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塞上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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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塞上江南
大乾西北，延吉城。
此地是大乾北疆距离绝塞口最近的一座咽喉重镇。它面朝那片将中原与蛮荒万兽隔绝开来的浩瀚无尽海，背靠漫天风沙的关外大漠。作为关内外出入的唯一水陆码头，延吉城呈现出一种极其畸形且恐怖的富庶。
全天下九成的边境走私、战马铁器、皮草老参交易，日夜不停地在这座巨城中暗流汇聚。寸锦寸金的销金窟、彻夜不熄的茶楼赌坊，无数的凡俗黄白之物，在这片苦寒的北地硬生生浇灌出了一座塞上江南。
今日的城门处甲胄鲜明，因为前两日全福客栈的那场大火，整座边城已是一片风声鹤唳，全城戒严。
府衙内堂，知府周游正坐在太师椅上，因为这场失火而急得满头大汗。官府虽只查出是一场意外失火，可死了人，尤其是这场火里只死了一个人，一个查不出任何身份之人！
延吉城这个地方很特别，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踞，一个死得不明不白、干干净净的人，身后若是没藏着些猫腻，他这个地方官怕是白当了这么些年。
周游刚端起茶盅想要润润嗓子，这才发现身后的光线不知何时竟变暗了。他下意识回过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只见窗棂前，突然间立了一道身着黑袍的清瘦身影。
他猛地站起，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也不敢呼喊，只惊恐地看着来人。
沐溪点点头，十分满意对方的明智之举，微微一拂袖，一枚沉甸甸、透着皇家阴鸷之气的梁王府死士铁令，“夺”的一声，狠狠地钉在周游面前的公案桌上，直没至柄。
周游几乎要给来人跪下了，这等功夫，方才若是瞄准的是他的脑袋……他不敢再想，只颤颤巍巍地弓着腰去看那令牌上的字。待看清楚其上的“梁王府”三个大字，他顿时心中一惊，眼底晦暗不明，小声问：“阁下是……梁王府之人？”
“不错。”沐溪拉了张椅子坐下，学着那些死士的语调、按照颜寿的吩咐，面无表情地念词：“不久前王府失窃，那贼人竟一路逃至边境，王爷十分震怒，遂派了本官前来督察。”
“本官昨日才到，却听闻客栈失火，死的正是本官所寻之人。这人死了就死了吧，可东西却不翼而飞。这都快两日了，周大人也该查出些线索来了吧，这究竟是何人出的手啊？”
周游一惊，忙解释：“下官一直在查，还封锁了全城，只是下官也是才知晓……那人竟与梁王府有关。可既然是如此重要之事，怎么不见……王府下发海捕文书？”
沐溪神色一冷，“不该问的别问！梁王府办事，尔等也敢过问！速速去查，过几日本官还会再来，办得好有赏，办不好……小心你的脑袋！”
“是……”
趁着对方低头的一瞬间，沐溪袖袍一卷，卷走令牌，直接飞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街头转角处。
周游恨恨一拍桌案：他背后的真正主子是安王，最是忌讳梁王把手伸进西北。可如今对方不仅私下来了，甚至还闹出了人命。这死的人是谁不必查了，重要的是丢了的东西！梁王府行事如此隐秘，可见一定是个极其重要的东西！
不行，他必须即刻向安王殿下禀报！
……
出了延吉城知府，沐溪迅速把身上的黑袍换下，又抹去脸上易容用的药粉，这才朝着城中心走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块残缺的“沐”字玉牌：来都来了，何不顺路将身世这件事一起办了？
师叔曾经告诉过她，若想寻人便去天机阁，此地以贩卖各种情报为生，只要钱给够，没有事是他们办不到的。
只是这玉牌如今只剩下半块，边缘被磕得惨不忍睹，也不知好不好找。
当年她被收养时不过两岁 ，许多事情早已记不清楚，身上唯一留下的只有这块玉牌，上面刻了一个‘沐’字。爷爷不识字，一直是‘小溪小溪’地叫她，说是在山间小溪捡到的她，还是后来问了人才知道她姓沐。
