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别院风波 ...
-
5、别院风波
“我们去哪？”倪红叶一路跟着出了城，眼瞧着周围越发荒凉，心下不由一沉：若是对方故意把她骗出城，与同伙里应外合……
沐溪眼角余光瞥她一眼，面无表情答：“城外枯柳庄，你要找的人就在此处。”
“枯柳庄？”倪红叶仔细琢磨着这几个字，总觉得不大相信，毕竟那狐狸眼多挑剔一人，怎会屈尊降贵地待在这等荒凉之地？
她心中不免几分慨叹：果然人长得太好看，有时也是一种罪过。就譬如眼前这位小哥，长得太干净、太合她眼缘，让她情不自禁地就跟着人走了，一时间竟忘了……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移向对方下摆，这等泥泞的乡间小路还能行走无声、纤尘不染，属实是她眼拙了。她又想起方才在酒楼初见时，这人也是这般在满堂狼藉中避得滴水不漏。
由此可见，此人不仅身法奇高，还反应力惊人，也不知若是一会儿真打起来，她带的那些万兽城法宝能不能压得住他？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倪红叶也不是吃素的！
她一扫之前的郁郁，快步走到沐溪身旁，问：“这位小哥，你是如何得知那狐狸眼的行踪的？”
沐溪默了默，有些不想说话：她怎么知道？就莫名其妙欠了一屁股债，还差点闹出人命因果来，害得她几欲道行尽毁，唉……
她瞅了一眼那姑娘，好心提醒道：“姑娘若是没什么要事寻他，不如早些离开。”
“怎么没有要事了？！”倪红叶一听，气得直跺脚，“当年要不是我爹保下他，他早死了！你说这算不算要事？”
“我爹既然把他交给了我，那本小姐便是债主，俗话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如今，他不仅不报，还敢中途卷了商道逃跑！害得本小姐千里迢迢地追过来，一路上吃了多少苦，这笔账本小姐定要一笔不落地讨回来！”
沐溪点头，礼貌地回了一声：“……哦。”
倪红叶一噎，差点被她这一声毫无波澜的“哦”给呛死。
“你那是什么反应？你难道不觉得他很过分？”倪红叶柳眉倒竖，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我们万……咳咳，本小姐的规矩，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不报恩，那便寻仇。他敢趁着本小姐外出游历偷偷摸摸地逃跑，那就要做好被本小姐打上门的准备！”
“只不过……”她垂下头，神情几分不自然，“看在他长得颇合本小姐心意的份上，若是他能好好道歉，并且承诺不再乱跑，本小姐也可以……勉为其难地不追究了。”
沐溪：“……哦。”
倪红叶：？
“你难道就只会说这一个字？！”她恼火地跳起来，就欲声讨某人。沐溪却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快速转身拦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面无表情地问：“赏钱。”
望着眼前那扇破破烂烂的深褐色柴门与不动如山拦门的某人，倪红叶一脸无语，“你、确、定？”
“童叟无欺。”沐溪垂下眼，如老僧入定，对于这位姑娘一路上的那些小动作可谓是了然于心，只淡淡道：“你手里那东西，对我无用。”
倪红叶：……
“嘁！”她冷嗤一声，将手中攥着的障兽毒囊大剌剌塞入袖袋中，又随手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两抛给对方：“哼！说好了有赏钱，那就肯定有，你这般倒显得本小姐多小气似的。不妨告诉你，本小姐有钱，很有钱！”
沐溪扫了一眼手里的那锭银子，眼底闪过几丝欣慰：可算是有花用了，做神仙做到这份上，不容易啊。
她侧身推开那扇柴门，抬手做了一个请：“姑娘请，你要寻的人，此刻约莫在主院。”
倪红叶冷哼一声，高昂着头一脚踏入。
……
那厢，颜寿刚沐浴完毕，只松松垮垮在白丝中衣外罩了一件外袍，便在庭院内小酌。主院那扇檀木大门却“哐当”一声，猛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颜寿一愣，旋即听到一声：“阿宴，我来寻你了！”
他眨了眨眼睛，神情有几分茫然。
“阿宴——！我来寻你了，你的大小姐来接你回家了——！！”
魔音贯耳，简直是不堪入耳！什么大小姐，他何时同她有任何关系了！岂有此理！
