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冥幽渡》微醉鱼头

3、阴河村二 此时已

　　此时已过了三更，黑压压的天幕将整个住宅区笼罩在沉寂之中，枝叉在风里乱晃，翘愣愣如鬼一般。

　　挨家挨户的门紧闭着，大概都已陷入了梦乡，在梦里琢磨着梦醒时又一日的操劳。

　　这片住宅区离城区较远，背靠着山，但山不大，算是座丘，是翟景玉大部分生活资源的来源。

　　其实这种深更半夜上山对于翟景玉来说也不是第一次，山很小，没有狼，所以翟景玉也不是很怕，背着柴篓就径直往山上走。

　　翟景玉一面注意着脚下的土壤，一面用斧子拨开枝枝蔓蔓的枝叶，挑中了顺眼的地方就开砍，不一会，一筐柴火就被收入囊下了。

　　感慨着今日如此顺利的翟景玉顺着原路下山，层林密布，只能从缝隙中看到漆黑的天空和泻下来的一点月光。
　　翟景玉忽然没由来的涌起一股轻松惬意的感觉，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很久没有过的解除所有束缚去和树叶，星空，泥土同频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向往这种感受，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下山，他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呲啦——”
　　什么声音？翟景玉立刻警觉，四周环顾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应该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就在翟景玉准备继续前行的时候，
　　“哗——哗——”从他的身后传来。

　　翟景玉立马回头，回头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个虚晃而过的黑色身影，在枝叉缠绕的掩映下又不见了踪影。
　　“不对，是人！”

　　二话不说，翟景玉就追上前去，踩着一地落叶，发出一路“咔嚓”的清脆声。

　　黑影又突然出现，带动了身边的枝叉晃动发出响声。
　　说时迟那时快，翟景玉迅速扯出一张符冲着声音飞了过去，这符也像是被下了什么法力似的直冲那个黑影就飞去了。

　　翟景玉手中还握着另外一张符，就在那张符飞去的瞬间，手中的符燃烧了，翟景玉甩手将燃烧的灰烬掸掉，追了过去。

　　那个黑影是一只鬼！

　　符咒出手是不会直冲普通人去的，自己手上的另一只燃烧了，是贴中了，现在这个鬼的行动力应该会有所减弱。
　　翟景玉顺着方向追了过去，黑影却没再出现，晕头转向中，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好像迷路了！

　　鬼没抓着，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下了地府，翟景玉能就自己如何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做出去抓鬼这个决定复盘到转生。
　　他好好一个本本份份的书生，学了三年三脚猫功夫就真以为自己能和鬼对抗了？翟景玉也真是被自己蠢笑了。

　　一股血腥味突然灌进了翟景玉的鼻腔，呛得他立马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脱身。
　　这股血腥味来得也太突然了，难不成——当着他面杀人！
　　这、这实在是太嚣张了。

　　翟景玉小心翼翼地沿这血腥味寻过去，反正现在也迷路了，干脆纠缠到底。
　　他知道如果柳文若在场的话，一定会对着这个决定骂死他，回去再像个老妈子一样“你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吗？”絮叨一年。
　　但是现在他不在，翟景玉就任由着自己往火坑里跳。

　　忽然，他的后背一痒，好似被女子的纤纤细手轻揉地抚摸了一般，顿时毛骨悚然。
　　翟景玉回头，自然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一股还没散尽的阴气。
　　那个黑影果然受伤了，一开始黑影应该是用阴力封锁了身上的鬼气和血腥以防引人注意，现在受伤阴力不支，所以也无暇顾及这些了。

　　突然，一滴鲜血从树叶上滴落，立马引起了翟景玉的注意，他上前拨开缠绕在一起的藤蔓，赫然，一幅惊骇的画面出现在他面前。

　　一具死尸静静地躺在草窠里，身边的草被染成了红色，血已经干涸在上面。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尸体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出来，眼珠子也不知了去向，翟景玉更不敢去求证肚子里的其他器官是否还在。

　　血腥的气息和这个难以描述的画面令翟景玉想把前天吃的饭都吐出来，脑子也开始犯晕。

　　他看到那个黑影走了过来，缓缓蹲下身，低着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紧接着，便伸出他浮肿的“爪子”在那具尸体里慢慢地寻找。
　　忽然，他的笑容更加猖狂，嘴角咧到了耳边，掏出了他血淋淋的“爪子”，握着一颗鲜红的心脏，慢慢举起，举起，举到翟景玉的面前。
　　长发遮盖住了他的脸，他始终低着头，就在这时，猛然，他抬起了头，翟景玉吓得连忙后退，一张煞白的脸怼在他面前——翟景玉抬眼，这张脸上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像深不见底的白色漩涡。

