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困兽衔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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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困兽衔金
翌日，门外忽地传来几声轻叩。沐溪从打坐中醒来，瞥了一眼睡得哈喇子流了满嘴的阿缙，默了默，起身开门。
回廊下浩浩荡荡立了一排青衣小厮，打头的两个捧着掐丝珐琅的熏炉，内里燃着一股清冷微苦的冷杉松针香，仿佛要将这北疆的寒气驱得一干二净。
人影中央，颜寿一袭妃色的缂丝长袍，墨发用桃木簪松松绾着，像是人间四月盛开的一捧桃花。他一双潋滟的桃花眸微微弯着，冲着门内的清冷少年漾开一抹和煦、宛如春风的笑：“木仙师，早啊。”
沐溪：“……早。”
他眉梢轻挑，调侃一笑：“木仙师还真是冷淡啊。亏我昨夜反省了一宿，想着总归是本公子招待不周，这不，今日特意来给二位赔罪了。”
他微一摆手，身后的小厮们鱼贯而入。
沐溪：“……阿缙还在睡。”
“无妨，我让人在一旁候着，定不会怠慢了阿缙公子。”他抬手作请，“不如我先陪木仙师用膳？”
沐溪却只淡淡道：“不必，我已辟谷，多谢好意。”话毕，自顾自回软榻上打坐。
颜寿：“……”
他唇角一抽，皮笑肉不笑地叹惋一声：“既如此，我便只好等阿缙公子醒来，再一同用膳了。”
院里那张有些陈旧的八仙桌上，此刻被各色精致的攒盒码得密密麻麻。颜寿坐了一阵，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面，脸色越发难看：一个在卧房里睡得呼噜震天响，一个闭目养神无动于衷，唯有他，像个傻子一样忍饥挨饿干等。
他轻咳一声，忍不住开口：“木仙师，这热气腾腾的血燕粥都快放凉了，你当真不尝一口？”
沐溪：“……”
见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哀怨的眼神打在那座白玉雕像上，几乎要把人盯出一个窟窿来。他咬了咬后槽牙，狐狸眼微眯，计上心头。
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冰糖血燕粥，他径直挪到她身侧坐下，指尖执着白瓷银匙在碗里慢条斯理地搅动起来，登时，一股温甜浓郁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直往沐溪鼻尖里钻。
他一边搅和，一边斜睨着眼去瞧她的反应。见她仍是如泥塑般一动不动，他索性直接把那白瓷碗往她眼皮子底下一推，几乎要贴到她鼻尖上，手上的银匙还极其挑衅地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沐溪：……
她睁开眼，无语地看向他，问：“何意？”
颜寿眨了眨眼睛，无辜答：“试一试仙师究竟吃不吃。”
“……试出来了？”
他收回手，眉眼低垂，哀婉地叹了口气：“怪我，到底是些凡尘俗物，入不得仙师的眼，我这便让人撤了。”
他起身，身子却忽地一晃，眼眸微眯着，似乎眼前出现了重影。
沐溪：？
眼瞧着那碗滚烫的热粥就要从他手中砸落，沐溪只得迅速接过瓷碗，顺带扶了他一把。
他轻靠着她臂膀，身态极轻极软，神情中似乎还有几分恍惚，那双桃花眼水雾朦胧地看着她，满脸惭愧地低声解释：“……惊扰仙师了。我这身子自幼见不得饥，昨夜前院又闹腾了一宿，故而今早便有些头晕眼花、发昏手抖，这才失了仪态。”
沐溪狐疑地打量他一眼，见他脸色确实有几分苍白、额角也渗出了几分薄汗，想必是昨夜未睡好又饿了许久的缘故，只得道：“能自己走么？”
“啊~”颜寿惊呼一声，急忙站好，又似乎是因为太过匆忙，反倒有些没站稳，沐溪只得无语地又拉了他一把。
她托着瓷碗稳步向前，见对方并未跟来，好奇地回过头问：“怎么不过来？”
“嗯，好。”颜寿轻轻颔首，心里却在嘀咕：这都不生气？倒是比那些自命不凡的高人要平易近人许多。
“坐吧。”沐溪将那些碗碟一一取出摆好，淡淡道：“阿缙不挑食，你随意给他留些便是。他昨夜睡得晚，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的，你想吃什么自己夹，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啊？哦。”颜寿这回是真惊讶了，他倒是没想到对方……竟是这么一个性子？
