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68、外交太极 至于困成这

　　詹姆士先生——杰尼的伪装化身——正襟危坐于联盟大厦会客厅内一侧的高背访客椅上。

　　托南玄情报部出神入化的战术易容所赐，杰尼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精英商务范儿。不仅头发梳得油光服帖，西装版型利落考究，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平光眼镜，活像是从《星际商务礼仪高阶指南》里抠出来的范本，半点看不出属于杰尼本人的粗莽狡黠。
　　他西装领口有颗平平无奇的纽扣在微不可察地运转着，将会客室内的一举一动收录编码，源源不断地传送至终端。

　　另一边，停在联盟大厦外围空港里的一艘低调星舰中，迪克板着一张脸，努力维持专业沉稳少言寡语的助理人设。
　　不过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面前悬浮的实时监控画面上飘，宛如一个守在直播前生怕错过镜头的狂热粉丝，担忧一眨眼就错过天崩地裂的壮观景象。

　　杰尼耳道深处嵌着一枚微型骨传导耳机，细碎的电流声里淌来沈洛散漫的声线。
　　纵使跨频段传输带着滋滋的杂音，也掩不住对方那股万事尽在掌握的松弛感：“放轻松，小伙计，快深呼吸，就当你在宸枢大剧院演一场公益话剧。全场就俩观众，一个戴维专职拆台，另一个谢祈……资深专业拆台。但不要慌，台词总该背熟了？”

　　为了维持脸上无懈可击的商务微笑，杰尼双唇纹丝不动，只从齿缝里丝丝缕缕挤出声音：“熟！熟到倒背如流、拆字重组、敲摩斯密码都不带出错的！但话又说回来，老大！我现在心跳快得能撞碎肋骨！万一露馅，被戴维那双眼睛看出点什么，或者更倒霉，被执行官他本人当场拆穿……那南玄明年的财政预算，还有咱情报处那点见不得光的活动经费……”

　　“放心，翻不了车。”沈洛带着几分谜之自信，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老老实实按剧本走，戴维心思缜密，但终究是人不是神。至于谢祈嘛，他今天大概率不在状态。”

　　还没等杰尼追问执行官今天为何不在状态，大门忽然向一侧滑开。
　　可入内的却并非他最怕的执行官谢祈。

　　戴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官方微笑，多一分显得虚假，少一分又显得冷淡，可以说是恰到好处：“詹姆士先生，欢迎莅临联盟大厦。执行官今日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暂无法亲自接洽，故由我代为初步对接，了解贵方的合作意向与方案概要。”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完全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外交太极拉扯。
　　戴维守得滴水不漏，无论杰尼如何试探巧妙引导，就连几句暗藏锋芒的刁钻提问，全都被他用一套模板化的官方话术轻飘飘格挡化解。
　　他说话极具艺术感，话语里的信息密度低得惊人，三句铺垫前得先说两句客套，最后再来一句空话，压根儿抠不出一点实质性内容。

　　杰尼这边，则严格对照沈洛提前备好的三十页剧本文档，一丝不苟照本宣科。
　　话题从一开始就围绕着《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的技术支持可行性、潜在伦理框架冲突、具体实施路径的阶段性挑战等各种方向打转，引用的案例也是近期公开报道过的，听起来煞有介事，诚意满满。
　　可坏就坏在，杰尼的对面是一堵密不透风的棉花围墙。他付出的努力都像是没头苍蝇在玻璃罐里嗡嗡乱撞，死活碰不到罐子外面那个真正的目标。

　　杰尼的耐心肉眼可见地濒临清零，额角沁出薄汗，好在全被定妆粉牢牢锁住。

　　终于，在戴维又一次用“我会将贵方的关切详尽记录并转达”这套万能话术四两拨千斤搪塞完毕后，杰尼放弃了按剧本温水慢炖。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端出几分架子：“戴秘书，执行官公务繁忙，我们完全理解。但我们横跨数片星域远道而来，绝非只为递交一纸书面方案。本次随行，我们还携带了实验室最新迭代的自适应核心算法原型机。其中牵涉大量关键内容，必须由最高决策者、也就是执行官亲自核验体验，才能做出有效的战略判断。”
　　“不知能否恳请执行官，在百忙之中抽空……哪怕十分钟？”

