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初逢少年时》文歹创

78、所思在远道 半匹红绡一

　　“见信安，是日…”苏翡把头往窗外探，只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便回到方才的地方继续写道：“守希见信安，是日晴朗，江风送爽，昨日于山边见奇花一株，高大非常，又见小狗数只，因无人看管，吾不敢近身…”苏翡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抓不住要写什么，但又什么都想写，七零八落的，连字带画，总算收了尾。

　　她递出去两封信：“汀兰，这封是守希的，这封是爹爹的，可别寄反了。”

　　算下来，今日离京正正好两个月半。苏翡跟随离尘师太从京城沿水路入蜀，过洛阳，赴渝州，从庐山飞瀑到峨眉明月，方别仙人又逢哭猿，走的正是诗仙李太白游历的路线，苏翡一路南行，才知道天地如此广远无涯。

　　船泊江阳郡。

　　夜半，苏翡盯着桌上的画，还不愿睡。

　　“姑娘怎的还不去就寝？再不就寝，明日跟师太学画时，又要瞌睡了。”岸芷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在旁又多点了几盏烛，好让苏翡看得不那么伤眼。

　　汀兰在床上折着苏翡洗过晒干的衣衫，哈欠连连。此次出行，苏翡没带过多的华服美饰，她和两个丫鬟只每天都穿着灰青色的女尼僧服，挽发戴帽，跟随师太茹素修行，每日另专门抽一个时辰诵经，一个时辰听经，这样一边修行一边游历，又能学画作画的日子，苏翡倒觉得有十分意思，因此日日都精神饱满，悠闲快乐。

　　“嗯，再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就睡了。”苏翡又凑近看了看，不禁感叹师太画工深厚，明明画的是是落木萧萧，逝水难留，却不见萧瑟的悲秋之感，倒让人感到宁静致远，这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工笔技法易学，可画意诗情难悟，苏翡又懊恼地摇了摇头。

　　“睡吧姑娘，师太作画悟道多年，她的造诣岂是你一朝一夕能参得透的？倒不如早些睡，当作积德行善，免我回去被丹娘责骂未能照顾好你，可好？”

　　岸芷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苏翡再不情愿也要去睡了，乌发散在榻边，又是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趁着师太诵经，苏翡拿了钱和汀兰一道，去镇上买朱砂作颜料。

　　江夏郡下辖的这个镇子不算大，苏翡便也不坐轿不骑驴，只步行过去。苏翡盘算着朱砂名贵，不知道镇上的画铺有没有。

　　早市开始，道路两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秋意渐起，早晨的风吹在身上，苏翡打了个寒战，不自觉地拉着汀兰加快了脚步，只想买了朱砂就早点回去，等回到了落脚的地方，马上要把炭炉子烧起来。

　　想到炭炉，苏翡被一处卖炭的摊子吸引了注意。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佝偻着身子，形容消瘦，寒意渐起，她却依然穿得单薄。

　　“小师父，你要买炭吗？我这儿的炭最好了。”见有人来，老妪上前搭话。

　　苏翡看了看自己的钱袋子，又拿起一块木炭瞧了瞧。

　　“这都是我们家老头子晨起上山伐木做的，保证没有潮，烧起来肯定暖和，也不起烟。”

　　苏翡点了点头，随机拿出一些银子给那老妪：“老婆婆，你看我这里的银子，能买多少？”

　　老人家的脸上很快堆起了笑容，说道：“要买这么多？谢谢你小师父，我给你装得紧实一点，保证你回寺庙的路上都不会散开。”

　　老婆婆颤颤巍巍，虽然看着有些吃力，却十分熟练地把炭装好了，递给苏翡：“要是今日能多几笔这样的生意，我很快就能凑够钱咯。”

　　苏翡不解问道：“老人家，你凑钱做什么？可是家里有人病了？我的师父懂些药理，若是不嫌弃，可以让她上门帮您瞧瞧。”

　　那老妪摆摆手：“不是不是，说来话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本来和老头子有几亩薄田，从前种些作物拿到市集上卖，日子也算过得下去，只是前几日村里头的村霸拿了衙门的一张什么什么令来，就把我们的地占了，我们不服，想去衙门击鼓鸣冤，却被衙差赶了出来，说我们状纸都没有，还敢来衙门，再无理取闹，就要叫人来打我们的板子。我们又不识字，便只能出来卖炭，盼着多存点钱差人帮我们写诉状打官司。”

