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69、话术大师

　　其实，沈洛说这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纯粹是看着谢祈困倦侧脸的自言自语，绝无半点要通过加密通讯频道把话传出去的意图——他还没昏聩到那个地步。
　　然而，世事难料，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几个人千算万算，没算到杰尼那家伙为了完美执行这项任务，不惜血本用上了他挖空心思弄来的这枚星核科技集团特别研发制作的超微型摄像机。
　　据说，其内置的音频采集性能灵敏度堪称变态，连三米外一只蚊子振翅的频率都能捕捉到。

　　沈洛也更没算到，此刻的杰尼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肾上腺素飙升，为了确保不错过他发出的任何一条指令或提示，特意将耳道内那能与摄像机联动的微型骨传导通讯器，设置成了最高级别的“全频段接收并优先处理”模式。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加密频道的指令，连在一定阈值内的所有环境音，都会被即时送入他的听觉神经处理中心。

　　于是，沈洛那句充满了个人情感温度、与当前严肃商务会谈氛围严重割裂的嘀咕，被一字不差地被收录，接着通过耳道里的微型骨传导耳机，直接灌入了杰尼的听觉神经，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
　　余波震荡，连绵不绝！

　　杰尼：“！！！”
　　什、什么？！等等！刚才老大说什么？！
　　他们……真的……已经……发展到这个阶段了？！昨晚不是单纯的“照顾病患”？！
　　这信息量过于巨大，冲击力堪比近距离遭遇超新星爆发！

　　杰尼虎躯一震，演讲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在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地阐述着“非线性冗余纠错机制在分布式节点协同架构中的决定性作用”的嘴巴，猛地僵住，维持着一个略显滑稽的半开合状态，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数据、演示逻辑……全被沈洛那句石破天惊的“抱着睡了一觉”轰得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

　　“……因此，该机制在引入后，将极大提升……呃……提升……”
　　杰尼悲催地卡壳了。
　　他脸色憋得通红，磕磕巴巴半天，愣是接不上半个字。

　　会客厅里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只有那套全息投影演示动画，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绚丽的光影效果。

　　谢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拽回了一丝游离的神智。他眨了眨眼，略显茫然地看向突然失语的“詹姆士先生”，有些迷糊地问：“……介绍完了？”
　　杰尼大脑CPU过载，完全凭本能反应，僵硬地点头：“……嗯。对，说完了。”

　　一旁的戴维眉峰微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极其不正常的停顿和杰尼瞬间的失态，这与他之前表现出的那种专业严谨的精英商务形象截然不同。
　　然而，多年的秘书生涯练就的绝佳素养，让戴维在电光石火间压下了心头的疑虑与警惕。他没有立刻质疑，而是先转向谢祈，询问道：“首长，您对詹姆士先生刚才介绍的这套技术方案的核心要点，是否还有需要进一步了解或确认的细节？是否需要我安排技术部门的同事进行初步的可行性评估？”

　　谢祈似乎又有点走神，他忍住了一个即将涌出的哈欠，眼尾因此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他不慌不忙地调出杰尼同步发送过来的“合作意向与草案概要”，修长的手指在全息触控屏上漫无目的地滑动了几下，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法律条款和商业报价……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值得让他此刻耗费珍贵精力去特别关注的内容。
　　杰尼在一旁暗暗松了一口气：好险。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谢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必要的事情，随口问了一句：“技术方案听起来很详尽，数据也很漂亮……不过，你们总公司具体设在哪个星洲？在联盟商业管理总署的注册编码是多少？我需要让戴维调取一下贵公司过往的技术合作信誉记录、完税情况，以及是否有过重大商业违约或法律纠纷。这是引入新合作方，尤其是涉及法案核心技术支持层面的必要审核流程。”

　　“……”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套聒噪的全息投影似乎都感应到了这凝滞的气氛，悄然降低了循环播放的音效音量。

　　星舰里，沈洛的笑容僵在脸上，迪克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背过气去。
　　而杰尼的脸色，堪称一场精彩绝伦的实时生理反应展示。
　　先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因先前尴尬而残留的通红，“唰”地一下褪成毫无血色的惨白，紧接着，可能是大脑缺氧后的应激反应，惨白又迅速涨回一种不健康的紫红。

　　他该说什么？！
　　总公司？难道要报“南北洲秘密情报处特别行动科第三伪装支队附属商业掩护机构”？
　　注册编码？现编一个？可那玩意儿在总署数据库里根本不存在，戴维一查就会露馅啊！
　　信誉记录？完税情况？法律纠纷？
　　他们这个“公司”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执行这次任务，哪来的过往记录？就算想伪造，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
　　预案里压根就没这茬啊！

　　沈洛只让他把技术方案背得滚瓜烂熟，把谈判话术练到滴水不漏，把应对戴维可能盘问的各种刁钻问题的答案准备好……谁能料到，向来对具体商业合作细节不太感冒、更习惯于把控宏观战略框架和最终结果的谢祈，今天居然会一反常态，不但不按常理出牌，反而查起户口来了！