说来那玉牌也是可怜，每回爷爷觉得活不下去了，便会砸下一小块去当铺换些糙米粗粮，如此，她与阿缙才不至于饿死。只是几年下来，这玉也被砸得只剩了半块，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是被狗啃了。
一幢看着就很贵、高耸入云的宏伟阁楼前，沐溪忧愁地打量了片刻，这才推开那扇沉重无比的鎏金大门。只见迎面而来的，是一整面将整个空旷大殿一分为二的黑色铁墙，铁墙之上，悬挂着四块高逾数丈的巨幅金漆牌匾，上书：天、地、玄、黄。
沐溪径直走到挂着“黄”字牌匾的铁窗前。里面管事的连头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道：“黄字号，五两银子一问。概不赊账，查不到不退。把钱放进来。”
沐溪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下凡时总共也就带了六十两银子，大头的五十两交给阿缙保管，结果还被落在了客栈，故而如今身上只剩下了些许碎银。
一两、二两……
她侧身退到一旁数钱，每数出一块放好，她的心尖就跟着那冰冷的铁栅栏一起抽搐一下：怎么能那么贵！在修仙界穷也就算了，在凡间界也穷，难不成她沐溪，不管是当神仙还是做凡人，都逃不开一个“穷”字？
她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裂开了一丝恍惚的悲凉。
管事的抓过那几两东拼西凑才得来的碎银，嘴角抽了抽，反手在柜台下方按动了机关。
轧轧——
沐溪身侧那道黑色墙壁上，一扇隐藏在暗处的窄门轰然洞开，露出里面一条燃着幽暗香烛的小廊道。
管事木讷地开口：“财帛已收，黄门大开。请入内里隔间，答话人在里面伺候。”
一处简陋的小单间。室内昏暗，只燃了一支蜡烛，一张木桌中间用黑色帘帐隔开。不多时，帘幕后传来沙哑的声音：“黄字八号，客人所为何事？“
“帮我查这块玉的来历。”沐溪将玉牌从帘幕下推给对方。
八号铺开登记簿，提起毛笔，例行公事地问：“黄字号不问来路，但规矩得立。阁下怎么称呼？”
“木西，木头的木，东西的西。”
管事提笔记下。他每天接待成百上千个戴斗笠、遮面容的江湖人，深知来这里的人九成九报的都是假名、化名，故而他连头都没抬一下，更没有多嘴去问。
他拿起玉牌查看。这是一块边缘断裂得惨不忍睹、只剩下核心字迹的残玉，整块玉通体呈现出一种死沉的乌青色，核心位置还夹杂着几道形似铁锈的斑驳黑线。这成色，怎么看都像是西北大漠里最下等的粗糙青石料，连拿去西街当铺当两个铜板都嫌硌手。
管事用指甲盖弹了弹那块玉，敷衍地叹了口气：“阁下这块玉材质用的是最寻常的边境乌青石料，而这‘木’姓也是大乾最为常见的一个姓氏，便是北疆这片地方，姓此姓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老夫在黄字号翻干卷宗，也查不出它的出处。客人请回。”
沐溪沉默地接过玉牌收入怀中，眼底闪过几丝失望，“打扰了。”
没想到连天机阁都查不到，茫茫人海，她又如何去寻……她沉思着走出大门。
可她前脚刚走，八号管事便反手就将那页写着【木西、乌青碎玉、寻身世】的流水记录扯了下来，塞进了黄字号的待售情报篓里。同时，回想起那人行走无声，八号又备注：白衣男子、武功不低、身份成疑。附一小像。
……
天机阁大门口的中央金街。
沐溪刚迈出鎏金大门，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天机阁里那五两银子一问的肉痛，忽地听到对面一家奢华酒楼传来一阵穿堂破壁的喧闹声。
只见两个身着锦衣缎面的大乾富商，连带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惨叫着被人从二楼扔了下来，正好骨碌碌地滚到她的脚边。
漫天炸开的碎瓷片和菜汤里，一抹红衣如火的娇艳身影直接从二楼轻盈地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长街中央。
沐溪抬眼望去。
只见那姑娘容颜昳丽，耳边戴着一对极为少见的红色虎爪样式的饰物，身上挂着各式环佩金铃，一走路便叮叮当当响。最为特别的是，那姑娘周身竟萦绕着一层浓厚的蛮荒红尘气。