他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轻声道：“我想吃那道金丝翡翠烧麦。”
沐溪愣了愣，看向离他最远的几道菜，微微有些困惑。她对这些贵人的精致吃食并不了解，只能通过名字和从前零星的记忆简单判断，指着一盘精致得像玉雕的面疙瘩问：“这个？”
“嗯。”颜寿点头。
沐溪又问清楚他的喜好，重新把碗碟调换一遍，好方便他夹取，这才像是终于耐心告罄，冷淡道：“食不言，寝不语。”
颜寿眨了眨眼睛，表示没听明白。
沐溪：“不许吵，也不许吃饭砸吧嘴，懂？”话毕，直接回去打坐了。
颜寿一怔，旋即猛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对方凉凉看过来，他只好趴在桌面上憋笑，却是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行了，真的。哈哈哈哈，这块木头疙瘩真是逗死了！为人随和，本性良善，唯独怕吵，他算是知道如何待他了，哈哈哈哈——
颜寿一顿饭吃得差点没把自己笑死，直到属下来报：“回公子，属下方才守在廊前，发现那树影微有异样，没想到伸手一捞，竟……将倪姑娘给拽了出来！”
颜寿：……
这日子还真是消停不了片刻，倪红叶手里稀奇古怪的宝贝太多，真是防不胜防，还是得……
他狡黠的目光直接落在不远处的人影上，笑容灿烂地问：“木仙师，一起出去走走？”
“不去。”沐溪毫不犹豫地拒绝。
颜寿却是不恼，唇角轻勾，手指探入衣襟，从怀中摸出一张质地特殊的墨拓银票，“听闻昨日，木仙师可是二十两银子就把本公子卖了。”
他笑容和煦，指尖夹着那银票，逆着偏院清晨的微光轻轻抖了抖，那张盖着盛丰号九叠红篆的私印银票顿时发出“沙沙”的、极其清脆诱人的声响，“那不知……本公子手中这一百两的盛丰号内联票，可还够资格打动木仙师，陪本公子走这一遭啊？”
沐溪沉默地盯着其上繁复的暗金防伪水纹与那朱红的印章，想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想挪开眼神却挪不动。她在心里盘算：阿缙养伤、车马路费、寻人花用，哪一样不正好扎在她的软肋上。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起身，那宗门白袍便如流水般随着她的动作流泻而下。她大袖轻扬，袖摆在晨风中微微荡开，整个人如同谪仙般高洁无瑕。
旋即，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师门长辈曾言，修士入世，当顺应天理，广结善缘。既然颜公子诚心相邀，我若一味拒绝，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颔首，神情悲悯而宁静，宛若俯瞰苍生的神佛，“这香油钱……本仙师便替你收了。你我有缘，今日，我便渡你一程。”
话音刚落，“欻”的一声，她那莹白如玉的双指便如闪电般掠过。颜寿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手上一轻，那张方才还在他手中的一百两银票瞬间落入了对方的仙门广袖之中，动作之丝滑，简直让他叹为观止。
沐溪将双手往袖中一揣，淡淡道：“颜公子，带路吧。”
颜寿愣怔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指尖，没忍住笑了笑，又赶忙深吸一口气，却实在是憋不住，只得以手捂唇，上扬的唇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憋笑憋得几欲内伤。
两人沉默且诡异地一路行至主院。
院内，倪红叶被一群侍卫包围着，正负隅顽抗。
颜寿一见到来人，便觉得头痛无比，黑着脸问：“东西呢？”
颜六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公子这是问，倪姑娘手中的宝贝抢过来没有。他叹了口气，一脸有苦说不出：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公子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宁愿把东西毁了，也不会拱手让人。故而打了一夜，几次被她用法宝逃了，又偷摸回来，战况胶着得很。
颜寿见怪不怪，摆摆手让人退下，旋即可怜巴巴地凑到沐溪身前，“仙师，你看……”
沐溪撩起眼皮打量他一眼，问：“看什么？”
颜寿：？