　　与此同时，杰尼耳道内的加密通讯频道陷入一片混乱。
　　电流杂音滋滋作响，勉强能分辨出沈洛压低的“冷静！杰尼！你别慌！好好想想说辞！随机应变！”，还有迪克带着哭腔的碎碎念“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欺骗联盟首长，伪造商务身份……这得上最高法庭了吧？南北洲父老乡亲的脸，怕不是要被我们几个丢到人马座旋臂外面去了……”

　　杰尼的嘴唇哆嗦着，大脑在“现场胡编乱造”、“假装信号不好”、“或者干脆直接晕倒”等多个选项间疯狂跳闸。
　　每一个选项都不亚于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怎么走都逃不过底下的万丈深渊。

　　于是，在谢祈逐渐染上审视意味的注视下，在戴维愈发狐疑的打量中，再加上通讯频道里沈洛死一般的装聋作哑……杰尼把心一横，眼睛一闭，用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不啻于惊雷炸响的话：“……私、私人作坊。刚起步……还没正式注册。”

　　“……”
　　谢祈在翻阅虚拟合同页面的手指，刹那间顿住了。
　　接着，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一分钟前还在侃侃而谈“我们科技集团最新的前沿成果”、“那简直是行业隐形冠军”、“自称颠覆性技术的领军者丝毫不过火”的“詹姆士先生”。

　　几秒钟后——对度秒如年、仿佛在岩浆与冰窟之间反复横跳的杰尼而言，这几秒漫长得堪比一次跨越小半个银河系的、充满颠簸与未知风险的超长途跃迁，每一毫秒都是对意志力和膀胱控制力的极限考验——谢祈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甚至可以说是春风和煦般的官方笑容。
　　亲切，温和，带着一丝对“创业者”的赞赏与鼓励，看着格外人畜无害，充满了联盟高层对民间创新力量的包容与期许。

　　“原来如此。”谢祈的声音依旧温和，比刚才放得更加轻缓，“初创企业的热情、勇气与开拓精神，确实非常宝贵，这一点很值得赞赏。联盟的发展，本就离不开民间智慧的活力。”
　　说着，他用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关掉了面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全息技术方案投影。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袖口，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不过，戴维，”他转向秘书，笑容不变，“联盟中央办公厅与‘私人作坊’层级的、未注册实体的技术合作意向接洽与初步筛选，好像并不在你此次受权处理的‘紧急且重要’商务接洽范畴内吧？相关的引导和接洽，应该有更对口的部门负责。下次在筛选潜在合作方，尤其是涉及法案核心技术支持这类敏感领域时，对方的基础资质、商业信誉和法律状态这块，还是得多把一道关，审核得更严谨一些。免得……白白浪费了彼此的时间精力，也干扰了正常的公务秩序。”
　　戴维立刻微微躬身：“是我的疏忽，首长。下次一定严格核查。”

　　“詹姆士先生，”谢祈再次看向面如死灰的杰尼，笑容可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明确地指向会客厅那扇合金门，“非常感谢您今日的展示，以及贵‘作坊’对《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的关注与热心。联盟一贯鼓励技术创新，扶持小微企业发展，这是我们的长期政策。期待未来，贵‘作坊’在取得正式商业资质、完成必要的法律注册、并完善相关经营与信誉记录之后，再按照联盟的标准商业合作流程，通过正规渠道，向我们提交正式完备的合作申请。届时，我们会有专门的部门负责接洽评估——”
　　谢祈收手：“戴维，送客。”
　　“是，”戴维示意杰尼，“詹姆士先生，这边请。”

　　明明对方全程礼貌周全，态度温和，连一个重音都没有发出，甚至笑容都堪称“亲切”，可杰尼却感觉自己被一门隐形的粒子炮，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温柔地轰击了一遍，骨头缝里都透着狼狈。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戴维“请”出了会客厅。
　　背后那扇厚重的合金门立即滑合，彻底隔绝了里面那个笑容无害却令人心底发寒的联盟首长，也彻底为这场荒诞绝伦的“特别商务会谈”拉上了帷幕。
　　瞬间，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泄去，杰尼双膝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直接跪倒在中央大厦光可鉴人的走廊上。

　　加密通讯频道里，在一片长久的沉默后，终于传来沈洛长长的一声叹息。
　　“行了……收队吧。杰尼，立刻，马上，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中央大厦，直接回星舰。”沈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私人作坊’……杰尼，回去我就给你报个‘星际创意写作与应急话术速成高级进修班’吧，学费我出，食宿报销，顶级名师一对一，不能委屈了你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急才。”

　　星舰指挥舱内，沈洛抬手，用力关闭了面前那已经失去意义的远程监控画面。
　　等屏幕暗下去，他仿佛也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向后重重地倒在柔软的指挥椅上。
　　沈洛抬起一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旁边的迪克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凑近，用气声问：“老、老大……您这是在……哭吗？还是……给气笑了？或者……吓、吓抽筋了？”
　　沈洛放下手，脸上果然是大写的生无可恋。

　　“我是在想……”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组织一下语言，才能描述自己此刻澎湃的内心活动，“‘私人作坊，刚起步，还没注册’……杰尼这小子……他不去写星际荒诞爆笑喜剧，不去当脱口相声演员，不去竞选‘联盟最离谱的应急话术大师’……真是……真是全宇宙观众娱乐生活的一大遗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