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38、成年日 谢祈却乐此

　　“我在，”秦跃用力按压着眼眶，眼下深重的乌青在投影中一目了然，“但你不在啊！”
　　“日子全让你过舒坦了，屁股一拍就跑到宸枢追着执行官闹，把一摊子烂事全丢给我。我这几天在指挥中心连轴转，还有五份扯皮到头疼的财政预算争议等着我去批！”
　　秦跃喘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似的说道：“内务安全局的现任总监，韩振岩。你知道吧？”

　　沈洛在纷乱的记忆里快速检索这个名字：“韩振岩？那老狐狸不是被议会弹劾缠身，任期一到就得卷铺盖走人了吗？都快是个下野的空架子了，突然提他做什么？”

　　秦跃捞过桌边一管能量补充剂，皱着眉仰头灌下一口寡淡的流质，才继续往下说：“问题就是这个。按理说到了这步，他该老老实实在宸枢总部蹲着换届交接放权。可他最近不怎么抽的什么风，跑到咱们南玄星域地界上来了。”
　　“来了也就罢了，一点正事情都不干，边境哨所的防务他懒得踏足，辖区民生经济调研更是碰都不碰，天天就往几家福利院跑，嘴上说是体察基层民生、考察孤儿保障体系，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我总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背后肯定有别的目的，就不得不悄悄布下人手盯着他一举一动，免得在我们地盘上搞出什么小动作。”

　　沈洛纳闷：“他这个节骨眼跑来南玄？”

　　光屏那头的秦跃无奈摊了摊手，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只要新任总监没走完宣誓流程，他依旧是内务安全局一把手，全域视察是他的合法权限，我拦不住。”
　　“但我私下旁敲侧击问过他的助理，官方说辞一套一套——韩总监长期高压办公，精神负荷过重，医嘱建议休养，特意来南玄星域散心调息。”

　　沈洛：“什么意思？把我的地盘当旅游景点？”

　　“对了！”秦跃猛地一拍脑门，“他助理后来似乎无意间——但我怀疑是故意地提了一嘴，说等你们下一次联盟核心会议正式再次召开时，韩振岩也会准时出席。”

　　“……知道了，”沈洛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韩振岩的事虽然蹊跷，但眼下他更关心另一样东西，“我那个钛钨合金匣子，你那边一腾出空档，立刻给我送过来，急用。”

　　秦跃在影像那头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我找你不光是为了这事儿！真当我是你的后勤保障官啊？”
　　沈洛要抓狂：“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别分段折磨人！”
　　“什么叫折磨？”秦跃不满地嘟囔，“是你该尽快回南玄星域一趟。我的直觉不会错，韩振岩此行绝对憋着坏心思，目的绝不简单。有些试探，我这个副总督说了不算，必须你亲自出面和他碰一碰，才能摸透这老东西的真实底牌。”

　　沈洛向后重重倒进柔软的椅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喉咙里挤出一句认命的应答：“知道了。”
　　“行，那先这样，我这边文件堆成山，各部门主管还在门外排队候命汇报……”秦跃匆匆丢下一句，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沈洛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谢祈刻意的隐瞒、来历不明的吊坠项链、韩振岩不合时宜的跨界到访、亟待取回的钛钨合金匣子……谜团纠缠缠绕，拧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南玄星域是必须回去一趟了，而且事不宜迟。

　　沈洛抬眼看向墙面的星区标准时——此刻夜色已深，要去告别吗？
　　他的心里难免多了层犹豫。
　　和谢祈不欢而散的对峙画面还盘桓在脑子里，贸然敲门估计会撞一鼻子尴尬，搞不好又要再起争执，纯属自讨没趣。

　　沈洛随手挑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随身要紧物件，一股脑塞进轻便旅行袋，放轻动作、敛着气息，悄悄拉开卧室房门，本想神不知鬼不觉溜去停机坪跑路，却意外撞见客厅灯火大亮。
　　他探着身子往楼下望，只见谢祈、特西各坐沙发一端。前者神色淡漠，一看就是话已经说到尽头；后者僵着一张俊脸，扯着个尴尬到快要挂不住的客套笑。

