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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止水微澜 ...

  •   8.止水微澜

      天色微亮,沐溪便从打坐中醒来,隔着一道竹帘,可以听到里间清浅的呼吸声。

      她答应教他练剑,其实也经过了多重考虑。虽说那三件事只是用的最低阶的法力引誓许下,她便是不理会也无妨,不过是吐几口血罢了,不妨事。只是修行之人,向来最讲究道心清明、行事坦荡,她既然答应了,那便去做。

      正好阿缙这几日还需修养,借此机会,把人教会了,也好了了心思。

      她踱步至里间,看了一眼睡得昏天黑地的某人,“吱呀”一声,毫不留情地直接将那扇正对着床榻的窗户推开。一股夹杂着枯叶碎屑的冷冽寒风顿时如刀子般刮了进来,瞬间将屋内积攒了一夜的融融暖意冲得烟消云散。

      床榻上,帷幔被吹开,一个修长的身影登时抖了抖。颜寿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恼火地一嘟囔:“小六,关窗!”话落,裹紧被子,脖子一缩,继续睡。

      沐溪走过来,将那帷幔利落地堆叠系好。颜寿听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艰难地睁开一只眼,视线迷迷瞪瞪地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猛地睁大眼,又赶忙死死闭上眼睛。

      “醒了?”沐溪凉凉觑了他一眼,语调四平八稳,没有半点起伏:“三息之内,你若是不起,这床也别要了,今夜滚回主院去。”

      颜寿:“……”

      他只好苦着一张脸,讨饶地勾了勾唇角:“木仙师早啊,这……”他一脸困倦地看向四周,只见天色还灰蒙蒙的,心里却不停嘀咕着:这块臭木头是又发什么疯?

      沐溪懒得解释,直接下了死命令:“一盏茶的功夫,我要在庭院见到你。”

      丢下这句话,那抹白衣便如一阵冷风般拂出了屋门。

      颜寿在榻上生无可恋地躺了片刻,终是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从热被窝里爬了起来。他一边披上外袍,一边在心里把那尊不近人情的木头雕像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一盏茶后,北地十月的凛冽晨风里,颜寿准时站在了庭院中央。

      枝头上,露水结成了冰霜,风过,叮咛作响。沐溪一手快速翻阅那本剑谱,一手轻点石桌,桌上的【落鸿】瞬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精准地落在颜寿的手掌心。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把你会的那三重练一遍。”

      颜寿惊得差点没接住剑,沐溪这一手,倒是把他未睡醒的困意全击散了。他眼里不由多了几分慎重,伸了个懒腰,活动开筋骨,散漫地笑了笑:“仙师您可看好了,别眨眼啊。”

      话落,“锵”的一声,长剑出鞘,暗红的剑身在清晨的熹微中划过,仿若天边亮起的一道流霞。他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身形舒展,脚下踩着奇诡而飘逸的步法,剑尖顿时化作一片红色的烟云,以一种极其飘渺的姿态,生生将院落里飘落的几片枯叶绞成了碎屑!

      第一重,惊鸿涉水;第二重,落雁归巢……

      他练得极顺,到后半程甚至用上了罕见的十二分内力。【落鸿】在他手中嗡鸣作响,剑若游龙,然而,就在他借着前两重的余威,身形腾空、正欲强行破开第三重“止水微澜”的瞬间,右臂却猛地一痛!

      昨日困兽斗,他强行用右臂格挡神兵、留下的暗伤此刻阵阵作痛,那是一种无法抑止的、深入骨髓的酸麻。长剑“当啷”一声脱手飞出,他急忙在空中变换身形,却还是狼狈落地。

      他捂着微微颤抖的右臂,沉默地垂着眼:他其实该好好养伤的,可……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端坐着的人影,沐溪亦平静地回看向他。那双眼睛清澈、通透,不带丝毫感情、半分杂念,甚至不觉得此刻的狼狈摔倒,亦或是受伤脱剑有任何不妥。

      她只是道:“起来,继续。”

      颜寿嘴唇颤了颤,忽然间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她。那些从前让他无往不利的狡猾与算计、骄纵与耍赖,此刻好像全没了用武之地。他有一瞬间的迷茫,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接受,或者去顺应。

      可……真的很疼。

      他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仿佛蝴蝶的羽翼,他只能低声请求:“可否……过两日再练?”

      “为何?”回应他的,只有沐溪困惑的目光与平稳的声音。

      “我、我受伤了!”颜寿亦蹙眉看向她。

      “嗯,我知道。可这与你不练剑有何关系?”

      “……”

      “呵。”他嘲弄地笑了笑,忽然间明白,自己与这位木头仙师根本说不通。他只得自顾自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回走,“本公子说了改日,便是改日。”

      “为何?”沐溪又问:“说要练剑的是你,要追求极道的是你,说不练的人是你,一点小伤就放弃的人还是你。你莫不是……拿我来当消遣?”

