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初逢少年时》文歹创

79、卖炭翁 那不是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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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翡早起在集市支了个摊子，挂上自己新画的满意画作，有戏水鸳鸯也有有冷月瘦竹，她最喜欢的还恩秋景被挂在了正中间。

　　汀兰坐在一旁，问苏翡：“⼩姐我们得出摊多少日才能卖够钱呀？”

　　苏翡掰着指头算日子：“按我画的卖价，多则十天，少则三日吧。这里人多，若是遇上知己愿意出价的，我们一幅就能回本。”

　　汀兰点点头，对苏翡很是信任。看到汀兰这么相信自己，苏翡便道:“到时候等我们卖画有了钱，先把朱砂买了给师太一个交代,然后我们就去喝甜汤怎么样?”

　　汀兰听到甜汤二字，身上立马来了力气，连忙点头道好。

　　东市的甜汤文火慢熬，香软料足，一里地以外都能看到那摊子的腾腾热气。如果能在这冷秋喝上一盅,那这趟南方算没白来。

　　苏翡坐在摊子前自信满满地看着来往的行人，时间渐渐过去，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可没什么人停留在苏翡的摊子前。她今日特地早早地来到还占了个好位置，可始终门可罗雀。

　　时间越过去，苏翡的⼼里越发没有底气。

　　不一会儿，终于有人站在了她的画摊前。苏翡忙拉着汀兰站起来。这人身后跟着数个年轻的仆人，抱着大盒小盒。一看就是出来市集采买的富户仆人。

　　“老先生你随便瞧瞧看看，我敢保证我的画在整个东市都是数一数二的。”

　　那人并不反对苏翡的话：“你这什么价钱呀？我们府里正缺，价钱好的话我都买下来。”

　　苏翡喜出望外，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半日不开张开张够半年。

　　“嗯…您若要得多，我自然可以收得实惠些，我也是第一次卖画，您看着能给多少？”

　　那人摸了摸小胡子，道：“我们家老爷好佛，今⽇帮衬点小师父的生意，也算给香油钱了，就给你一个公道的价格吧。”

　　说罢，那人举起三根手指头，苏翡随即道：“三两？”苏翡自信画艺不错，这样的小镇市集能有人肯出这个价钱也算理想。

　　谁知苏翡还没回答，对方就被吓了一跳：“三两？！三十文！你这画是用金子画的?这价格我不如买泼金纸包扎，也不⽐你的画差。”

　　苏翡才反应过来：“你要拿我的画当包装纸？防尘遮污的包装纸？用完即扔的包装纸？”

　　本来要不是师太责罚，她才不会来市集卖画，一身铜臭有辱斯文。现在这人还说要拿她的画当包装纸，这和侮辱有什么区别？

　　苏翡便回：“那我这儿真卖不了，不如您上城西荣寿堂看看，或许有你要的东西呢。”说完便坐下，不再搭理他。

　　那人摸摸小胡子：“荣寿堂也做包装纸？叫这名字怎么刁钻？一点不像纸品铺的名字。”

　　他身后的仆人在一旁小声提点道：“管家，荣寿堂不是纸品铺，是药堂，他们最厉害的是治眼疾。”

　　那管家马上反应过来回道：“嘿你个小和尚!不卖就不卖,好厉害的嘴巴。你是哪家寺院的？等我回去禀告老爷，减你们的香油钱！”

　　苏翡只回了他们四个字：“牛嚼牡丹，别耽误我做生意。”

　　管家身后的另一个小厮凑上来：“小师父你还会画牛嚼牡丹？牛吃草我见过,芙蓉牡丹也不过平常。这牛嚼牡丹倒是新奇，我感兴趣你出个价画给我看看。”

　　苏翡强忍⼼头怒气说了声：“走开⸺ ”

　　一拨人散去后，苏翡坐了好久才算把心情调了回来。此时又有一个穿袍衫的男子停在了摊子跟前，这人看着文质彬彬，手上还拿着一卷书，见他像有意买画又不像个俗人的样子，苏翡强扯开笑脸，再次站了起来。

