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36、故人 而你始终杳

　　谢祈面色淡漠，沉默良久才道：“是。”
　　曾被自己奉为榜样的至亲，到头来竟是联盟唾骂的罪人。信仰轰然崩塌，倒不如永远蒙在鼓里好。

　　入住宸枢第二福利院的那段时间，谢祈浑身的神经都绷得死紧，也正因为时刻高度警惕，一日清晨，他骤然从睡梦中惊醒。

　　视线还带着初醒的模糊，谢祈用力眨了眨眼，先撞入眼帘的是床边一把漆面剥落的旧木椅。
　　这物件是福利院的古董，椅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历届顽皮孩童划下的杂乱印记。顺着斑驳纹路抬眼望去，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身材极其魁梧，规整的制服将骨架衬得棱角分明，宽厚的肩背拦断了窗外倾泻而入的晨光。
　　男人生得英挺凌厉，眼尾微微上挑，浅褐色的眼眸看着锐气逼人，眼底却并无半分凶相。他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摊在膝头的旧书，那是福利院工作人员昨夜放在床头那本《星际探险小分队》。

　　谢祈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敏锐察觉到他睁眼的动静。男人抬眸，直直对上他慌乱的视线，随手合上书页，将旧书轻轻放在床头。
　　“醒了？”低沉浑厚的嗓音缓缓响起，“还认得我吗？”

　　谢祈后背抵住墙壁，十指攥紧薄被的边角，警惕地摇了摇头。

　　“可我还记得你。”男人低笑一声，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上回见面，你才刚到我腰际，光着脚在客厅追全息投影里的水母，跌得东倒西歪，摔疼了也一声不吭，闷头爬起来接着跑。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谢祈没什么反应，依旧冷冰冰地盯着他。
　　那些温情脉脉的回忆，如今全成了扎进皮肉里的利刃。

　　“唉，小时候多讨喜，见了我就扑过来求抱抱，怎么人一长大，就变得这么不近人情？”男人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抬手摩挲着下巴，“我叫沈凛，今天来接你走。手续都已经在福利院办完了，院长正在楼下等着。”

　　沈凛？
　　谢祈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父母偶尔会提到这个名字，似乎是爸爸的挚友？

　　“为什么？”谢祈稍微放下戒备心，低声问道，“你为什么愿意来接我走？”
　　他现在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外面还到处都在散播家人犯下重罪的流言。
　　因此谢祈实在不敢相信，沈凛会毫无缘由地向自己伸出援手。宇宙间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意，天降的善意看似温情，暗地里往往标好了代价不菲的筹码。

　　沈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亮的牙齿，存心逗他：“自然是你生得最好看啊。”
　　谢祈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
　　沈凛的笑容僵了一下，悻悻地摸了摸鼻尖，改口道：“行，不逗你了。实话讲，我自家儿子走丢了，我琢磨着挑个合眼缘的，将来给我养老送终……”
　　对上谢祈愈发冰冷的眼神，他终于举手投降：“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你就不想回去看一看自己的家？想的话就跟我走，我带你回去。”

　　最后，在院长反复再三地保证安抚，再加上沈凛半是恳切半是糊弄、连哄带劝的软磨硬泡之下，谢祈终究还是跟着他走出了福利院的铁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向那栋灰蒙蒙的旧楼房。心底没有一丝不舍，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惶然与迷茫。

　　选择跟这个人离开，真的没错吗？
　　难道自己当真再也没有别的依靠？
　　父辈犯下的过错，难道就真的无可辩驳吗？
　　无从得知。
　　唯有一件确凿无疑的是，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每当谢祈提起这位威名赫赫的联盟统帅，最初的印象从来没变过：这人就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人贩子。
　　毕竟不会有第二个正常人，会打着挑选养子方便给自己养老的荒唐名目，专程来接走一个身世不堪的孩子。

　　“后来呢？”沈洛听得入了迷，身子不自觉往前一倾，急切地追问道。

　　谢祈斜倚在整片落地玻璃前，淡淡瞥了他一眼，抬手接过小洛递来的咖啡，指尖摩挲着杯壁。
　　“后来，我就跟着他，回到了原本属于我的家。”

　　沈洛望着杯中浓黑的液体，眉心蹙起：“医生不是让你少碰这些？”

　　谢祈仿佛没有听见这句劝阻，兀自继续往下诉说：“等到了目的地我才发觉，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沈凛带我抵达宅邸时，别墅外围还残留着联盟特勤队封锁现场的痕迹。警戒线虽然被拆除了，但地面上仍旧印着胶带勒压出来的深痕。推开门，屋子空空荡荡，里面的家具被搬运得一干二净。”
　　“事后我才知晓，搜查队把整栋别墅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地板都一块块撬起，只为搜寻所谓的违禁研究资料。”
　　“……我父母的遗体，在城郊一座废弃空间站里被发现。联盟对外统一口径，定性为意外失事。可沈凛私下跟我说，两人身上都留有激光武器灼烧过的弹痕。扎克不知所踪，直至今日依旧杳无音信。还有kive……”念出这个名字时，谢祈的声音不由自主放轻，染上一层怅然，“kive被强行格式化，是人为故意毁掉的。”