　　“原来是这样，那便祝你早日讨回公道。”苏翡接过包好的炭，继续往画铺的方向走。

　　汀兰抱着满满的两包炭，不解问道：“姑娘，为何买炭呀，我们吃住都在寺里，哪里用得着自己买炭？”

　　苏翡回道：“师父常说，修善缘，结善果，那为老婆婆若不是家中有缺，肯定也不会起早贪黑出集市卖炭，我们有余钱，帮衬买些，岂不是种善缘，这炭回头拿去给寺里的膳房，也能用得着，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汀兰从苏翡手里抱过木炭，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
　　“小姐，朱砂若是急用，不如往道观去讨一些吧，大不了给些香火钱。道家画符炼药，朱砂总归是不会缺的。”画铺的朱砂前几日已经卖完了，新进的还没到，苏翡和汀兰两人只能空手而回。

　　“别人炼丹的朱砂，岂是随意能要到的，再说了，我穿一身僧尼服，出入道观，岂不冲撞？改日再来画铺看看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又路过方才买炭的摊子。

　　日近晌午，气温逐渐上升，热得人要脱去一层外衣，炭摊子也无人光顾，相当冷清。

　　“小师父，可买着朱砂了？”老婆婆见到苏翡从摊前路过，亲切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苏翡笑笑走近：“朱砂没有了，我改日再来。”

　　老婆婆点点头：“这朱砂多少钱一斤呀？”

　　“多少钱一斤？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这钱袋子里的钱，够买一盒。”苏翡颠了颠钱袋子，银子相撞发出哐啷的声响。

　　卖炭老妪听了，接连哎哟了几声：“朱砂竟这样贵？我都能写不知多少张诉状了。”

　　苏翡低头扫了一眼眼前的炭摊子，炭的数量和自己方才来的时候相差无几，心中盘算了一番后，便对那个卖炭的老妇人说道：“老人家，我从前也见过诉状，你若不嫌弃，我帮你写吧，这样你还能省些银子，最重要的是可以早些去衙门处理田地的事，否则时间一久，人证物证都难找，岂不耽误？”

　　那老妇人听后，当即便道：“小师父，你可真是个好人啊，你当真会写诉状？若真如此，老身真要叩谢你这尊活菩萨啊！”

　　苏翡不好意思地笑笑，事不宜迟，她差汀兰帮忙看摊子，自己则和老妇人去到市集上的书信摊借笔墨写诉状。

　　诉状都有固定的格式，无非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牵涉人员、冤情诉求写清楚，苏翡一边问，一边写，很快便写完了。

　　“诉冤人：吴阿长，婆婆，你再看看，可还要补什么？”苏翡把状纸念了一遍后，又递到卖炭妇人的手中。

　　卖炭妇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她不认得字，唯一能看的就是这纸上的墨水干没干。

　　“真是谢谢你了，小师父，不如你今日的炭我便不收钱了，当作酬谢。”

　　苏翡道：“不必不必，师父要我日行一善，哪里是我帮你，分明是你帮了我。”

　　妇人推辞不过，便只好连声道谢。

　　两人回到炭摊子时，老妇人的丈夫已经到了摊位上，他约莫七八十，头发花白两鬓苍苍，见到妻子回来，忙绕到前来迎接。

　　“老头子，你看，小师父人好，帮我们把状纸写了，我们收了摊就赶紧去衙门。”

　　老爷爷眯蒙着眼，拿过状纸在面前伸远又伸近，手指因伐薪烧炭，常年乌黑。

　　“老人家，你带家里一个年轻人去，你们眼睛看不清，手脚也不利索，有人帮衬着好些。衙门里都是好说话的人，有了状纸，你们很快就能拿回被人抢去的地了。”

　　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回答道：“家里只剩我和老头子，再没别人了，从前有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没了，县衙里给了笔银子，我们老两口就买了地，熬到现在，谁知前些时候还被霸了去，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说着说着，老妇人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老无所养，苏翡心里也跟着他们一同哀伤起来。她看了看眼前的小几箩炭，又捏了捏钱袋子，下定决心。