      “小伤?!”颜寿脚步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掀开自己的衣袖,只见右臂内侧一片暗紫的淤青,便是涂了药,也还是红肿得厉害。他道:“这套剑法对于气劲要求极高,若是继续练,只会加重伤势。”

      “凡人伤筋动骨,便是用上最好的伤药、请来最贵的名医圣手,也得在榻上安安稳稳地躺上百日!本公子不过是想休养两天,可看在仙师眼里,倒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

      他越说越觉得荒唐,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一个平日里连破块皮都要哼唧半天的贵公子,何时受过这种无理取闹、瞎逞强的罪?

      沐溪沉默地垂下眼,似乎在思忖。就在颜寿以为她终于无话可说的时候,她却忽然开口,语调无悲无喜,既没有被冒犯的愠怒,亦没有冷嘲热讽,只有一片让人绝望的平静。

      “我不懂你们凡人的什么百日之期。在我看来,既然是气血瘀滞留下的伤,就该用更强的气劲去冲开死血,这第三重‘止水微澜’正好合适。”

      “至于你受伤的原因,若你掌握了第三重,便不会无计可施地用手去挡。”

      颜寿一听,顿时更气了:“既然说到昨日一战,那我倒要听听仙师的高见,究竟该如何破阵!”

      “你当真要听?”沐溪平静地看向他。

      他眼睫轻颤,旋即哼唧一声,高扬起下巴,“先听好的。”

      沐溪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开口道:“反应很快,脑子不错,制敌之术很妙。”

      她话语平稳,没有半分谄媚,但也正因此,每一个字的夸赞都显得重逾千金,听得颜寿原本紧绷的下巴忍不住微微上翘了半分,颇有些得意。

      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又道:“但……用手挡剑很蠢。”

      颜寿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至于沐溪又说了什么——明明有七种法子避开、却偏偏选择了自伤,以及,明明实力比对方强、何必要躲——他都一概听不进去。

      他只能倔强地嘟哝着:“那是因为本公子是正人君子,不屑于伤人。”

      沐溪懒得听他辩解,只起身走到树下,素手微抬,随意折下一截梅枝。没有剑鸣,没有剑气纵横的厉风,她回过身,就这么在簌簌落下的冷雾中,起手递出了第一式。

      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唯余一道素白的人影,在枯木间穿梭。那些飞花、那些落叶,在碰触到梅枝的瞬间,仿佛听到了感召,温驯地化作她剑尖下灵动飞舞的墨痕。

      不同于颜寿用气劲将落叶生生搅碎的狂暴,沐溪的剑下没有半分杀伐戾气。那些枯荣的生灵、肃杀的秋风,仿佛都成了她指尖灵动的延伸。随心所欲,大巧不工,每一分质朴无华,都在静默中催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神性之美。

      颜寿的呼吸被一瞬夺走,那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在这毫无烟火气的一剑面前,如冰雪消融般溃不成军。心口跳得飞快,胸腔里浮起的那一线战栗,终是化为两个字:

      ——好美。

      一剑落,沐溪回眸看向他,淡淡问:“止水微澜,看懂了?”

      颜寿面上微微发烫,才点头,又飞快摇头:“没有,才一遍。”

      沐溪随手一扔梅枝,白衣一敛,散淡地坐回原处,“我不教蠢人。”

      颜寿胸口一滞,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他死死瞪着那尊油盐不进的木雕,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瞪得滚圆,气闷地呵笑一声:“我练!”

      他快速捡起扔在地上的剑,不服输地直直盯着沐溪,可说出的话却像是小孩子讨糖:“我若是练得好,你要——奖励我!”

      沐溪一愣,无奈地摇了摇头,冷淡道:“看你表现。”

      颜寿顿时一笑,也不喊疼了,也不怕累了,一有机会,就怂恿沐溪亲自下场示范,实在是让沐溪烦不胜烦。

      “砰”的一声,颜寿再次被击飞在地。他却只勾着一双明亮的桃花眼,笑得既欠揍又挑衅:“臭木头,没吃饭啊?”

      沐溪一愣,不可置信问:“你叫我什么?”

      “臭木头啊……”

      “砰——!”

      他话音未落,又一次被抽飞。他摔倒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眼底是一种近乎炽烈的狂热。

      一日一夜,未曾停歇,直至翌日天明。

      屋檐上,倪红叶趴在房顶,看向院中的场景,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眼。

      只见颜寿半躺在地上,身上玄黑的劲装被梅枝抽破数道裂口,露出白皙的肌肤与横陈其上的清浅红痕。他额角的鬓发早已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颊侧,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因痛楚而微微发白,却掩盖不住眉眼间那股子放荡不羁的野性。他看向沐溪,唇角勾着一抹极其无赖的笑,生动旺盛得仿佛原野上烧不尽的野草。

      倪红叶不由思绪纷杂,盯着那抹扎眼的玄色,恍惚间竟忆起了两人的初见。

      那时她带着家仆在街头闲逛,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很狼狈的少年,将众人撞得人仰马翻。那少年似是在躲避仇家,自始至终死死盯着身后,眼底泛着濒死野兽般的凶狠与毒辣。家仆按着刀问她要不要将人拿下,她只摆了摆手,看向随后追来的一群黑衣人,笑了笑:但愿那个像野狗一样的小子能活下来。

      再见面是半年后。听闻近几年异军突起的盛丰号换了位新掌柜,她作为红枫城少主,自然是要去会一会这位大财主的,可没想到,这位大掌柜,竟是当初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落魄少年。

      只是彼时的颜寿,一身病骨支离,走两步都要喘几喘,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街头撕咬拼命的狠劲?

