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37、善意的谎言 又能错在哪

　　逃亡途中，是洛荣用匕首划开沈洛右侧腰腹的皮肉，伪造出他重伤垂危、命在顷刻的假象，接着暴露行踪引开追踪部队，以一换一保下沈洛的命。
　　这是穷途末路下，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
　　混乱中沈洛能否顺利脱身，对洛荣来说是个未知数，但从她现身引开追捕的那一刻起，就绝无生还的可能。

　　洛荣的死讯传回来的那一夜，沈凛把自己反锁在了书房。而谢祈立在门外，一言不发地将屋内传来的动静听在耳里。

　　“我一直等，等到第二天清晨，书房的门才再次打开，我对沈凛说，我坚信情意能抗衡生死离别，爱总能催生出奇迹，您的孩子一定还活着。”
　　“而后……他郑重地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应道：‘嗯，我儿子当然还活着。’”
　　谢祈眼神复杂地看向沈洛：“可那个时候，他心底早已经接受了你已经不在的事实。那句话，与其说是笃定，不如说是拿来安抚年少的我，更多，是留给他自己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但谢祈不肯认。
　　他不信天道能这般轻易就抹去一对母子的踪迹。私下翻遍联盟全部难民登记卷宗，跑遍一座又一座福利院，甚至数次扎进法度形同虚设的黑市，和一群眼里只剩利益的情报贩子来回周旋，只为打捞一星半点关于沈洛的线索。
　　为这件事，他还栽过一次跟头。
　　黑市一个老油子拿一张五官磨得模糊不清的照片哄骗他，张口就要两百万联盟币的情报酬劳。

　　谢祈四处凑齐钱款打过去，连夜钻进堆满废铜烂铁的阴暗小巷赴约。待到凑近仔细辨认才看清，那不过是个身形轮廓略有几分相似的可怜孩子。
　　他给了那孩子一笔钱，独自一人枯坐在巷口，熬完漫漫长夜。抬眼望去，林立的高楼切割天幕，只漏下窄窄一绺支离破碎的星空，那一刻忽然感觉很无力。他怕穷尽毕生都找不到人，怕辜负沈凛藏在心底的期盼，可最恐惧的，是踏遍联盟每一寸土地之后，换来的最终答案——沈洛早已不在人世。

　　看见谢祈忽然抬手半掩住面孔，沈洛的心口一紧。
　　就在沈洛喉结滚动，话已经拱到舌尖的瞬间，谢祈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抢先截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不过，沈统帅一得空，依旧会带我去福利院。他会匿名捐出一笔数目不菲的钱款，也会蹲下身，耐着性子陪那群孩子玩最幼稚的星际跳棋。”
　　“再之后便是边境保卫战。炮火碾碎了他半生积攒的功勋名望，也葬送了他的性命。”

　　沈凛走得太过突然，但联盟最高公证处的人依旧找上了谢祈。
　　等到那份封存多年的公证遗嘱摊开在面前，谢祈才恍然，原来沈凛早已替他安排好了退路。
　　名下动产不动产、世代传承的家族信托基金，乃至支撑他坐稳联盟统帅之位、盘根错节的人脉势力与半生经营的政治布局，这位戎马半生的统帅穷尽一生积攒下的所有身家，无一例外全部交付给了谢祈。
　　通篇遗嘱只字未提沈洛，也没有嘱托谢祈借这份馈赠攫取更高权位。文末只有短短一行附言：“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希望你替我好好看看联盟的未来。”

　　“沈凛过去常说‘我的儿子一定还活着’……他说的那个人，不是你。”谢祈声音压得很低，“而是我。”
　　“他把我当成他留在世间的孩子，将亏欠亲生骨肉的期许、庇护与父爱全部加注在我身上。所以我寻到你，护你周全，说到底，不过是感念恩情，恪守逝者的遗愿。”

　　谢祈看向浑身僵住的沈洛：“你说得没错，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带着明确目的。可惜你天生反骨，我给你铺就阳关大道你偏不肯走，一门心思往凶险的深渊里闯，撞了南墙也执意不肯回头。”
　　尾音满是无可奈何：“那你这叫我，又该怎么办好呢？”

