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下套 ...
-
起初，谢祈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
沈洛这番话，缜密得像是最高法庭敲下的终审判决，字字句句都扎在他的心尖上。
不是没有道理，是道理太足，足得能把他这些年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都轰成了废墟，连一点可供迂回的断壁残垣都没留下。
可他毕竟是谢祈，是在中央议会被千夫所指时还能面不改色、用一支电子笔就把整个议程强行扭转到自己轨道上的联盟首长。
片刻失态不过是弹指间事，谢祈迅速稳下呼吸，抬眼反唇相讥：“沈总督真是神通广大，日理万机之余，竟然还有闲心把我的陈年旧账翻个底朝天。”
这声“沈总督”一出口，沈洛就先乐了。
“啧，心情好的时候叫我沈洛，一生气、一害羞、一被戳穿，立刻就是冷冰冰的‘沈总督’。” 他一边说着，一边得寸进尺地又凑过去，手臂自然而然地就想环住谢祈的腰。
但谢祈的反应很快。他腰身轻轻一拧，整个人像尾滑不留手的深海银鱼，不仅避开了那个拥抱，还顺势甩过来一记警告意味十足的眼刀。
“诶，别躲啊。”沈洛扑了个空，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更加灿烂，“好好好，不说了，不翻旧账还不行？咱们聊点别的……喂！谢祈！你去哪？说好了今晚陪我睡，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只见谢祈已经作势要掀被子下床，动作干脆利落，一副“此地不宜久留，我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决绝姿态，用实际行动反驳了沈洛。
可出师未捷身先死，首长大人脚还没沾地呢，就被沈洛拽回去了。
谢祈把双手稳稳抵在沈洛再次靠近的胸膛前，形成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安全距离”。
他的脖颈向后仰出一个优美又倔强的弧度：“……沈洛！你别靠我这么近……也别……抵着我！”
“唔，”沈洛的眼珠子在昏暗中狡黠地转了转，他忽然收了攻势，不再强行靠近，而是往后靠回自己那边的枕头，神秘兮兮地问道，“谢祈，你知道南北洲那边，尤其是老一辈，睡前都有个特别重要、据说还特别灵验的小仪式吗？”
“……”
回应他的是谢祈警惕十足的沉默。
沈洛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据说啊，在入睡前，你要轻轻地去亲吻你爱人的额头。这样呢，你们两个人的意识波长就会产生奇妙的共鸣，然后——嘭！”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当晚就会出现在彼此的梦境里。相当于一起度过了二十四个标准时，整整一天呢！浪漫吧？”
“……”
谢祈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嘴角隐约抽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极力压制某种刻薄的评价。
他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写着“无聊”、“幼稚”、“封建迷信”，简直是把“就算知道我也要装不知道”写在了脸上。
不，此刻的谢祈大概恨不得自己双耳失聪，或者立刻患上某种能自动过滤胡言乱语的神经系统疾病。
“嗯？谢祈？你觉得怎么样？”。
谢祈干脆闭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沈洛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果断出击，伸出手，轻轻覆上谢祈的后脑勺，将那颗总是思考着亿万星辰命运的脑袋往自己这边一按。
随后——
“啵。”
一个响亮又清晰的吻，落在了谢祈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成了，仪式办完了。”沈洛松了手，笑意漫进声音里，“今晚我就去你的梦里找你玩，记得给我留门。”
谢祈：“…………”
谢祈猛地睁开眼，脸颊染上薄红，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幼稚。”
是挺幼稚的。
可爱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地陪着对方做些毫无逻辑、毫无意义、甚至傻气透顶的事。
在自己那铜墙铁壁般的理性世界里，偷偷为对方的童话开一扇小小的窗。
沈洛对这个评价欣然接受，甚至颇为受用。他心满意足地把人重新搂进怀里，调整到一个两个人都舒服的姿势，然后下巴轻轻蹭了蹭谢祈柔软的发顶，竟真的安静下来，长长舒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等沈洛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被圈在怀里的谢祈才小心翼翼动了动。
他像做贼似的，极慢极慢地仰起头，在昏暗中凝视沈洛的睡颜。他的目光掠过对方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片光洁的额头上。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谢祈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微微前倾——
一个极轻、极快、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蜻蜓点水般落在沈洛的额间。