　　突然，开始流血，那张白色漩涡开始流血，越来越多，涌向翟景玉，翟景玉疯狂挣扎，直到血液涌进他的嘴，他的鼻腔，他的双耳，他彻底无法呼吸。

　　翟景玉猛然睁眼，窒息感仍缠绕着自己，他发现自己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立马松手，疏了一口气。
　　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自己居然晕倒出了幻想，不知道是晕血还是太饿了。
　　刚刚的幻像几近让翟景玉崩溃，他现在失去了所有再继续斡旋的耐心和勇气。
　　他慢慢站起身，闭上眼睛，感受着阴气的方位。
　　静——还是静
　　大概经过了半柱香的沉寂，翟景玉感受到身后有动静。

　　那个人越来越近，翟景玉清晰地感觉到，他想做什么？

　　翟景玉没有再多思考，立刻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阴气似乎有脚步，愣在了原地，下一刻便消失殆尽。
　　顿时泄了劲的翟景玉再也无法支持身体，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第二天早晨，翟景玉是在自家床上醒来的。
　　睡梦中也无法摆脱昨夜的惊魂，翟景玉惊醒，双腿不自觉地一抽搐，猛地睁开了眼，直直地盯着已经有些朽了的房梁。

　　他迅速平复了心情，理智很快占领了大脑。
　　他怎么会在家里醒来，昨夜的情景像过话本一般在脑海中回顾——血迹斑斑的树叶，枝蔓掩映下不真切的黑影，血肉模糊，被开膛破肚的死尸······以及最后背后越来越近的鬼气。
　　最终都在翟景玉的灭魂咒下终结了。

　　师父教的这招果然是保命用的，翟景玉一边心里默默给师父老人家磕了个头，一边烧火准备早餐，无暇再去考究自己是如何从山上回来的。
　　邻居们早上上山砍柴的不在少数，被好心邻居捡回来的概率很大，翟景玉就简单粗暴地下了结论，他的心思现在都在今日要开始调查的阴河村案上了。
　　夹上了两个馒头翟景玉就出了门。

　　柳文若带着卷宗伪装在大包小包的行李里等候翟景玉多时了，见翟景玉一身轻地冲他打招呼，他就知道自己东西没带多，真想骂自己就是天生操心的命。
　　于是，二人就这么水灵灵地上路了。

　　一路上异常的安静，就连话多的柳文若都发现自己挑不起什么话头，他心有疑虑地侧头看向翟景玉——这个人一定有心事！

　　不知道是昨晚确实没休息好的缘故还是真的被吓着了，翟景玉没有什么想说话的兴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往前延展，默默地在心里盘算一些事情。
　　柳文若昨日离开两谶台后向他解释，早年赵樹礼还在江湖游学设教，柳文若便跟着他拜了师，赵樹礼与两谶台台正杨历是好友，柳文若也自然认识，便是靠着这份关系拉拢翟景玉进入两谶台，此案交由翟，柳二人处理，成功破案便可正式加入两谶台。
　　整件事情听起来合理，但其中又有太多细枝末节解释不清，柳文若或是两谶台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早年并非寻常的经历，对鬼神之事的认识超脱常人，他被人调查过，还是说从一开始就在被监视，柳文若四年前与自己的相识就是一场蓄谋已久。

　　想到这里，他感到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迅速不动声色地压抑住情绪变化。

　　如若柳文若真的知晓这其中的一切，那么他也绝不是一个平常书生，昨日翟景玉进门便发觉台内的吏卒并非活人，而是鬼魂——两谶台为何会私养鬼魂？这些鬼魂又为何听从两谶台调使？而当今圣上又是否知晓？
　　这些问题暂且搁置，昨日他有意透露出这些吏卒并非常人来试验柳文若的反应，柳文若应当是知晓此事——那么，柳文若到底是什么身份？自己现在又处于什么境况？

　　翟景玉无奈地发现自己现在真的是羊入虎口，孤立无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景玉，怎么了你？无精打采的。”在翟景玉心里被打成重点怀疑对象的柳文若终于开口。

　　翟景玉看向他。

　　“怎么，害怕会遇到鬼怪之类的，小命不保？”柳文若调侃道，“两谶台早就调查过你，你小时候跟着一位道长学过驱邪避鬼的本事，我的命就交在你手上了。”

　　“学过三年而已，那时候我才八岁，会的那点三脚猫功夫也都忘得差不多了，你就这么信任我？”翟景玉说话总是没什么语调的大起大落，平平淡淡，板板正正，一股子呆板书生味，要不是柳文若知道他内心狂野，真的很难以和他聊到一起去。

　　“我相信你。”柳文若冲着眨了下眼。

　　太阳很快从山那头爬到了正空，两个人的肚子开始使唤双腿了，两人只好找了家酒店简单点了几盘菜。

　　柳文若早已大汗淋漓，一坐下就解开衣襟，用手扇风，抬头一看，翟景玉正襟危坐，面露浅笑，指不定开口又要讥讽自己。

　　“景玉，身体不错啊！”

　　“时常锻炼。”