这等由业障与杀伐凝成的红尘气，凡人肉眼不可见，顶多觉得这红衣姑娘煞气凌人、不好惹。可落在道心清明的沐溪眼里，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那姑娘此刻正一脚踩在那个锦衣富商的肚子上，英气的眉毛一拧，抖着手中一张皱巴巴的画像怒骂道：“本姑娘拿着我一笔一画画好的画像，好心好意请你们两个大乾有钱人认一认，看看你们生意场里有没有这号狐狸眼。你们不认得人就算了，还敢嘲讽本姑娘的画像难看，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倪红叶骂完，晦气地一抬头，视线却猛地对上几步之遥的白袍少年，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个过分干净的少年就这样格格不入地站在满是铜臭味的长街上。她挑剔的目光从头将人打量到脚。
对方气宇轩昂、姿容绝尘，虽只着一袭朴素的月白素绢，可广袖随风，不染烟尘，通身透着一种凡尘俗世根本养不出来的孤高清贵。
她不由在心里啧啧称赞：没想到大乾的世家公子都长得这般秀色可餐，这一趟出远门——不亏！
她当即下巴一扬，踩着满地的碎瓷片，骄傲地直奔沐溪而来，“喂，这位长得极为俊俏的白衣小哥，见过此人没有？”
她单手叉腰，将那张丑画像往沐溪面前一抖，“你若是认得这个长着一双狐狸眼、手狠心黑的小白脸，并告知我去向，本姑娘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沐溪垂眸瞥了一眼那丑得惨不忍睹的画像，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还是人吗？这难道不是长了头发、披着人皮的狐狸？怪不得别人认不出呢。不对，等等，这狐狸手里拿着的、莫不是……一把算盘？
算盘……
嘶。
沐溪嘴角抽搐地又问：“此人可还有……别的特征？”
倪红叶旋即点头，笑容灿烂道：“有啊，这狐狸精虽说心黑手辣，可男生女相，长得天仙似的，可好看了。”
沐溪：……
看着这个浑身透着荒蛮红尘气、却又歪打正着找对地方的红衣姑娘，沐溪心里一个咯噔，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深深的麻木与无语。
“见过。”
倪红叶神色一喜，“在哪儿见的？”
沐溪沉默片刻，忽地抬起手，搓了搓指尖，“天机阁问事，十两一问，概不赊账。”
倪红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公子，居然直接开口问她要钱。
沐溪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微微垂下头，有些局促地嗫嚅道：“五两……不能再少了。”
场面一时静默。
倪红叶唇角一勾，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掉了。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塞到她手中，扬着下巴道：“这是十两订金，你若能带我寻到人，本姑娘还有重赏。不过……”
她话锋一转，“若是你敢骗我，本姑娘就把你绑回万兽城……收了当偏房！”
沐溪眨了眨眼睛：也行，她迟早要去万兽城，对方若能捎带一程，也不是不可以。
她一抬手，风度翩翩道：“小姐，请。”
等人一转身，沐溪那副高不可攀的谪仙架势瞬间垮了下来。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旋即一抬宽大的雪白仙袖，迫不及待地就要将那锭银子凑到唇边，狠狠咬上一口。
正当齿尖准备触上冰冷白银的一刹那，沐溪身形猛地一顿，整个人如泥塑般僵在了原地，良久，才缓缓闭上了嘴：唉，当年阿爷手把手教出来的市井坏毛病，一回凡尘，又露馅了……
“喂，你怎么不走？”倪红叶忽地回过头来，眉眼一沉道：“你该不会是……骗我吧？”
沐溪赶忙肃眉敛容，沉声答：“自然不会，小姐放心，我是好人。”最后几字咬字极重。
倪红叶一愣，旋即扑哧笑出声：“哈哈哈，你真逗，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沐溪一头雾水地看了她一眼，两人离开中央大街，朝着西郊行去。
屋檐上，一只通体漆黑的飞鸽扑棱棱飞走，最后落在了天机阁八号管事的窗台上。八号看向饲鸽飞来的方向，在纸条上写下【白衣奇人，匿于城外西郊】。随后，那张纸条便被投入了暗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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