颜寿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究竟是谁，是谁把这讨债鬼招来了！他好不容易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甚至不惜代价把整个盛丰号从万兽城撤走，就是为了避开这女人！这才清净了大半年，又来！
他气得来来回回地走，这庭院太空旷，也没个地方好躲，正想着弓身钻进那桥洞里将就一晚，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地盘，他凭什么躲！
“来人，把那讨债鬼给本公子打出去！”
众暗卫得令，急忙飞身落地将人拦住，神色紧张地紧盯着倪红叶身后，身体绷紧，直到看见来人是沐溪，这才齐齐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回大小姐出远门，身边没带那几个护卫高手，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倪红叶瞅了一眼这些将她围得水泄不通的暗卫，脸色奇差无比：若非爹娘不满她执意要来寻阿宴，将倪叔他们中途唤走，她又怎会如此受人掣肘！
她阴沉着脸瞪向沐溪，凶神恶煞道：“你小子敢阴我！”
沐溪凉凉瞥了她一眼：莫名其妙，自己技不如人，反倒赖上她这个带路的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一抖袖摆，足尖轻旋转至倪红叶身前，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缓缓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素手，指尖极其自然、极其缓慢地，轻轻搓了搓。
倪红叶：……
这位公子，请问你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你那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去哪了，高风亮节的傲骨去哪了？！冷着一张看破世俗的谪仙脸，做着最市侩算计的强买强卖，服了，她真是服了……
倪红叶垮着一张脸，憋屈得像是被人生生放了血。她气闷地从钱袋里又摸出一锭沉甸甸的官银，狠狠拍在沐溪那只仙风道骨的手掌里。
沐溪顺理成章地将银两拢入袖中。伴随着袖底那声微不可察的沉闷银响，她重新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堵在院门口的一众暗卫，淡淡开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诸位，给个面子，让一让。”
众暗卫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天：……
不是，就没有人能管一管吗？这受贿受得如此大张旗鼓，当他们都眼瞎了？
沐溪等了片刻，指尖在袖中摸着那锭冰凉的银两，语调依旧没有半分起伏，“见者无分，只会瞎了双眼。”
众暗卫：……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不仅公然受贿，还当着他们的面威胁他们？！公子啊，您快来给属下们评评理吧，属下们都快被人欺负死了！
眼瞅着众暗卫一动不动，倪红叶绕到正前方，狠狠瞪了一眼沐溪，旋即杀气腾腾地开口：“给你们脸了是吧……”
“是本公子给你脸了！”一道压抑着沉沉怒气的声音突兀将她的话语打断。颜寿裹紧外袍快步踱出庭院，唇角一勾，讥讽道：“倪红叶，你不好好待在你的万兽城，跑来这苦寒的大乾边境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拿着一时的恩惠，说一辈子的情？”
“又或者……”他话锋一转，“你若是一时兴起，想来领略大乾的风土人情，南边的好山好水多得是，本公子名下也有的是画舫客栈，随你折腾。只是我这北疆的别苑庙小风大，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千娇万宠、高高在上的金佛龛，请回！”
“我……”倪红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气闷地咬了咬唇：谁让她就看上他这张嘴皮子了，便是讥讽人，也总比旁人多了几番风韵，何况还长得这般俊俏……
“可是阿宴，本小姐想你了嘛……”
颜寿：……
他面无表情地摆摆手，冷冷道：“打晕，扔出去。”
众暗卫得令，立时围拢上来，心里都憋了口气：这位姑奶奶从前仗着身份与帮手，可是没少让他们吃瘪。如今落了单，可不得狠狠把她打晕了扔出去！