      她起初是有些厌烦这种病秧子的,可红枫城少不了与盛丰号的利益往来。一来二去的,她才发现此人娇气病弱的皮囊下,竟长了一颗狐狸般狡黠的黑心,一张嘴得理不饶人,时常挤兑得她这个少主也无话可说。

      与这么个病弱却长袖善舞的东西打交道久了,她渐渐生出几分圈养的心思。她想,只要他听话,好好留在红枫城为她算账,日后给他一个名分,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可惜,直到此刻,看着院子里那个哪怕皮开肉绽、也绝不低头的男人,看着他骨子里那股又狠又韧的疯劲,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看漏了什么,又看得有多走眼。

      院子里,颜寿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蹭到石桌旁,举起茶壶咕咚咚就往嘴里灌。温热的茶水顺着他莹白如玉的下颌滚落,瞬间洇湿了前襟。

      他练完剑又渴又燥,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掌柜风度,随手扯开濡湿的领口,敞着一片胸膛正欲凉快凉快。结果一回头,冷不丁瞧见不远处一抹红衣身影正愣怔地盯着他看,他顿时“啊——”地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一猫腰躲到了沐溪身后。

      他扒拉着沐溪的肩膀一顿猛晃,花容失色地扯着嗓子大喊:“木头,快醒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居然馋我身子,你管不管啊!”

      沐溪被晃得额角跳了跳,睁开眼,黑着脸扭头看他,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都看了一炷香时间了,你慌什么?”

      颜寿一愣,顿时气急败坏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沐溪木着脸答:“你又没说?”

      颜寿:“……”

      沐溪懒得理他。被烦了整整一日,她正好借此机会,抽空替阿缙疗伤,遂起身欲走。

      她身影才动,颜寿登时眼珠子一瞪,两只手几乎本能地箍住她的双肩,“欻”的一声大力把人拉回身前挡着。他顺势将下巴往她肩上一搁,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警惕地盯着前方,理所当然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颈间,沐溪不由脸色一寒,“什么怎么办?自己解决。”

      话毕,她胳膊肘带起一阵疾风,正欲向后一捣,哪曾想,颜寿早有预料。

      他深知这一肘击下去,他不死也得残,情急之下,只得拼死一只手拦腰将她死死抱住,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弹,不管不顾地大喊:“你敢走!本公子若是丢了清白,死给你看!”

      沐溪:“……”

      “你松手。”

      “我不!松手你就走了!”

      两人盯着彼此,一个目光森然,一个色厉内荏。

      眼瞧着两人又旁若无人般吵吵闹闹,倪红叶终于忍无可忍。她眉头紧锁,冷哼一声,长靴在瓦片上轻点,红衣如一团烈火般飞身落地。

      “阿宴。”她朗声打断了僵持中的两人。

      沐溪冷淡地看过来,颜寿仍保持着死死抱住沐溪的姿势,微微皱了皱眉。

      倪红叶直视着颜寿,深吸了一口气,倒也坦荡:“从前是我眼拙,竟没瞧出你身上的本事。昨日一战,我承认你很强,够资格站在我倪红叶身边。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名分地位,荣华富贵,本少主都能给你。本少主还可以答应你,今生今世,只你一人!”

      “阿宴,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权衡利弊,红枫城能给你的,远比这江湖漂泊要多得多。过去的事你我一笔勾销,你跟我回去,我一定好好待你!”

      颜寿:………………

      他一张嘴大得能塞下一颗鸭蛋,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道:“你你你,不是说好了不许纠缠?!”

      倪红叶眨了眨眼睛,也学着他的模样耍起了无赖,“谁说好了?我不管,我不听。我就要纠缠。”

      颜寿:………………

      沐溪被迫听了许久凡人的拉扯,很是无奈。她等得耐心告罄,遂直接开口劝道:“挺好的,应了吧。”

      颜寿:!!!

      他顿时气得眼冒金星,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你个臭木头,你要嫁自己嫁!”

      沐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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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书因断更近一年重新恢复更新,数据产生异常,目前已被系统执行隔离处罚(无人工榜单)。虽然榜单和积分虽然没了,但故事绝不会注水,感谢每一个愿意留下来看正版故事的小天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