　　今日只要卖出一幅，一幅，就回去，免得在这再受窝囊气。

　　“⼩师父好画呀。”

　　苏翡回道：“多谢公子，公子喜欢哪幅？我取来你细瞧瞧。”

　　那人闻声抬头，只扫了一眼摊子，爽快道：“不必细看了，⼩师父的画工整个市集也没有人能比得上，我有心采买，只是这些山水花草都不是我想要的，不知小师父可否受银作画呀？”

　　“你想要什么样儿的？我擅山水，别的画得可能要稍拙些。”

　　那人回道：“⼩师父可会画美人图？”

　　苏翡道：“美人图？可以画，你要美人消暑还是女史托撵？我都略通一些。”

　　那人摇摇扇子,道:“什么场景不打紧,只是要衣着上有些要求,你若画得好，本公子的单只怕你接到手软。”

　　提到衣着，苏翡心里犯了难，衣袂裙帛飘逸繁复，最是耗费时间，但总不能让单子跑了，苏翡只好回道：“公子且把要求说来，我尽力就是了。”

　　那人勾了勾手指，苏翡便把耳朵贴了上去，那人在苏翡耳边低声描述了几句，苏翡的脸一下便红了，继而大怒。

　　“那不是春宫吗！”

　　汀兰不解问道：“小姐，什么是春宫呀?”

　　两人这么一闹,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对着画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苏翡气不打一处来：“滚！无耻的东西！亏你还读圣贤书，小心我报官抓你！”

　　那人还想说几句就被苏翡拿起墨水泼了一脸，围观的人很快掩面笑了起来，更有些人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人窘迫得顾不上和苏翡算账便落荒而逃。

　　经过一早上的闹剧，苏翡早没了心思，和汀兰收摊回去了。

　　行至半路，她又看见昨日卖炭的夫妇，便上打了声招呼：“老奶奶你们好，告官的事怎么样了？”

　　那夫妇见是苏翡，便走了上来，答道：“看门的衙差收了我们几两银子，状纸已经收下了，说是会替我们打点的。”

　　“那应该是好事呀，怎么你们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老头子摇摇头，道：“小师父你许是不知道凡尘外的人情世故，状纸要进衙门全是银子，衙差收的还只是第一道钱，之后各路衙役杂员，还不知要孝敬多少呢，现在只盼一切顺利，我们两夫妇卖炭兼加上剩余的一些积蓄能让县老爷早些提审，把几亩薄田讨回来。”

　　苏翡听了，连道：“怎么会？衙门里的人都是极好说话的，你们无故受人欺压，有莫大的冤情，他们最是肯帮忙了，怎么还会和你们要银子呢？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解，没有传达清楚？”

　　说罢，便出了个主意：“这样，我和你们去说，官司要早些解决才好。”

　　两夫妇看苏翡如此热情，便也想试试，但结果是，苏翡带着两夫妇去到官衙，连师爷的面都没见上，就被人赶了回来，问起官司的进展，只说衙门官司堆积，什么时候轮到了就什么时候审。

　　一日下来，苏翡身心疲惫地回到了寺里，心情经过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画没卖成，官司也没能打成，苏翡趴在案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窗外飘起细散的小雪，汀兰把头探出窗外，用手掌接住几颗雪花，欢欣道：“姑娘你看，初雪来了！”

　　雪不大，烛火幽幽映照落雪纷飞。

　　换做从前，苏翡定是不管时辰几何，都要跑出前庭，在雪中转圈、观月，然后为这一场雪强说一番愁。

　　可现在她望着窗外，不发一言，默默担心那对卖炭的夫妇不舍得燃炭取暖，又想着若是雪势加大，明日到集市上卖画就更遭罪了。

　　一连数日，苏翡的画无人问津，画上逍遥的鹤在集市的风里疲态尽显，卖炭的夫妇把摊位搬到了巷尾，虽则偏远了些，但至少好避风。

　　衙门的诉讼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杳无音信，更可恶的是，老夫妇每去问一次，都要给钱打点，田地没要回来，钱就已经先折进去了一大半。