做完这一切，谢祈立刻重新埋首回沈洛的颈窝，紧闭双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绵长，完美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早已熟睡的人。
那一晚，沈洛在半梦半醒间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他梦见谢祈真的吻了他的额头。
次日清晨，晨光刚刚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漏进卧室一角，沈洛就迷迷糊糊醒了。
他往旁边一捞，只捞到一片空。
手臂搭在皱巴巴的床铺上，那些残留的褶皱诚实地证明昨夜并非梦境，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寂寥的柔软。
沈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对着空气小声嘀咕：“工作狂魔……起得比巡逻的清洁机器人还早。”
他趿拉着拖鞋，优哉游哉地晃下楼。
偌大的宅邸静悄悄的，客厅里不见谢祈的身影，反而瞧见了一副颇为诡异但也十分好笑的奇景。
杰尼和迪克，他麾下那两位平日里在南北洲也算得上呼风唤雨的主儿，此刻却如同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般，在客厅中央的两张单人沙发上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对面，圆头圆脑的智能管家小洛，正用那枚镜头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二人，气氛尤为凝重，两人一机仿佛在进行某种跨物种的外交对峙，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两名入侵者被房主的电子看门狗当场逮住，正在接受无声的审判。
听见楼梯上的动静，杰尼和迪克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两双眼睛“唰”地亮了起来，齐刷刷投向沈洛。
那眼神里混杂着欣喜、委屈、劫后余生的庆幸，活脱脱写着“老大你可算醒了”、“再不来我们就要被这台铁疙瘩用眼神凌迟处死了”。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恨不得立即上来抱着沈洛的大腿哭嚎一场：“老大啊！”
沈洛被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小洛又在尽职尽责地履行安保和“审查”职责了。
他连忙赔上笑脸，朝小洛挥了挥手，用眼神示意：“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放轻松，别紧张。”
小洛的扫描仪转向沈洛，镜头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大概是在进行生物信息核对、威胁等级评估，顺便琢磨这个昨天还病恹恹的人，为何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几秒钟后，它头顶的幽蓝色信号灯以一种近乎“鄙夷”的频率快闪了两下，机体流畅地转了个方向，活像打了胜仗却懒得跟败将计较的将军，趾高气扬地滑走了，徒留一室无形的电子优越感。
警报解除，杰尼和迪克同时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里，差点没脱力。
沈洛大咧咧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长腿一伸，姿态散漫：“你们俩怎么一到早上就摸过来了？”
迪克立刻抢答：“老大！你昨天不是出事了吗？我和杰尼担心得一晚上没合眼啊！天一亮就赶紧过来看看您情况怎么样了！”
潜台词呼之欲出：您老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您要是嗝屁了，南北洲那边刚有点起色的项目怎么办？我们这群跟着您混的小弟们的绩效工资、年终奖金、未来前程……可全都系在您身上呢！
沈洛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杰尼则没立刻说话。他摸着下巴，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沈洛那张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透着某种餍足与轻松的脸上来回扫视，又从沈洛过于宽松的居家服领口处，捕捉到一丝疑似……说不清道不明的非自然痕迹。
如此具有启示性的线索，再结合昨天迪克跟自己通风报信时提到的那个重磅消息……
刹那间，一道灵光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为了南北洲与中央洲的长远和谐，为了联盟高层的稳定团结，往大了说，为了这片星域的和平安宁，杰尼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当即做了一个自认为既深谋远虑又充满智慧的前瞻性决定。
“老大，” 杰尼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去紧握沈洛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眼神诚恳，“我对你，向来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对于你交代的每一个任务，不管多困难、多……特殊，我哪次不是呕心沥血、排除万难，拼了命也要给你办妥的！”