　　戴维脸上的微笑稳如磐石，寸步不让：“非常抱歉，执行官正在处理一桩特级紧急事务，事态重大，无法中途离开。您不妨先与我沟通技术细节与演示需求，我保证会一字不落地向他转达。”

　　杰尼急得冒火，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沈洛一声低笑：“呵，戴维式龟壳防御。杰尼，别跟他磨了，纯属浪费时间。来听我口令——现在立刻马上站起来。对，就是现在，动作要干脆，要表现出你的不悦，说‘看来今天时机确实不巧。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等执行官得空时，再另行预约时间。’接着拎包转身，作势要走。记住，别犹豫，别回头，别拖泥带水，要演出‘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不是非你们不可’的气势。”

　　杰尼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纳闷这反向操作和原定软磨策略完全相悖。但他毫无迟疑，秉持着相信老大的原则，豁然起身！
　　他单手提起脚边的黑色公文包，神色明显不悦：“看来今日确实时机不巧，是我冒昧打扰。既然执行官无暇接洽，那我便不多耽误联盟公务。待执行官得空，我们再另行预约详谈。告辞。”
　　说罢，杰尼径直走向会客室大门。

　　“请稍等。”
　　戴维果然开口留人：“詹姆士先生，还请谅解。执行官近期工作强度极高，连续多日睡眠时间严重不足。作为他的贴身秘书，我的首要职责是确保他的健康与高效工作状态，绝不能让非紧急的临时商务接洽，占用他仅剩的休息时间。”

　　沈洛慢悠悠地打了个响指：“你看，戳中七寸了。戴维这小子，这辈子最怕的就两件事。”
　　“第一，是谢祈真累垮了，那他这个秘书长万死难辞其咎；第二，是他自己判断失误，错拦一桩至关重要的合作。杰尼，趁热打铁，回头施压。原话照我说——戴秘书，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也万分敬佩执行官的敬业。但我们跨星域跃迁而来，时间、能源、以及我全线调整的商业布局，成本代价极高。我方窗口期极其有限，今日若无法与决策人完成关键技术核验，这场关乎星域战略走向的重大合作……我方内部，只能重新评估考虑。”

　　杰尼依言复述，将沈洛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既有对对方立场的体谅，又清晰表达了己方不容忽视的底线和潜在损失。

　　戴维望着态度坚决的杰尼，认命似的叹气：“您暂且稍坐，我即刻去向执行官请示，请务必在此等候。”

　　五分钟后，会客厅的门再次滑开，谢祈缓步出现在门口。
　　一眼望去，他今儿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困倦，脸色是显而易见的难看，眼底挂着青影，站在门口极克制地打了个哈欠。

　　戴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禀报：“执行官，这位詹姆士先生带来了一套至关重要的技术优化方案，坚持务必由您亲自核验敲定。我见您连日超负荷工作身心俱疲，本想代为婉拒，但对方一再强调跨星域合作的时间成本与窗口期问题，我不便擅自决断……”

　　谢祈摆了摆手，没让戴维说下去：“方案呢？拿来我看看。”

　　杰尼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随身携带的全息投影终端。
　　伴随着一道蓝光闪过，那套逻辑严密、数据详实、视觉效果堪称炫目的技术方案，当即铺满了会客厅中央区域。

　　做好铺垫，杰尼清了清嗓，开始口若悬河。
　　从底层神经拟态算法架构讲到能耗温控的革新设计，从全新服务模式的无限潜力延伸到长期运营的伦理风险与全套管控预案。他引经据典，各式高精尖专业术语张口就来，一套说辞行云流水铿锵华丽，卖力得几乎要把唾沫星子喷进全息光影里，把商务汇报升级成了学术宣讲。

　　主位上的谢祈单手轻抵下颌，眼皮半垂不抬，神游天外。

　　沈洛盯着高清监控屏传回的实时画面，目光牢牢锁在那人倦怠的侧颜上，心底窜出几分恶劣又戏谑的笑意。
　　他不自觉地对着频道压低声线，小声嘀嘀咕咕：“啧……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不就是抱着睡了一觉，至于困成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冬至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