眼瞧着这黑心狐狸是真打算动手，不留一丝情面，倪红叶也不过惊了一瞬，旋即也被激出了气性，怒极反笑道：“你们敢！”
腰间软剑“铮——”的一声悍然出鞘，她足尖用力一蹬迎头上前，凭借着精妙的身法与众暗卫斗作一团，一边周旋，一边挑衅地望着站在一旁看戏的颜寿：“死狐狸，你别得意！今日本小姐双拳难敌四手，便是输了，那也是虽败犹荣！”
闪烁的剑光里，倪红叶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惧色，一双明亮的杏眼里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倒是你，要是让倪叔知道你在大乾这般欺负我，等他到了北疆，少不得要亲自动手，敲打敲打你那脆弱的筋骨。你那身子骨一碰就碎，届时若是被吓得哭花了脸，可别怪本小姐今日没提点你！”
“闭嘴！”颜寿冷冷打断她，“你倪家那群护卫要来早便来了，装什么？不必留手，打！”
倪红叶顿时一堵，只得闭上嘴全力应付这群难缠的侍卫。
颜寿懒得理会她，只隔着漫天刀光剑影，抱臂望向同样冷脸旁观的沐溪，扬了扬下巴，问：“尾巴都处理干净了？可有人跟着？”
沐溪冷淡回：“你在质疑我？”
颜寿默了默，轻笑一声：“那可说不准，这不是就有一个现成的？”他瞥了一眼倪红叶，神情略显嫌弃，“本公子可不记得，何时说过请她来。”
沐溪沉默片刻，直接转身离开。颜寿挑了挑眉，不以为忤地跟上前去：高人之所以为高人，自然是有这样那样的怪脾气，可以理解。既然是他有求于他，还能如何，哄着呗。
两人身姿轻盈地穿过缠斗的人群，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倪红叶于百忙之中一回头，顿时气得杏眼圆睁，气急败坏地大喊：“喂，你们两个，停下——！！”
两人充耳不闻，只一前一后地往偏院行去。
颜寿操着手跟在她身旁，捅了捅她的胳膊，懒懒问：“好歹也给我一个交代吧。总归是我的地盘，你一声不吭就把人直接往里带，显得我这个做主人的很没有面子呐。”
沐溪默了默，狐疑地打量他一眼，“这么说，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呵呵。”颜寿莫名笑了笑：“我若是真想，方才就该先问你了，哪里会如此轻拿轻放。”
“说得像是我要感激你似的。”沐溪凉凉觑他一眼，“轻拿轻放？怕不是想讨打。”
颜寿一愣，忍不住又笑了：他怎么没发现，这位仙师人瞧着冷冰冰的，其实还怪有趣的。他清了清嗓子，又问：“老实说，我确实好奇，木仙师这般的人物，究竟是如何被那丫头说动的？难不成是她许了什么万兽城的好处？”
“那还真没有。”沐溪云淡风轻地答：“日行一善罢了，碰到了就是缘分。那姑娘正好在路上拦人，问我有没有见过这画像上的丑狐狸，我一看那狐狸手中的金算盘，料想八成是你，便好心将人带过来了。”
颜寿：……
“竟是这么个缘法。”他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只得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好不容易摆脱那丫头，哪曾想你又把人招回来了。上回亦是，你好心办坏事，连累整个盛丰号被查。你呀，还真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话毕，他长长叹了口气，一脸无可奈何。
沐溪默了默，小声答：“你自己欠债，与我何干，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我？我欠什么债了？”
“那姑娘说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跑什么？”
“呵。”颜寿简直是被她气笑了，长腿一迈绕到她身前将人拦住，一双潋滟的桃花眸就这样把人望着，“那不如这样，下回还请仙师救我一命，我也对仙师……以身相许好了？”
他笑容散漫，和煦的阳光映照在他的侧脸，恰到好处地拓出他眼尾那抹上翘的弧度。原来那不是什么狐狸眼，而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眸，冷着脸算计人时便显得狭长内敛，如狐狸般狡黠，而一旦撤去防备，便会显出原本的模样，眼波流转，矜贵多情。
沐溪愣了愣，很快别开眼，冷漠道：“不要。”
“为何？”
“麻烦。”
颜寿好笑地摇摇头，“你也知道麻烦啊？好了，逗你玩的，你一个小小少年，这些红尘俗事，木仙师就不必过问了吧。”
沐溪：……