“呵呵。”他长睫微顿，尴尬地牵了牵嘴角，“仙师莫要开玩笑了。这钱也收了，此人如此闹腾，仙师你看……是不是该出手，替本公子将她撵出去啊？”
沐溪却是微微蹙眉，有些困惑道：“你让我看，我看了，本仙师两只眼睛都看着呢。只是我何时答应过你出手了？”
颜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这个意思？！跟他装傻是吧？
他神色一冷，面无表情地质问，语气里全然是商人的冷硬与狠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公子花了整整一百两银票，仙师却只管袖手旁观，连个丫头也不愿替我打发了，也不怕砸了招牌，遭了报应。”
沐溪听罢，却觉得有些好笑，看着他平静地问：“遭什么报应？你说请我来走一遭，我便陪你来了，护着你安安稳稳地走到此处、站在此地，你还要如何？”
她话音方落，院内的打斗声突地一静。高墙之上，暗卫们脸色一变，惊呼：“人呢？！”
几乎是同一瞬，眼前的空气忽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只见一抹寒芒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突兀之间直插颜寿面门而来。颜寿瞳孔猛地一缩，旋即，一道白衣身影快如雷霆般挡在他身前。
沐溪神色未变，指尖一抬稳稳夹住剑尖，用力一扯，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竟像薄纱般被生生撕开，倪红叶的身影便随着她的动作完全显露出来。不待对方反应，沐溪并指为掌，顺势在她后肩处轻轻一拍。
倪红叶便霎时倒飞而出，在空中几个翻转，才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落地。
沐溪看着手中那一抹如烟云般的透明轻纱，微微沉思。
众人都惊恐地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院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倪红叶缓缓直起身，也不敢轻举妄动，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太强了，那人实在是太强了，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强！可那【雾织氅】极为难得，她得要回来！
她极为恭敬地抱了抱拳，声音里多了几分哀求与急切：“这位前辈，此物乃我倪家长辈赠予晚辈、在生死关头保命用的绝世至宝。晚辈平日里视若珍宝，若前辈愿意归还……晚辈愿以万金相赠！”
“噗嗤。”一声极轻的嗤笑声忽地不合时宜地出现。颜寿从沐溪身后探出手，轻轻一勾她手中的那抹烟纱，散漫地笑了笑：“倪姑娘何必夸大其词。这【雾织氅】本公子也是识得的，贵是贵了些，倒也不是买不到，更不必提什么绝世至宝了。”
倪红叶顿时一堵。
沐溪冷淡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凉凉道：“松手。人家姑娘都说了是绝世至宝，听不懂？”
颜寿无语地也垂眸看向她，语气几分嗔怪，“……你还真信啊？”
“你有意见？”
“我……”
“还是你想说我眼光差？”沐溪冷着脸迅速从他手中抽回那轻纱，团吧团吧叠好，不留情面道：“依我看来，这东西再如何也比你这条命贵。颜公子，一百两，你我两清了。”
颜寿：“……”
两人就这般旁若无人地算着账，因着方才的贴身相救，此刻便挨得极近。颜寿探出的手还僵在半空，可看在旁人眼里，倒像是他将沐溪半拢在怀中。风起，吹开两人的袖摆，一抹妃红，一抹素白，纠缠交叠，仿若一对璧人。
倪红叶气急败坏地盯着两人：一个不留情面下令，让暗卫围攻了她一宿；一个坑了她二十两白银，转头又叛变去挣那死狐狸的一百两。如今，这两个家伙还公然对她视若无睹！她堂堂万兽城大小姐，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
那白衣小子实力高深莫测，她确实打不过，可颜寿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狐狸，她还能放过？！
她冷声道：“这位前辈，此物名曰【雾织氅】，可隐匿身形，也算是一件不错的法宝。今日，晚辈便将这宝贝双手奉上，但求前辈作壁上观，莫要插手晚辈与那死狐狸的私人恩怨！”