　　下午特西亲眼目睹秩序者无人机爆炸一事，虽知这场意外表面与自己无关，可毕竟暗中动过手脚，做贼心虚得彻夜难安。熬到深夜还是硬着头皮登门，想从谢祈这里探探口风，摸清追责的底线。
　　但两个男人大半夜枯坐客厅谈心本就离谱，话没聊几句便走到了尽头，客厅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特西脑子里飞速运转，正绞尽脑汁琢磨说辞、准备脱身跑路，余光忽然瞥见楼梯拐角鬼鬼祟祟的人影，警惕出声：“谁在那里？！”

　　沈洛也是服气，憋着一肚子闷气走了出来。
　　特西一眼瞥见他，表情可以说是惊恐了：“……沈总督？！”双眼瞪得溜圆，手指朝着楼上的人点去，难以置信地质问谢祈，“他怎么会住在你这儿？”

　　谢祈给他吼得一激灵：“……”

　　特西被眼前一幕砸得脑子嗡嗡作响，沈洛深夜留宿在谢祈宅邸这件事实在太过颠覆认知。但配上对方在楼梯拐角探头探脑的模样，再结合高层关于沈洛行事诡谲的种种传闻，短短一瞬间，特西飞速拼凑出一套自认为严丝合缝的真相。
　　他脱口而出：“沈总督居然是个偷窥狂？”

　　沈洛：“…………”

　　特西正义感上头，也顾不上绅士体面，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被谢祈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后领。
　　沈洛懒懒斜倚在楼梯扶手上，双臂环在胸前，等着谢祈开口解围。
　　哪怕只是一句场面话，说是朋友临时借住也好——虽然以他总督的身份，压根不需要寄人篱下。
　　可沈洛就是偏贪恋这一句公开的羁绊。

　　谢祈按着躁动的特西，给出了一个无比敷衍的说辞：“他和你一样，半夜闲得发慌，特地过来找我谈心。”
　　沈洛、特西二人同时一愣。
　　不等他们消化这句离谱解释，谢祈平静地续上话头：“只是我并非心理医师，疏导心结不在我的职责之内。二位若是心绪郁结，大可前往联盟公立医院寻求专业帮助——小洛。”
　　小洛滑行而至，很有眼力见地打开了大门。
　　谢祈：“送客。”
　　小洛：“二位，请。”

　　沈洛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还是特西上前，神情复杂地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嗓音打探：“沈总督，你和执行官私下交情已经好到深夜促膝长谈的地步了？”

　　哪壶不提提哪壶。沈洛心中的失望化作愤怒，他猛地挣开特西的手，抬高音量，像是说给特西听，更像是说给沙发上那个冷淡的人听：“我们关系很差。”
　　刻意划清界限的宣告，是期待落空后的负气伪装。
　　沈洛头也不回地穿过客厅，迅速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太多复杂情感与未解之谜的谢宅。

　　引擎发出的轰鸣刺破静谧的长夜，谢祈立在窗前，一语不发地凝望着舷尾炽焰喷涌而出，船体腾空而起，于墨黑如砚的天幕上拖出一道滚烫亮芒，流星般擦过眼底，转瞬便被沉沉夜色吞噬殆尽。
　　那抹火光过于灼眼，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震耳的轰鸣一点点远去，窗户大开着，深夜的寒流奔涌而入，掀得宽松的睡衣下摆不住翻飞，可谢祈像是失去了感知般，目光仍死死锁着星舰消失的方向。

　　旧景撞入眼底，恍如昨日重现。

　　记忆一下子拽回十五标准年前的傍晚。
　　星舰舱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副驾位上的谢祈指尖飞快划过光屏，看似专注审阅新兵集训的考核报表，心神却早就飘离了纸面，满脑子盘旋着下午和诺洱那场令人糟心的会谈。
　　一想到诺洱已然摸清了他的软肋，把沈洛拿捏成了牵制自己的死穴，往后随时能拿沈洛的安危要挟制衡，谢祈就头大得不行。

　　更叫人头疼的还要数沈洛。这小子平日里大多时候都还算听话，唯独关乎自身前途的大事上，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铁了心要入营参训，在军务里搏出一条路，还振振有词，拿效仿谢祈当作理由。
　　谢祈本人压根不希望沈洛踏入这条凶险难测的路。
　　实在拗不过沈洛强硬的态度，谢祈只得假意点头应允，背地里却挨个打点军训的教官和同僚，嘱咐他们加大训练强度，好好磋磨一番沈洛的棱角，盼着繁重严苛的训练能让他打退堂鼓，主动放弃。
　　但能从竞技场铁笼的死局里爬出来活下来的人，哪里会是软柿子。沈洛不仅抗住了考验，各项考核还次次拔得头筹，成了一众教官眼里炙手可热的尖子人选。