这是点她多管闲事呐。不过是就事论事，倒显得她多想管似的。
沐溪无奈地闭了闭眼，闷头往前走。颜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的背影，眼底几分狡黠。
行至院门前，沐溪一推开门，便瞧见卧榻上的阿缙正嗑着瓜子，那只缠满白布的脚踝被软枕高高垫起，身旁却连个伺候奉茶的下人也没有，冷清得很。
见到来人，阿缙顿时瓜子也不嗑了，眼泪汪汪地直接哀嚎起来：“小溪啊，你可总算是回来了！我这脚动弹不得，可院里连个传话倒水的人都没有，当真是饿死冷死也没人管我！”
沐溪脸色一黑，缓缓转过头，盯着某人沉声质问：“这就是你所谓的待客之道？”
“咳咳。”颜寿顿时脸色一僵，心虚地连连咳嗽，心底却把那群爱凑热闹的暗卫骂了个狗血淋头：闹哄哄地一窝蜂冲出去收拾倪红叶，也不知留个人伺候偏院这尊活祖宗！
他只得赔着笑脸解释：“都是误会，委实是今晚前院闹得太凶，这才一时疏忽。来人，还不快把本公子私库里那尊天青暖玉炉搬来，给阿缙公子暖暖屋子！”
“嘁。”阿缙冷嗤一声，根本不信他这些鬼话。
眼瞅着对方如此讨好沐溪，他眼珠子一转，顿时计上心头，哼哼唧唧地直唤腿疼，又是要燕窝补身子，又是要最贵的膏药敷脚，说了半天，说出的话都离不开一个——“贵”字。
颜寿好笑地摇了摇头，左不过都是些银钱花用，他手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个，遂大方地应下，并贴心地表示：“想必二位还有体己话要说，本公子就不打扰了，告辞。”
待人都走了，沐溪这才走到榻前坐下，看着阿缙那肿胀如馒头的脚踝，眉心不自觉蹙起，“阿缙，这几日我会用灵力替你疗伤，只是即便伤口痊愈，可凡人的身体留不住灵气，你流失的精气神还得慢慢调养回来。我打算这几日先留在此地，你觉得如何？”
阿缙眨眨眼睛，点头：“我都行，你做主便是。不过我瞧着那奸商对你似乎颇为讨好，他没有……为难你吧？”
昨夜醒来，沐溪便把事情经过全告诉他了，什么五千五百两，简直扯淡！那奸商不做人，这傻丫头也煞有其事地信了，还能怎么办？自认倒霉呗！阿缙气闷地往身后一靠。
沐溪不明所以，只摇头：“谅他也不敢。”话毕，从怀里掏出三锭官银，笑道：“阿缙你看，我们有钱了。”
阿缙登时眼睛一亮，“小溪，你这一趟出门该不会是……捡钱了？”话落忽地又皱起眉头，一脸忧愁地问：“这么多银两，难不成是……那奸商贿赂你的，又或者你……打劫了？”
沐溪：……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这银两自然是来路清明。”
阿缙不由松了口气，“那便好。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万不可又被人骗了，这几日与那奸商打交道小心些。记住了，你曾经可是南街尽头雁过拔毛的小泼皮，可别……”
“闭嘴！”沐溪脸色一黑，赶忙将人按回被子里：她并不想回忆往昔！
……
主院书房，烛火摇曳。
颜寿才阖上门，方才还温和散漫的面容瞬间如潮水般退却。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平复这一整日被各种繁杂琐事折腾出来的心累，这才撩起衣摆在书案前坐下。
他打开暗格取出几封密信，眉眼冷峻地一封一封往下看。
第一封信是关于商道的。自三年前颜家被抄，掌握在颜家手中十数条商道尽数被占，如今还完好保存的，唯有通往万兽城的那一条，是爹娘出事前特意留下来给他保命的。
这些年，他也尝试过重新组建回京的路，却困难重重，从前爹娘留下的人脉，不是被杀、就是叛逃，十不存一。几经周折，他也才暗中打通了江南以北的几条要道。
可笑那些世家门阀、皇室贵胄吸着颜家的血，吃得满嘴流油，他还得明里暗里为他们打点供奉，这般隐忍蛰伏的日子，也不知何时到头。
第二封信从京城来，说是梁王欲要亲自北上。颜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安王想必也快上钩了，鹬蚌相争，渔翁才好得利。
第三封信来自草原，说是并未寻到。颜寿不禁有些头疼：这东胡可汗究竟藏哪儿去了？翻遍了整个东胡国境，竟也翻不到人，还真是藏得够深的。
如今冬季将至，北疆蛮族各部蠢蠢欲动，无论如何，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来人，通知下去，加派人手潜入大漠，务必尽快找到。”颜寿沉声道。
一抹黑影迅速落地，又很快遁入无边的夜色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