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39、正面回应 经年依赖成

　　书房里的光线比客厅要暗上几分，谢祈步履从容地走到实木书桌跟前，俯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掌往里探。
　　指尖刚碰上那只丝绒盒子，盘踞在心头的别扭竟奇异地归于一片沉静。
　　谢祈收敛了平日里那副锋芒迫人的架子，动作放得过分轻柔，说虔诚未免有些郑重，倒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心事，小心翼翼把盒子取出来搁在桌面上。
　　他用指腹蹭过盒盖边缘的缝线，暗自吐槽自己未免过于小题大做，才慢条斯理掀开了盒盖。

　　一枚盾形的钛钢勋章妥帖地陷在蓬松的丝绒里。
　　论材质，它实在很难成为礼物送出去，因为其并非人人追捧的稀有熔金，不过是市面上随处可得的普通工业钛钢。
　　但经过谢祈反反复复摩挲抛光，一遍遍耐心修整之后，金属褪去了原生的粗笨，硬是把廉价的原料衬出了厚重的气韵。
　　倘若凑近了看，还能发现每一道刻痕都深浅匀净，每一笔都倾注了他大量的心血，连同灵魂深处的某种情感都一并刻进其中。

　　勋章外圈缠绕着一圈繁复的纹路。为寻这套久远的守护图腾，谢祈翻遍旧典籍才将纹样完全复刻下来。
　　他把这图腾刻得极深，像是要把“守护”的寓意不可磨灭地嵌进这钛钢里，仿佛只要这样，想要的护持才能长久地庇佑沈洛，陪他走过往后漫漫长途。

　　徽章正中央凿着一行锋芒峭利的拉丁文：Rex Bestiarum。
　　翻译过来便是——百兽之王。

　　视线落于这行拉丁文上，谢祈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溯回多年前，那座充斥着嘶吼与血腥味的铁笼竞技场。
　　少年沈洛遍体鳞伤，骨头都像是被磋磨得摇摇欲坠，可他偏不跪、不颓、不认输。
　　他死死抿着牙关，一双眸子在昏暗环境里亮得灼人，恰似一头落于囚笼的幼狮，境遇窘迫，野性却分毫未敛，还憋着一股敢和命运硬碰硬的悍然。

　　正是那簇于泥泞地狱里仍不肯熄灭的生命力，猝不及防灼了谢祈一眼。
　　也是那一刻，铸造这枚勋章的念头就此落地，慢慢在心中成形。
　　身居统帅之位，名贵珍宝、制式嘉奖于谢祈而言那是唾手可得，随手便能送出。
　　唯独这枚用料普通的勋章，他不愿敷衍了事。
　　谢祈斟酌许久，决定把一腔期许倾注其间，送给沈洛。默默期许他往后永远傲骨铮铮，无论前路几多风雨，都能够底气十足，一往无前。

　　谢祈抬手把勋章置于窗边的光影之下，这已经是第一千零八回，他认真打量这件只为沈洛而生的物件。
　　平心而论，这枚勋章还算不上完美。手工雕琢留下的痕迹有些明显，边缘处仍旧藏着几经打磨也消弭不掉的毛刺。对比那些顶尖工匠精心打造的藏品，它粗糙朴素得上不得台面。

　　谢祈越反复打量，骨子里刻着的完美主义又开始闹脾气。
　　他开始懊恼自己手艺粗糙，心底漫上一阵别扭的窘迫，甚至一度打起退堂鼓，琢磨要不要换一份体面的礼物。
　　可吐槽归吐槽，谢祈终究狠不下心，还是默默把勋章放回丝绒盒子里妥帖收好。

　　心中压着事儿，每一分每一秒的走向都格外拖沓。谢祈原本打算坐下来处理军务文件，可公文字句怎么也落不进心里。专注力这会儿毫无骨气地全数拴在了门外，只惦记着迟迟不归的那一个人。
　　他认命般抛开公务，懒懒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视线隔三差五飘向落地窗外。
　　夜幕之上星河铺展，漫天碎光迤逦浩荡，美得惊心动魄，谢祈却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今天的训练量这么多吗？”谢祈频频看着时间，不满地低声嘀咕着。

　　漫长等候中，倦意慢慢涌上来，就在谢祈快要垂着眼昏昏欲睡时，玄关处终于响起生物识别解锁的轻响。
　　kive立刻机身一转，兴冲冲滑上前去迎接主人。
　　谢祈打着哈欠，揉着有些发涩的眼睛，有些责备地问道：“怎么拖到这么晚？学院额外加训了？还有你怀里抱的一堆什么东西……”
　　话音倏然卡在喉咙里，谢祈目瞪口呆。

　　沈洛被一捧体量惊人的星尘玫瑰拥在中间，硕大的花束几乎把青年整个人都淹没了。
　　幽蓝花瓣层层堆叠，瓣间浮动细碎星光，客厅暖光落于其上，梦幻得有些晃眼。

　　谢祈眉峰一挑，心底不合时宜冒出来点幼稚的腹诽：倒是小瞧他了，没想到这小子在外人缘还挺好。
　　他伸手打算拨开碍眼的花丛，意味不明地问道：“是谁出手这么阔绰，送给你这么一大捧花。”

　　不过谢祈的手还没伸过去，沈洛反倒率先卯足了劲头，往前猛地一扑。
　　于是花束外壳硬挺的边角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撞上了谢祈的鼻梁。

　　谢祈倒抽一口冷气，抬手按住发酸的鼻梁。

　　沈洛一下慌了手脚，满满当当的勇气在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局促不安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慌乱之余又生怕谢祈误会是追求者送来的礼物，急急忙忙追加一句：“这不是别人送我的！真的不是！”