沈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忠心弄得有点懵，和旁边的迪克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神：这家伙，是昨晚没睡好产生幻觉了，还是偷偷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迪克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同事抽了什么风。
紧接着，在沈洛和迪克越来越困惑的注视下，杰尼松开了手，开始摸自己身上的口袋。
“所以——” 他一边摸自己战术外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口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我记得我带上了啊……出发前明明检查过三遍……不能吧不能吧……”
他摸完了外套所有口袋，又开始摸那条功能复杂的多口袋工装裤，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表情也越来越焦急。
倘若此刻有第四个人路过看见这一幕，很可能会怀疑杰尼身上是不是爬满了看不见的跳蚤，而他本人正在进行一场毫无章法的全面扑杀。
沈洛和迪克就眼睁睁看着他在客厅里转了小半圈，把自己摸得跟刚进行完一场激烈格斗似的，头发都乱了几分。
终于，在快要把裤缝都摸脱线的时候，杰尼眼睛一亮，从裤腰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袋里，抠出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哑光黑色，造型也很简约，看不出任何接口或按钮。
杰尼半蹲在地上喘了口气，举起那枚小小的硬物，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脸严肃认真地看向沈洛：“老大！虽然我深刻理解，在这个多元化且包容性极强的星际时代，每个人的……呃，‘个人兴趣’和‘特殊需求’都是独特的，都值得我们尊重！”
“但您之前私下郑重托付我，让我‘想办法’弄来的——星核科技实验室私自出品、非公开流通、能够借助微弱磁场和静电吸附力、无声无息悬浮在空气中或附着在人体皮肤衣物上的超微型高分辨率摄像机——老大！我给您弄来了！千真万确，如假包换！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
杰尼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沈洛，等待着他的褒奖。
“……”
沈洛沉默了。
他看看杰尼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又看看他手里那枚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再想想杰尼刚才那番意有所指、努力修饰却更令人浮想联翩的“个人兴趣”宣言……
沈洛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混合了荒谬、尴尬，以及强烈的、想要立刻把杰尼连同这枚小玩意儿一起打包发射到隔壁星系的冲动。
沉默了足足三秒钟，他才有些干涩地开口：“那个……杰尼，要不你先起来？你这个姿势，再配上这个东西……我怕待会儿首长查看监控记录的时候，会误会你正在向我求婚。”
旁边的迪克看热闹不嫌事大，适时补刀：“老大，我觉得以首长的观察力和想象力，他可能更倾向于怀疑杰尼是不是在咱们家客厅地板上……呃，拉了什么不该拉的东西，现在正慌慌张张地寻找证据试图销毁。”
“……”杰尼终于从“邀功请赏”的亢奋状态中清醒过来，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又羞又怒：“喂！你们两个！太过分了吧！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为了搞到这东西，我差点被星核科技的安保系统当成商业间谍抓起来啊！岂有此理！”
“有的有的！功劳大大的！” 沈洛反应极快，趁杰尼情绪激动、手一抖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把那枚烫手山芋般的微型摄像机从他手里“抠”了出来，迅速攥进自己手心。
他这才拍了拍杰尼的肩膀，安抚道：“放心，你的辛苦，老大我心里有数……那啥，回头记得把使用说明书，还有怎么避开常见反侦察设备的小窍门，一起发给我。”
沈洛站起来，顺手把微型摄像机揣进自己居家服的裤兜里，接着开始委婉地送客：“行了，东西我收到了，心意也领了。你俩……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就早点回去补觉吧，昨天担心我，肯定没睡好。”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万一谢祈回来，这事跳进银河都洗不清。
杰尼被沈洛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急忙道：“等等，老大！你不是还要我……呃，‘配合’你，假装成尖端民用科技公司的商务代表，去给首长……那个，洽谈合作，顺便‘下套’……呸！我是说，去进行友好商业接触，展示我们的最新产品吗？”
“这出戏，”他眼巴巴地看着沈洛，“还演不演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