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日记1 2018年 ...
-
2018年12月28日星期五 雪
凌晨五点被冻醒时,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林溪的闹钟还没响,我摸黑爬下床翻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都是薄鹤辞昨晚发来的——十一点零三分问"睡了吗",十二点十七分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公寓窗外飘雪的夜景,两点零四分只有两个字:"安睡"。
我裹着毛毯坐在书桌前回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出"雪下得好大",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发送键刚按下去,对话框就弹出"正在输入中",他回得比雪落得还快:"刚结束模型推演,看见雪就想起你说想看初雪。"
其实我说想看初雪,是上周在图书馆帮他整理文献时随口提的。当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我趴在他的肩窝看那些弯弯曲曲的金融曲线,像在看某种神秘符咒。他忽然偏过头问"在想什么",我闻到他毛衣上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咖啡香,鬼使神差就说"想在初雪天吃你做的糖炒栗子"。
没想到他真的记在了心上。
早上七点半,宿舍门被轻轻敲响时,江若彤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头也不回地喊:"南妤,你的专属投喂员来了!"我趿着棉拖跑过去开门,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薄鹤辞站在廊灯下,黑色大衣上落满了雪花,手里拎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握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他把保温袋递给我,指尖碰到我手背上时缩了缩,"烫吗?"我低头看他的手,指关节冻得发红,虎口处还有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周帮我削苹果时被刀划到的,我以为早就好了。
"怎么不戴手套?"我把豆浆塞进他手里,转身去拿宿舍的暖手宝。苏清沅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笑:"薄学长这是风雪无阻啊,我们南妤的栗子比你的论文还重要?"他被说得耳根发红,却坦然点头:"嗯,她更重要。"
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忽然抬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雪的凉意,却烫得我心跳漏了一拍。"八点半的课,我在教学楼下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轻轻浅浅却格外清晰。
早读课上,我把栗子分给室友们,江若彤咬开一颗突然"嘶"了一声:"这栗子怎么个个都带十字纹?"苏清沅拿过一颗对着光看:"是用刀划开的吧,这样好剥壳。"我捏着那颗温热的栗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薄家老宅,他总把剥好的栗子仁塞进我兜里。那时候他寄养在老宅西厢房,佣人送来的点心从来没有他的份,可每次我抱着食盒去找他,他都会把栗子剥得干干净净,自己只啃栗子壳上残留的碎屑。
"闻南妤,这道题你来回答。"古代文学史老师的声音把我拽回课堂。我慌忙站起来,课本倒扣在桌上,薄鹤辞替我标好的重点正对着天花板。后排传来低低的笑声,我知道他一定坐在那里——每周五的早读课,他总会把实验室的事推到下午,来听一节和金融毫无关系的《诗经》。
下课铃响时,薄鹤辞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下翻书。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落在他肩上,把深灰色围巾染成了暖金色。我跑过去时撞在他后背,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是本精装的《词选》,扉页上有他的字迹:"赠南妤,岁末温书"。
"怎么不等我就先走?"我捡书时故意抱怨,却看见书里夹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蝶恋花》第三章有三个典故,已标在页边"。他弯腰来拿书,睫毛上还沾着窗外飘进来的雪粒:"怕打扰你和室友讨论跨年晚会。"
其实我知道,他是听见了江若彤说"要给南妤介绍法学院的系草"。刚才在教室里,苏清沅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个龇牙笑的小人,旁边写着"某人的耳朵红得像樱桃"。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薄鹤辞把我的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眼镜上,他抬手擦拭时,我发现他左手手套的指尖破了个洞,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指腹。"这手套该换了。"我拽着他的手腕往暖和的地方走,他却反手握紧我的手,把我的手指塞进他的手套里:"这样就不冷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端着餐盘找到我们时,江若彤正举着手机拍我碗里的糖醋排骨:"薄学长快看,南妤把排骨啃得比狗舔的还干净。"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全夹给我,轻声说:"她从小就爱吃排骨,尤其是肋排。"林溪突然"哇"了一声:"连爱吃哪块排骨都知道,这才是青梅竹马的正确打开方式吧!"
