的家传灵宝，甚至为此屠了二十三人，被苦主告上门，自此便被卫乾厌弃，夺了属城，打发到边城守界门去了。

　　卫鲁寄希望于儿子自然不满，却也只能任凭家主处置，但心里还想着他们兄弟三人中就自己儿子天资卓绝，迟早是要回来接手卫家的，直到定下少主，卫鲁觉得他老子真是不可理喻，肥水不往自家引，竟要令大权旁落到二房，这时竟有人暗中同他做交易，对方授他降傀术，他帮对方窃印。

　　只要做成傀儡，这少主之位他还不是想让谁坐让谁坐，他又没真杀了他老子，就算没了神智，他也会善心大发让他爹锦衣玉食安享晚年，卫鲁觉得自己实在大度。

　　“他虽然资质不足，但功法都是家主亲传，对自己父亲的暗伤也是摸得门清，施术自然神不知鬼不觉，但那贼人实在蹊跷，全身裹得密不透风不说，连声音都做了伪装，是人是妖都看不出。”

　　“用了搜魂术？”那卫鲁应该是痴傻废了，没办法再审，也就没必要再去一趟氿台。

　　“罪有应得。”卫卿光罕见的对苏君珩有两分愧疚不自在，“卫鲁同长锦城卫家这只旁系交好，那贼人想拖住你，这才有了卫检一事，他是死于自家人之手，家宅阴私就那么回事儿，也不同你细说了，连累你中毒，你看怎么赔？”

　　苏君珩指尖还在捻着袖子思索，她仍有不解，那人窃印之后不低调行事溜之大吉，反而主动招惹她露了行踪做什么？实在不合常理。

　　听见卫卿光这话忽然回神，苏君珩百毒不侵一事外人并不知晓，但她可不会将这难得的机会往外推，毒药她吃了，这赔礼她有何收不得，“财宝易散，人情难还。”苏君珩淡淡道：“卫公子，先欠着吧。”

　　卫卿光感叹，“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一定是想薅个大的。

　　“言念呢？她明日陪你一起进去？”卫卿光好奇，他印象里是个挺粘苏君珩的小孩儿，听说回了妖族，后来和苏君珩见面他还开过玩笑，你家这孩子翅膀硬了也飞，被苏君珩一剑削掉半尺长发。

　　“嗯，一起。”

　　苏君珩看着长街，飞花缭绕，燕鸣啁啁，似剪的尾羽划破远空，在拂烟的杨柳间穿行而过，衔着柳叶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