　　军校本就是为军队锻造精锐的熔炉，而军中精锐，终究要归属于上位统帅调遣。倘若沈洛就此扎根军营，以他那过人的精神统御能力，日后领兵出征几乎是板上钉钉，便注定逃不开和诺洱那个疯子的纠缠博弈。
　　念及沈凛生前和自己的种种前车之鉴，谢祈打心底不愿看着沈洛再一头栽进这波谲云诡的军政浑水之中。

　　“先生，宅邸已抵达。”
　　仿生司机温吞的提示声在舱内响起，终于将谢祈纷乱翻飞的思绪拽回现实，长腿一迈踏出舱门，沉沉吐出一口积压的浊气。

　　罢了，暂且抛开这些烦心事。
　　今天可是个正经纪念日。
　　赛勒没记错，这天是他当年把沈洛拐回这栋宅子的日子，也是他单方面拍板，给那个少年定下的生日。

　　宇宙浩瀚漫无边际，亿万星辰悬于虚空，生灭起落自有时序。
　　沈洛的生辰却无处可考。
　　属于降生那一刻的记忆，早被竞技场的铁栏与血雾碾碎，连同赋予他生命的人一道，化作零碎模糊的残影，飘散在渺无人迹的深空之中，再也打捞不回。

　　于是谢祈自作主张，霸道地将二人初遇那天钉上“新生”与“归属”的烙印——总不能让这颗流浪的孤星永远没有落脚的锚点吧。

　　不过沈洛本人向来对此不以为意。
　　他见惯生死，打心底不信这些仪式能改变什么宿命。奶油蛋糕的甜腻、烛火摇曳的微光，在他眼里全是华而不实的矫情点缀，论安全感，远不如一把调校精准的枪械来得靠谱实在。

　　谢祈却乐此不疲。
　　或许是他本人嗜甜，理所当然觉得，所有人都该享受蛋糕的滋味。又或许，他只是想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给沈洛的生活添点仪式感和盼头。

　　谢祈走进客厅，天花板的智能灯顺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斜斜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和桌边一堆还没拆封的烘焙物料遥遥相对。
　　他点亮光脑扫了眼时间，距离沈洛结束军事学院的训练回家，还有整整两个标准时。

　　往年都是直接下单定制蛋糕，今年谢祈却忽然心血来潮，打算亲手折腾一份甜点。
　　无他，只因今天是沈洛的二十岁生日，也是《联盟宪章》白纸黑字敲定的法定成年日。
　　他甚至还对着光脑逐条翻完宪章条文，自己都忍不住哑然失笑。
　　分明是想给沈洛一份特别的心意，偏要搬出联盟法规给自己撑腰，仿佛有了条文背书，这份笨拙的用心就不会显得唐突冒昧。

　　理想很丰满，可惜的是这位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统帅，技能树里压根就没点亮烘焙这一分支。
　　在第三次把面粉筛得漫天飞扬，试图用操控星舰的精准度分离蛋液，最后只得到一碗浑浊不堪的混合物后，谢祈果断放弃挣扎，召唤终极外援智能管家kive，自己退居辅助位。
　　但他的辅助，更是把厨房搅成了大型灾难片场。
　　伸手拎面粉袋时，指尖勾到密封夹，整袋面粉侧翻，白茫茫的粉末像小型雪崩一样扑出来，在他的黑色作战裤上印了一大片扎眼的白斑；打鸡蛋又把控不好力道，碎蛋壳渣一股脑滑进碗里，蛋液顺着台面四处漫流。

　　连kive都无可奈何了：“统帅先生，建议您优先先放下厨具，清理被面粉与蛋液弄脏的操作台。”

　　一直折腾到第八回攥爆裱花袋，奶油四下飞溅铺满台面——谢祈甩手不干了。
　　“成年就成年吧，”他面无表情地想，“照样是个人，吃不吃这口甜的都死不了。”
　　话虽如此，当看到kive独自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重新调配材料时，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沈洛那双总是带着点倔强、又偶尔会因为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而亮起来的眼睛。
　　一丝罕见的恻念轻轻搔过他冷硬的心防。

　　谢祈若无其事地抿了抿唇，转身大步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