我埋头扒饭时,感觉他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低头看去,他正把剥好的虾一个个放进我碗里,虾皮堆在他餐盘边缘,码得整整齐齐像座小雪山。大二那年他被送去英国夏令营,我在机场哭得差点晕过去,他蹲下来替我擦眼泪,说"等我回来给你剥一百只虾"。后来他没去成英国,据说是薄家那边断了资金,可那天晚上,他攥着皱巴巴的英镑找到我,把钱塞进我手里:"虽然不能去英国,但这些够买很多虾了。"
下午在图书馆温书时,薄鹤辞的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趴在旁边看《人间词话》,看累了就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垂眼时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偶尔流露的疲惫。
"在数什么?"他突然停下手。我慌忙指了指窗外:"看雪什么时候停。"他顺着我的指尖望去,雪粒子正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银砂。"晚上去我那吃火锅?"他的声音混着键盘的余音,"我买了你爱吃的黄喉和虾滑。"
去他公寓的路上,薄鹤辞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我抱着他给我买的暖手宝。路过校门口的奶茶店时,他突然停下来:"要喝珍珠奶茶吗?三分糖加椰果。"我愣住的瞬间,他已经拉开了店门,"你初中每次月考完都要喝这个,说甜份能补充脑力。"
其实我早就不喝三分糖了,上大学后偏爱微苦的乌龙玛奇朵。可当他把温热的奶茶塞进我手里,吸管已经戳好,珍珠颗颗饱满地浮在杯底时,我突然觉得三分糖也很好喝。就像他总记得我十二岁时的喜好,我也记得他十七岁那年在老宅阁楼发烧,我偷偷把爷爷的人参炖成汤给他喝,他喝得一滴不剩,说"比医院的药甜"。
公寓里暖气很足,薄鹤辞系着我去年送他的小熊围裙在厨房忙碌。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翻他的书架,发现最底层的纸箱里全是我的东西——小学时画的涂鸦、初中写坏的钢笔、高中掉了纽扣的校服。最上面放着个音乐盒,是我十岁生日时送他的,当时他把音乐盒藏在枕头下,被薄家的亲戚发现扔在地上,他蹲在碎玻璃里捡了一下午,后来悄悄粘好了,只是再也发不出声音。
"在看什么?"他端着洗好的草莓走过来,膝盖碰到我的后背。我把音乐盒放回纸箱:"没什么,看你这里比图书馆还整洁。"他忽然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发顶,厨房飘来的火锅香气里,他的声音带着点闷:"这些年我搬了六次家,每次都带着这些。"
火锅沸腾时,窗外的雪还在下。薄鹤辞把煮好的虾滑全夹进我的碗里,自己只吃青菜。我突然想起上周在他家撞见他母亲,那位总是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士看着我,眼神复杂地说"我们鹤辞,从小就把你放在心尖上"。当时我不懂她话里的深意,此刻看着他把我不爱吃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突然明白了——他寄人篱下的那些年,连块完整的糕点都吃不上,却总把最好的留给我;他熬夜做模型推演时眼睛都红了,却记得我随口说的一句"想看初雪"。
回宿舍时,薄鹤辞替我拎着打包的草莓。雪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比平时柔和许多。走到宿舍楼下,他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打开一看,是条银质手链,吊坠是片小小的银杏叶,背面刻着个"辞"字。
"去年秋天捡的银杏叶,找工匠做的。"他替我戴上手链,指尖不经意划过我的手腕,"你说过喜欢银杏落满地的样子。"
我抬手看手链在雪光里闪着微光,突然想起高三那年深秋,他骑着单车载我穿过铺满银杏叶的街道。我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他刚得的奥数竞赛金奖证书,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鼓的,他说:"南妤,等你考上A大,我就......"后面的话被风声吹散了,可我记了整整一年。
宿舍门关上的瞬间,江若彤突然从门后跳出来:"老实交代,薄学长是不是向你求婚了?"苏清沅举着手机凑过来:"我刚才在阳台看见你们抱在一起了!"林溪把暖手宝塞进我怀里:"快说说,他给你什么定情信物了?"
我把脸埋进暖手宝,闻到上面还残留着他公寓里的雪松味。手链在衣袖里轻轻晃动,像他落在我心上的那些温柔。
此刻坐在书桌前写日记,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雪层照进来,把玻璃罐里的腊梅映得半透明。手链上的银杏叶贴着腕骨,凉凉的,却烫得我心口发暖。薄鹤辞刚发来消息,说他把明天的课调了上午,要陪我去故宫看雪。
我回了个"好",然后翻开《词选》。他标在页边的注释工工整整,在"执子之手"旁边,用红笔写了行小字:"岁岁年年,风雪同路"。
宿舍里的呼吸声渐渐均匀,林溪的呓语混着窗外的落雪声。我把日记本合起来,手链上的银杏叶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在替我数着,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岁末,能和他一起温书、赏雪、吃火锅。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