　　不管是昔日的kive，还是现在的小洛，在谢祈心里都不是冰冷的人工智能，而是他仅剩的亲人。

　　沈洛于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这么说，kive就是小洛的前身？”
　　“嗯。”谢祈视线垂落，扫过脚下光洁的地板，“你现在脚下站着的这处地方，就是在当年那片废墟之上重建起来的，就连地板的纹路都和原来一摸一样。”
　　“……执行官还挺念旧。”沈洛干巴巴地接了一句试图缓和气氛的话。
　　他犹豫片刻，还是咬着牙把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那你查到缘由了吗？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连对一个人工智都要赶尽杀绝？”

　　谢祈嗤笑一声：“缘由？大概是内务安全局日子过得太过清闲，非要给自己找点刺激。”
　　他抿下一口咖啡，浓烈的苦味顺着喉咙沉下去，堪堪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我父母名下所有资产全被冻结，是沈凛倾尽人脉，请来了联盟顶尖的律师团队，一趟趟往内务安全局奔走，甚至不惜和曾经并肩作战的老战友撕破脸面，才一点点帮我把财产争回来，重新动工建起这栋别墅。”
　　谢祈垂下纤长眼睫，语气郑重：“他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

　　往昔的画面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年少的他枯坐在餐桌旁，面前一碗粥早已放凉，仍一口未动。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沈凛大步流星走进屋内，将一个精致的纸盒推到他手边——里面正是他最喜欢的那家能量布丁。
　　“我就猜到你又没好好吃饭，还总想瞒着我。”沈凛轻轻嗤了一声，“你这样给我省伙食费是会长不高的知道吗？也就我愿意纵容你，这份布丁，我足足排队二十分钟才买到。”

　　谢祈端坐在椅子上，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沈凛，哑声发问：“沈叔叔……我爸爸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联盟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他们？”

　　沈凛一愣，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随即软下声来：“别胡思乱想。你的父母是整个联盟的骄傲，是功勋卓著的顶尖研究者。”

　　“可既然如此……”谢祈死死咬住这个问题不肯松口，“他们为什么要夺走我所有东西？我没有家了，家人也不在人世，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被困在这三个字里无法脱身，日夜反复回想，日夜饱受煎熬，却始终等不到一句答案。

　　“别再说这种丧气话。”沈凛刻意板起严肃的神色，伸手揉乱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你眼下住的地方难道算不上家？放宽心，叔叔迟早会还你们一家人清白。先把布丁吃完，好吗？”

　　谢祈沉默地接过对方重新递来的布丁，指尖反复抠着包装袋，又怯生生开口：“你以后会不会也丢下我？会不会像爸爸妈妈一样，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绝对不会。”沈凛的回答斩钉截铁，“叔叔不会丢下你。”
　　随后，他又叹了口气：“我从前也有一个儿子，比你小几岁，后来跟着他妈妈一起走失了。”
　　“所以我明白你心底的煎熬。每到深夜闭上眼，眼前全是亲人的身影，独自一人彻夜难眠，总怕一觉醒来，身边仅剩的人都会凭空消失——但是你放心，我绝不会抛下你，你也不要推开我，好吗？”

　　“……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吗？”谢祈低声呢喃，忽然对沈凛生出一丝同情。
　　这样手握联盟大权的人物，原来也会有着穷尽一切力量，却依旧寻而不得的遗憾。

　　沈凛拆开布丁的包装，把软糯的甜点递到他手里，叹道：“或许吧。就算真的找到了，对方也未必愿意再回来了。”
　　这话似是安抚懵懂的少年，又更像是说给执念缠身的自己听。

　　思绪从久远的回忆里抽离，谢祈静静凝望着沈洛，直到沈洛被他看得心生疑惑，抬手轻轻朝他挥了挥，谢祈才倏然回神。

　　既然沈洛执意要探寻真相，那不妨说出口。
　　让他知道，真相没有温情可言。

　　“最开始，沈凛一直笃定，你和你母亲还活着，只是隐匿在某个偏远星域。”谢祈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缓缓往下说道，“他每月都会往各大星域的福利院寄送寻人影像，托遍旧日同僚与老友，四处打探你们母子的踪迹。直到数月后，他在内务安全局的一位旧友铤而走险，私下告知了他真相。”
　　“洛荣女士当年在遭遇围捕时，为自保奋力反击，击退了一名行动队员。她一路仓皇奔逃，最终不敌追兵，被激光枪击中，当场殒命。”
　　“而你始终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