　　谢祈按着酸胀的鼻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理智上来讲，他并非刻板迂腐的前辈，沈洛到了这个年纪心生情愫本是人之常情，他并非不能接受。
　　只是少年此刻过于反常的模样让他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便打算暂且搁下这件事：“好了，不管这花是谁给你的，先……”

　　“是我独自跑去星云花圃亲手采摘的！”沈洛赶紧抢话打断他，生怕谢祈胡乱揣测。
　　谢祈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静待他往下说：“那所以呢？”

　　“所以，所以……”
　　沈洛嘴唇反复嗫嚅，滚烫的心意堵在喉头翻来搅去，心口闹腾得翻天覆地，可真要将心里话摊开，却连半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
　　他僵在原地，脸颊烧得发烫，心里一边懊恼自己脑子一热行事莽撞，可如今箭已离弦，压根没有退缩的余地，进退两难，局促得手足无措。
　　谢祈瞧着他这磨磨唧唧、耳根通红的模样，眉头蹙起：“脸怎么红成这样，你中毒了？”

　　沈洛：“……”

　　在谢祈眼里，沈洛这表现纯粹是课业清闲滋生出来的孩子气：“说你两句还闹别扭，看来学院的训练强度远远不够，才叫你有空折腾这些虚浮花哨的东西。”

　　星云花圃地处宸枢星域偏僻的边陲，一到夜里四下荒寂，暗藏不少隐患。
　　一想到沈洛深夜独自跑到那种偏僻地方只为摘一捧花，心底的担忧渐渐化作火气。
　　谢祈神色微沉，长辈式地训诫道：“下训不回家，跑去那种偏远的花圃摘花摘到大半夜？沈洛，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被逼到退无可退，沈洛索性横下心破釜沉舟，咬紧牙关脱口而出：“我摘这些花，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这句话不亚于平地惊雷，糟糕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开来，谢祈收敛神色：“你别胡说八道。”
　　“这里一共九十九朵。”沈洛抬眼，目光执拗地凝着他，过度紧张让他说话断断续续，“谢祈，我……”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脑子里反倒一片空白。酝酿许久的告白忘得一干二净，沈洛呆呆愣着，在心中焦急自问——我什么呢？我打算说什么来着？这下完了。

　　谢祈隐约猜到沈洛话里暗藏的深意，可他下意识不愿接受：“沈洛，别天马行空乱讲，你给我想好了再说！”

　　“不，你先听我说完！”
　　谢祈的制止非但没有让沈洛就此收敛，反倒像是滚烫热油浇在了熊熊燃烧的心上。他紧紧闭上双眼，仿佛奔赴一场输赢未卜的硬仗，孤注一掷大声开口：“谢祈，我仰慕你！”

　　石破天惊。
　　谢祈绝望地阖上双眼，心情复杂得一塌糊涂。

　　沈洛长长吸了一口气，话语一股脑倾泻而出：“我就是仰慕你！从你把我从那个该死的铁笼竞技场带走的那一天起，我的目光、心绪乃至整个人，自此便围着你打转。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一想到你以后会成家，我就打心底受不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真的很想……对不起，我可能是在胡说八道，但每一个字都是我的真心话……咦，谢祈？”

　　一旁的kive察言观色，悄咪咪缩到墙角，恨不得立刻进入休眠模式，绝不掺和两个人之间的纠葛。

　　谢祈缓缓睁开眼，刻意避开沈洛湿漉漉的视线。他攥紧手心，一把挥开怼在自己眼前的花束。
　　硕大的星尘玫瑰失去支撑，重重摔落在柔软地毯上，外包装崩裂开来，幽蓝色的花瓣四散纷飞，一地零落的碎光。

　　沈洛怔怔望着脚下一片狼藉。
　　费心费力奔赴花圃摘下的花朵，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推开。
　　他心头一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好撞进谢祈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知道什么叫仰慕吗？”谢祈移开视线，垂眸看着地上的残花，“麾下将士仰慕我，因为他们想活命，要依托我的庇护求得生路。那你呢，沈洛，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清楚这番话的重量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胸腔里心脏疯狂擂动，沈洛拼命压住身体的战栗，可嗓音依旧控制不住发颤，“我只想陪着你度过往后每一个标准年，和你一生相伴。心里话我已经说出口，你没办法让我当作从未发生。就算你斥责我，我也绝不会退缩！”

　　谢祈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也是真想动手抽这个胡乱表白的小子。
　　“说到底你还是拎不清。”谢祈神色依旧平静，话语却一针见血，“经年依赖成性，你错把习惯我的存在当成爱慕我这个人，便一厢情愿把这份依赖曲解，害怕往后失去我的庇护，又将感恩错当成心动——说白了就是被护得太安逸，分不清楚依赖和喜欢。沈洛，别自我感动，趁早跳出这份自作多情的错觉。”
　　沈洛：“不，我不是……”
　　谢祈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再说，难道你觉得，我会对一个从小由我照拂庇护的晚辈生出一些逾矩的感情？”

　　一盆冷水狠狠浇落，沈洛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谢祈站直身子，端起架子：“我最后再说一次，洗手吃饭。今晚的对话，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洛钉在原地不肯退让，用沙哑的声音打破谢祈想要翻篇的打算：“其实你是在害怕吧。”

　　“……什么？”谢祈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就是害怕。”沈洛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步步紧逼，朝着谢祈走近了几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笃定，“是你不敢正视我的心意，更是不敢面对你自己的内心。我坦坦荡荡把自己摊开，你却连一句正面的回应都不敢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