　　谢祈心里清楚沈洛执意追查的秘密。这双与沈凛高度相仿的眼眸里，复刻着如出一辙的偏执——对真相趋之若鹜，不撞南墙绝不死心，就算撞上壁垒，也要执意拆墙寻根。
　　只是有些真相如同明火，徒手触碰只会被灼烧得体无完肤，连神魂都会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
　　当年沈凛便是如此瞒着尚且年少的谢祈，如今谢祈走上了一模一样的老路，笨拙又强硬地为沈洛打造出一层隔绝伤痛的保护罩。

　　善意的谎言，又能错在哪里？

　　他只盼着对方平安、普通、安稳、顺遂，最好干脆斩断两人之间那根越界的情丝。这已经是他绞尽脑汁，所能设想出最体面的成全。
　　可讽刺的是这层防护外壳生来带着棱角，护住沈洛免于伤痛的同时，也把两个人推得越来越远。

　　谢祈心底惆怅不已，但不想再深究这份拉扯，索性端起凉透的咖啡，打算用一口苦味压压杂念。

　　不料沈洛猛地往前跨出一步，伸手直接从他手中抽走那只骨瓷杯，“咚”地一声重重磕落在茶几台面。
　　该听的、不想听的答案都已经听完，沈洛心里堵得厉害，无可奈何道：“别喝了。营养师的医嘱你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次次提醒，次次都不当一回事。”

　　谢祈挑着眉，一言不发地审视对方。

　　“你刚才讲的这些事情……”沈洛直勾勾地回视，“我不完全信，谢祈。”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有、事、瞒、着、我。”

　　谢祈的眼神冷了下来：“爱信不信。”

　　典型的、谢祈式的摆烂搪塞。

　　沈洛心火上窜，往前逼近：“你少拿这套糊弄我。论情报网，你接手我父亲遗产的那年，就已经站在联盟顶层；论权限大小，你也仅次于首长。”
　　“谢祈，你不是任人摆布的蠢货，你能翻遍全联盟找到我，就不可能挖不出更深的内情。不然为什么我动用总督最高权限，都无法成功调取档案——什么核心数据连我都摸不到边？”
　　“除了你，谁有这个权限？谁会费尽心机封死线索？”
　　“你的目的，无非就是把我关进你亲手规划的那条正轨里，让我乖乖按你的剧本过日子，对不对？”
　　“还有你说你的双亲是联盟的罪人，可他们又究竟做错了什么？EEFC胚胎培育技术造福了亿万公民，何来罪孽？”
　　“你心里清清楚楚藏着答案，偏偏装聋作哑！”

　　谢祈后仰肩背拉开安全距离，嘲讽道：“沈总督如今官威见长。未经议会授权，越级窥探加密档案，涉嫌窃取涉密隐私，干的全是违规越界的勾当，还能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的上级。要说行事肆无忌惮，你倒是比你父亲当年还要有魄力。

　　“我肆无忌惮？”沈洛低笑一声，“和你那套自欺欺人的保护比起来，我这点违规，又算得上什么。”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

　　谢祈脸色微沉。
　　这场争执再继续发酵下去，只会落得两败俱伤，毫无意义。他懒得再辩驳，转身走向旋转楼梯，摆明了拒绝沟通。

　　沈洛对着他的背影低吼：“你以为封死档案、捂住真相，我就会乖乖安分认命？你以为把我圈进你一手安排好的人生，我就会顺着你的心意娶妻生子，按部就班过完一辈子？”
　　“我告诉你，谢祈，这不可能。”

　　谢祈给气得上楼的脚步猝然一顿。

　　沈洛还在火上浇油：“无论你用多高权限封锁线索，无论你编织多少谎言遮掩过往，我迟早会把所有真相连根挖出来。”

　　谢祈闭了闭眼，长睫垂下，淡道：“随你便。”

　　夜色渐深，模拟月光透过全景窗，为谢宅奢华的内部空间笼罩上一层凄清的银辉。
　　沈洛在谢祈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心头像是被点了一把无名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回到客房，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混乱的思绪，个人通讯器便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秦跃”的名字。

　　沈洛烦躁地用力抹了把脸，接通通讯后，语气不可避免地带着不善：“有什么事？最好是要紧事！”

　　全息影像那头的秦跃似乎也忙得焦头烂额，也不寒暄了，直接切入主题：“你要的那个钛钨合金匣子，恐怕还得再等几天才能送到你手上。”
　　“什么合金匣子？等等……”沈洛捕捉到了秦跃话里不寻常的信息，猛地从床边坐直身体，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在南玄星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