　　呲——翟景玉这家伙说话是越来越节省了，柳文若正琢磨着，突然被人从后背搂住，翟景玉端茶的手也一个没拿住把杯子摔了个稀碎。

　　“文若哥！你们怎么在这，这么巧吗？”姜廖笑嘻嘻地搂着柳文若，把脸凑过来。

　　柳文若才反应过来，一看不止姜廖，李绪扬和上官羽乐也凑了过来。

　　“嘿——我说你们仨，不好好在国子监呆着，跑这么大老远干什么来了？”柳文若拿起大人训小孩的范质问道。

　　哥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露出了三脸标准微笑。

　　“他们是偷跑出来的吧？”翟景玉淡淡地说。
　　柳文若回头给了他一个“要你说？”的表情，眉头都要拧在一块去了，要拿这三个小祖宗怎么办？

　　最终的最终，是五个人一同到达的阴河村，齐刷刷地望着村口矗立的大石头上三个大字“阴河村”

　　一盘问，才知道这三位大爷真是安逸日子过多了，听说有诡异孩童失踪案，瞒着家里跑出来追求刺激来了。柳文若一听头都大了，转向翟景玉寻求帮助。
　　翟景玉的意见很简单：能劝回去就劝回去，劝不回去就随他们，反正他们死活与他无关。
　　怎么能无关？李和上官两位少爷近一年和他们整日缠在一起，要是出了事，很快就问责到他们头上了。
　　柳文若本着对脑袋的珍惜，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位“无关哥”，最后的商定结果就是五人行。

　　翟景玉对于这仨小孩的加入，不痛不痒，只是耳朵更吵了。
　　李，姜，上官三人与柳文若较为熟络，对翟景玉都自带一股敬而远之的礼貌，原因是翟景玉这个人实在是太不好聊天了！

　　在国子监的日子，柳文若时常带着哥仨出去鬼混，翟景玉大部分时间也在场，不是为了鬼混，是被柳文若强行拉去的。
　　柳文若倘若有事不在，翟景玉也就接下了带三个小屁孩放风的任务，起初，哥仨是非常兴致勃勃的，跟着翟景玉在街上乱晃，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这不对吧，他们是出来鬼混的，不是来踱步锻炼的，一条街都快走烂了，翟景玉愣是继续走，一句话没有，哥仨感觉他像在遛狗，但遛狗好歹也有点互动吧，这一路除了哥仨自己互相聊闲，翟景玉是一点不把他们的存在当回事。
　　翟景玉也许也是感到了一些尴尬，于是他绞尽脑汁想引起一些话题，在一阵沉默中，他开口：
　　“年轻人不该总沉迷于物质挥霍。”
　　此语一出，本来就尴尬的空气更加尴尬，如同突来大雪，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翟景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想继续找补，“你们这个年纪自当应以学业为重，我考考你们最近所学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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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之后，哥仨怎么说都不愿意再和翟景玉单独出行，见着翟景玉也只敢点头示意，生怕引起什么尴尬的对话。
　　柳文若对于他们与翟景玉敬而远之有些不解，毕竟在他视角里翟景玉还是很随和好说话的，天天有事没事张嘴就是讥讽自己，全然不记得当初刚认识时自己想和他正常搭话费了多大功夫。

　　此时，一行五人站在阴河村的门口，雾气太重，再加上夜色降临，一片黑漆漆中模糊有枝叉晃动，阴风测测。

　　上官羽乐本来捏着李绪扬衣袖的手在无意识间捏得更紧了，姜廖也将眉头紧锁，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翟景玉面色微慽，但没什么大的波动，侧头与柳文若点头。

　　夜色浓重，村子家家闭户，静的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翟景玉柳文若在前，三个小孩在后，一步步缓缓地穿行过透着诡异的家家户户。

　　此时尚未至亥时，却已几乎无人在外行走，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看来近月来的失踪案对村民们影响很大。
　　除此之外，翟景玉还发现从迈入村子起，就有一样东西反复出现在眼前——石像蟾蜍，替代了寻常的石狮，麒麟，家家户户门口都立有一个石像蟾蜍。

　　“这石像刻得是什么东西啊？像蟾蜍，但又感觉不像，看着一股诡异感。”李绪扬倒是不害怕，小声地说。

　　柳文若扭头瞪了他一眼，李绪扬立马乖乖闭嘴。

　　天色越来越暗，整个阴河村处处透着古怪，他们必须抓紧时间找一家可以借宿的人家安顿，顺便问问村里的情况。

　　李绪扬胆子出奇的大，一带二，柳文若守着三人，翟景玉一个人走在前面，目光扫过两岸高低错落的房屋。
　　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房间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从外面看，屋子应当有两层，也是村子为数不多安的起铁门的人家。

　　这时姜廖他们也赶来了，柳文若问道，“就这家？”
　　翟景玉点了点头。
　　“为什么？”姜廖好奇道。
　　“条件好，住的舒服。”翟景玉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姜廖一下被噎住，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好闭上了嘴。

　　翟景玉上前轻轻扣了两下门，后面四个人齐刷刷地站好，等着主人开门。

　　“吱呦”一声，门开了。
　　门打开的瞬间，一束光猛然撕裂了黑暗，众人忙避过头去。

　　当长时间处于黑暗忽然遇见光亮的不适渐渐褪去，透过灯笼的光晕下，一张脸渐渐清晰，是一位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