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栀辞》木七予li

17、日记2 2019年

　　2019年1月17日星期四晴
　　今天宿舍楼下的腊梅开得正盛，下楼打水时撞见宿管阿姨在修剪花枝，她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一小枝，说"闻同学，这花配你"。我把花枝插进书桌的玻璃罐里时，忽然想起薄鹤辞昨晚说的话——他说我身上总带着股清清爽爽的味道，像春天晒过的白床单，又像雨后趴在栏杆上闻见的草木香。
　　其实我知道，那是他洗衣液的味道。上周帮他收拾图书馆的座位，不小心把他的围巾蹭到了我的毛衣上，洗了三次都没洗掉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林溪昨天还打趣我，说我现在走两步都像从薄鹤辞的衣柜里钻出来的，江若彤凑过来闻了闻，突然"咦"了一声，说这味道和上次在金融系楼前看见的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学长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假装翻书没听见，耳朵却烫得能煎鸡蛋。
　　早上的古代文学史课我又差点迟到，踩着铃声冲进教室时，后座突然传来轻轻的笑声。我回头就看见薄鹤辞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我的课本，上面用红笔标好了今天要讲的《春江花月夜》段落。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抬头看我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昨晚帮你整理笔记，顺便把书带来了。"他把保温杯往我桌上推了推，"刚泡的桂圆茶，你生理期快到了。"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起哄，苏清沅在斜前方回过头，冲我挤了挤眼睛。我赶紧坐下，翻开课本时指尖都在发烫。其实我自己都忘了生理期的日子，他却记得比我还清楚。上周末在他家煮火锅，他盯着我夹了三次冰可乐，突然把我的杯子抢走，换了杯温热的蜂蜜水，说"再喝冰的，下周有你疼的"。那时候江若彤还在微信里发消息骂我"重色轻友"，说我居然把她安利的限量版可乐让给别人，可我看着他把我的可乐倒进水槽时，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软乎乎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过来时，手里还拿着两个茶叶蛋。"阿姨说今天的茶叶蛋特别入味。"他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裹着深褐色的卤汁，递到我手里时还细心地垫了张纸巾。我咬了一口，确实比平时的更香，抬头看见他正低头对付自己碗里的青菜，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宅的院子里，他也是这样把我不爱吃的青椒挑到自己碗里，那时候他才十岁，穿着背带裤，却像个小大人似的皱着眉说"闻南妤，你再挑食就要长不高了"。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会一直这样替我吃掉所有我不爱吃的东西。上周在他家包饺子，我包的饺子总是露馅，他把我赶出厨房，说"你去客厅看剧吧，这里交给我"。等我抱着薯片窝在沙发上时，他端来一盘煮好的饺子，每个上面都放了我爱吃的醋和辣椒油，他自己的那碗却干干净净的，一点调料都没放。
　　下午没课，他带我去了趟古籍书店。书店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他熟门熟路地拐进最里面的隔间，从书架最高层抽出一本线装的《唐诗选》，"上次你说想看这个版本。"书页边缘已经泛黄，扉页上有褪色的钢笔字，是民国时期的字迹。我指尖抚过那些娟秀的笔画时，他突然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发顶，"等你放寒假，我们去苏州的古籍馆好不好？那里有你想看的《玉台新咏》孤本。"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耳廓上，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我想起去年寒假在他家，他书房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我从小到大的课本，从小学一年级的语文书到高三的笔记本，每本的扉页上都有他写的名字——有时候是"闻南妤的书"，有时候是画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旁边写着"这是小鸭子的课本"。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弄丢的那些作业本，他都悄悄收起来了。
　　傍晚回学校时，路过操场看见有人在放烟花。突然炸开的金色光点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还记得吗？"他突然开口，"十二岁那年过年，你偷拿了爷爷的烟花，在院子里点着了，结果吓得躲在我身后哭。"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他把我护在怀里，烟花在头顶噼里啪啦地响，他的毛衣上沾了我的眼泪，却还笑着说"别怕，有我呢"。就像刚才烟花炸开时，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我眼前，轻声问"会不会晃眼"。
　　回到宿舍时，林溪她们正在讨论跨年晚会的节目。江若彤突然指着我的脖子叫起来，"南妤，你这里有个红印！"我慌忙拉高衣领，苏清沅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薄学长也太不克制了吧，明天早八还有课呢！"其实那不是什么红印，是下午在书店里，他低头跟我说话时，领口的纽扣蹭到的痕迹。可我看着她们挤眉弄眼的样子，突然不想解释了。
　　刚才在宿舍楼下，他把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手里拎着给室友带的奶茶。"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上早自习。"他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碰到我的脸颊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烟花炸开时还要响。他好像总能轻易让我慌乱，又总能在我慌乱的时候，用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让我安定下来。
　　现在坐在书桌前写日记，玻璃罐里的腊梅香混着雪松味飘过来，突然想起他今晚送我到楼下时说的话。他说"闻南妤，等你毕业那天，我们就结婚吧"。我当时只顾着点头，没敢告诉他，其实从十二岁那年躲在他身后看烟花开始，我就一直在等这句话了。
　　林溪刚才凑过来看我的日记，笑着说"你这哪是写日记，分明是撒狗粮"。可她不知道，我写这些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落在书页上，像极了他每次看我时，眼里流淌的温柔。
　　明天早上他会带热豆浆来，是我喜欢的甜口，加了半勺糖。他总是记得这些小事，就像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来例假时要喝红糖姜茶，记得我看恐怖片时会攥着他的衣角，记得我念到喜欢的诗句时，会轻轻晃脚。
　　宿舍楼道里传来苏清沅和江若彤打闹的声音，我把日记本合起来，玻璃罐里的腊梅花又落了一片花瓣。明天又是好天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