　　今日过后，苏翡便要北上回京城。

　　苏翡收了摊，打算回去同师太认错，自己不该莽撞失算，拿买朱砂的钱自作主张。再有就是把玉簪和几件漂亮的裘衣当了，所得的钱全给卖炭的夫妇再买田地，以便他们可以度过余年。

　　收摊之际，那对卖炭的夫妇忽地出现在苏翡的摊位上，传来一个好消息：“姑娘，你对我们真是恩同再造！衙门来信儿了，说看过你的状纸，衙差传了你的话后，县老爷已经加急查清了案情，觉得那邹家实在可恶，已经判了他们把田地三日之内归还给我们！这不，邹家今早就把地契叫人送到了我们的摊子上了！还客客气气地给了我们赔偿了数十两银子和两头牛！”

　　竟有这等好事？苏翡忙拿过地契来看，田地的位置、老翁的名字、官府的红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无可争议，确确实实是判回给他们了。

　　“是真的，上面写明了，腴田村东的地是你们的，有了地契，谁也不能抢走你们的地了！”苏翡高兴道。

　　自己帮忙写的状纸帮两位夫妇诉清了冤屈、又去衙门亲自说情，两夫妇现在终于有了好的结果，苏翡还是十分开心的，画没卖出去的烦恼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此时，又有一位穿着光鲜的人，带着两个仆人来到苏翡的摊位前，问道：“苏姑娘，你这画什么价？我们老爷全包下了。”

　　苏翡回头，认出来者正是当日说要买她的画当包装纸的那个老管家，她疑惑道：“我不是说了吗，你要拿我的画当包扎纸，我不卖。”

　　那老管家连连笑道:“苏姑娘真是爱说笑，我们老爷那日经过集市，说你的画好，还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不会赏画，这不今日特别命我来买下您的画，您开个价，肯卖已是给我们面子了，要多少我们绝不还价。”

　　这个人怎么态度变化如此之大，短短几日，就开窍能赏画了？苏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姓苏？你家老爷是谁？”

　　那位老管家依旧挤着一张笑脸：“苏姑娘不认识小的也正常，但是咱们家老爷，邹清礼，您可有印象？”

　　苏翡摇摇头，今日的事，顺利得有点让人觉得不自然。

　　“也是也是，苏姑娘贵人事忙，必定是记不住我们的，只是不知苏大人是否和您提过，两年前他来渝州办公，是我们老爷和县老爷一起招待的他呢。”

　　到这里，苏翡才算明白了，便问：“就是你们侵占了这对老夫妇的田地？”

　　老管家忙撇清：“苏姑娘这话说的，我们老爷是一等良民，平日里最恨那些仗势凌人，强欺百姓的人了，说起来还要怪我，是我管束不周，让手下几个不知好歹的背地里干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我们府里已经连夜清查了，此后再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老夫妇那边我们也赔礼道过歉了，还望苏姑娘回京后，大人有大量，不要在苏大人面前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苏翡刚兴奋起来的心很快又落了灰，原来他们归还田地，审查冤案，甚至忽然觉得画有价值，都不过是看在苏篪的面子上，没有苏篪，自己在衙门照样寸步难行，画也要挂在市集上，待价而沽。

　　苏翡一方面高兴老夫妇终于拿回了田地，一方面又自愧处处沾了父亲的光，难道没了苏篪，自己真的就一无是处了？她素来引以为傲的画技、才学一文不值？

　　老管家看苏翡出神，轻声唤她：“苏姑娘？我们老爷知道您和逐灵寺的离尘师太旅行至此，特地在府里设了素宴，不知您和师太可否赏脸来我们府上吃顿便饭呢？”

　　苏翡心里正烦闷，答道：“我只听师太的，你和师太说吧。”说完便不再理这个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