　　“我原是还恩寺里膳房的小掌事，今日出门采买炭薪等一应炊事用物的，我瞧着你们的炭好，不如你们把炭都卖给我，这里的银子，你们瞧瞧能买多少？”

　　两夫妇不禁喜出望外，小心地接过钱袋子，连声道谢：“我们今日真是遇上贵人了，太好了，今日这些炭，我和老头子待会儿就亲自送到还恩寺去。”

　　“不用不用，我晚些时候遣年轻的小沙弥来搬抬就是了，你们拿着诉状，尽早去衙门申冤吧。”

　　辞别卖炭夫妇，苏翡和汀兰继续往回走，朱砂没买着，倒多了十几箩筐炭，还真不知怎么交代。

　　***

　　“朱砂可买着了？怎么去了这么久？”离尘师太停下手中轮转的木佛珠，起身走向刚从外面回来的苏翡。

　　“嗯…画铺的朱砂卖完了，要等掌柜补货，我和汀兰过两日再去买。”

　　苏翡想起着丹娘临行前给她装的几枚簪子，盘算着应该能典当些钱，若不是隆冬降至，那几件上好的裘衣能当更多。

　　师太见苏翡神色不自然，关切问道：“可是今日买朱砂途中出了差错？”

　　“没有差错，一切都好…”说到一半，苏翡又想起不得诳语的训诫，最终还是决定和师太说明今日发生的事情。

　　说完后，她恭敬站在一旁，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师太，我今到市集看见⼀对老夫妇因为家里田地被恶霸占了去，不得不起早贪黑伐薪卖炭，艰难营生。朱砂固然要紧，可眼见老人受苦我实在于心不忍，思来想去便用买朱砂的钱买了他们的炭，以盼能帮补老夫妇一二。

　　弟子不敢比肩佛祖法力无边，能够割肉喂鹰救渡众生，但也受师⽗教诲，深知佛祖慈悲⼤义，日夜只盼能尽己所能，存善⼼、行善举，所以才把买朱砂的钱用作买炭的。”

　　离尘师太扶了苏翡坐下，柔声问道：“一路上做了这么多事，你和汀兰累不累？”

　　苏翡摇了摇头，打开手里的丝帕呈上两支玉簪。

　　玉簪通体清润，成色一看就是上乘。

　　“师太放⼼，弟子已经有了全盘计划，不会耽误学画的。这里有两支玉簪，拿去典当行压下，一定能有钱再买朱砂。”

　　离尘师太把玉簪掩起来，道“你的计划就是变卖家当?玉簪本也是你靠苏大人才能有的,这么说来你是在替大人施恩了?”

　　苏翡无言以对,只能小心问道:“师太是在怪我吗？”

　　离尘师太笑了笑，摸摸苏翡的头，道:“你有善心想帮助孤苦，我怎会怪你？只是你并非出了家的弟子,学堂里先生给你启蒙时，也教你不顾自身地去帮⼈？孟夫子说穷则独善其身,你要帮⼈也需得顾念自己的力量,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助人,懂了吗?若今日没有这两根玉簪，你该上哪里拿钱填补?耽误学画事小，若他日也为此耽误了大事，那真是我的不教之过了。”

　　苏翡没想到师太还能怪上她自己，忙道：“不是的不是的，弟子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鲁莽了。”

　　师太道：“你今虽帮了⼈，我还是要罚你。你明日把自己的画拿到集市上买，每日都去，直到你能卖够今日买炭钱才能停止。”

　　苏翡点点头，老实受罚。

　　夜色已深，苏翡在书案前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却还在奋笔疾书。岸芷见状，走过去本要劝她早些安寝，可低头⼀看，却只能摇摇头，无奈帮她再剪一次烛花。

　　“守希见信安。今日不好，我受师太责罚明日要到集市上去卖画了…”写到一半，苏翡忽然顿了笔问岸芷:“我的信都寄回京城了吗？可有来信?”

　　岸芷回想，摇了摇头。

　　苏翡的脸很快由晴转阴，撂了笔不肯再写了。

　　岸芷心里高兴她终于肯去睡觉，但嘴上还要帮京城那位说话：“我们乘舟南下，几日便换⼀座城，京城就是想来信也不知该往何处寄呀。”

　　苏翡想了想好像也是，便不再苦恼，安心睡下。

　　岸芷帮她盖了被子、关上⻔窗后，才回房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