沐溪听罢，眼底也有几分错愕：她对这东西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兴趣，顶多也就是送给阿缙当作雨披一用，只是……
她眼角余光瞥了身后的某人一眼，状若为难地慨叹一声：“姑娘如此心诚，我便……不掺和了。”话音未落，她便足尖轻挪，极其无情地横移一步。
她这一避，简直是“中门大开”，直接将躲在她身后悠哉游哉的颜寿，就这么一滴不落地丢在了倪红叶杀气腾腾的软剑之下。
颜寿：“嚯！”
他无奈地摇头轻笑一声，长臂一勾，极其亲昵地揽住沐溪的肩膀，将人蛮横地又一把拽回怀中。他睨着一双桃花眼打量她，嗓音低哑而带笑：“拿了本公子的银票，转头又收了别人的谢礼……木仙师，这两面三刀的本事，你平日在仙门里，也是玩得这般出神入化么？”
回应他的是一拳头。
沐溪冷着脸掸了掸自己的肩膀，仿佛在抖掉什么灰尘。颜寿捂着腹部，面色狰狞地倒吸一口凉气。
倪红叶一脸无语地看着两人，甚至还有些可怜他。良久，待他终于缓过劲来，她才平静道：“说吧，死狐狸，你想怎么死？”
颜寿神情一肃，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瞬间一收，取而代之的是掌权人特有的冷峻与威严。他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道：“择日不如撞日，倪红叶，今日你我便用你们万兽城的规矩做个了断，开一局‘困兽衔金’，如何？”
“困兽衔金”四个字一出，倪红叶的呼吸陡然一紧。
这是万兽城最不讲情面的对赌规矩。双方需得依约将宝物作为‘衔金’置于阵中，一局定胜负。赢家连宝带命通吃，输家任凭发落，若是留得一命，输家便得答应赢家一件事，绝不许反悔。
“好你个死狐狸，居然敢藏拙！平日里连路都走不快，本小姐还当真以为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哪曾想一开口就敢用万兽城的规矩逼我应战，也不怕闪了舌头！还是你以为本小姐会顾念旧情，放你一马？”倪红叶眼底掠过几丝被挑衅的暴怒。
颜寿却不以为然，冷笑道：“当日在万兽城，我确实武功尽废，不过是为了重塑筋脉，不得已散功罢了。不然你以为，凭你也能纠缠我？”
“哼，虚张声势！本小姐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你的嘴硬！此战，本小姐应了！”
“既然要赌，便拿你盛丰号在万兽城那三条商道的所有红利来！”倪红叶骄傲地一扬下巴，算盘珠子简直要崩到颜寿脸上：“你明面上撤不撤铺子无所谓，但只要这三条道上还能挣得一分红利，你都得老老实实抽出来，永远归我红枫城！”
“此外……”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颜寿，仿佛在打量一只精美的猎物，眼神轻佻又挑衅，“还有你这个人，乖乖跟本小姐回去，别想跑。”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大小姐还真是……啧啧。
颜寿却不恼，只轻笑一声，一口答应：“行。那本公子便要你手中的【烛阴石】，以及……”他眉梢轻扬，一脸促狭地朝沐溪眨了眨眼，勾唇笑道：“他手里那件【雾织氅】。”
沐溪：……
倪红叶：……
倪红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只得压着脾气小声同他商量：“东西本小姐已经送出手了，你换一个。”
颜寿却操着手，完全一副骄纵又任性的大少爷模样，拖长了尾音道：“本公子不管。本公子瞧着那衣裳顺眼，就要那个。”话落，还贱兮兮地直直盯着沐溪瞧。
沐溪：……
倪红叶额角跳了跳，甚至觉得自己高低该替这死狐狸给人家高人道个歉。
两道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一道小心翼翼，一道恶意挑衅。沐溪心累地摆了摆手，“拿去。”
倪红叶一喜，急忙道谢：“多谢公子成全！”
沐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还以为她当真会拿出万金相赠呢，唉……
衔金已定，两人各自去做准备。一时间，原本拥挤的院落瞬间空旷下来，唯有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树影倾斜，沙沙作响。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