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83、冷月照孤薇 威旋危机暗

　　覃梦薇身着剪裁极简的白色骑马服，下身是勾勒出修长腿部线条的黑色骑马裤，足蹬一双及膝的长筒皮靴。她背上斜挎着一把未开刃的复合弓，正沿着马场的边缘安静地踱步。
　　她并非对这项运动抱有多大的热忱，不过是权衡之后的退让。她的身体像是一件被岁月磨损过甚的精密瓷器，实在承受不住太过剧烈的颠簸。一旦运动过量，那具看似纤弱的躯壳便会发出无声的抗议——轻则呼吸急促，仿佛溺水般喘不上气；重则整个人会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连维持一个端坐的姿势都成了奢望。那种难受是弥漫在四肢百骸的，找不到确切的痛点，唯有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猫，才能勉强汲取一丝安全感。
　　凡事皆需徐徐图之，这具身体，也只能靠这般慢火熬煮似的调理。
　　她这个人，就像一团化不开的雾，让人难以捉摸。平日里，她总是冷着一张毫无波澜的脸，下半张脸常年被医用口罩遮掩，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她无欲无求，仿佛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没有世俗的欲望，没有可牵挂的人或物，甚至连校内那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八卦与纷争，她都懒得抬眼一瞥。若非她那过于出众的容貌气质，以及那高悬于榜首、令人望尘莫及的成绩，恐怕在这偌大的校园里，根本不会有人记得有她这么一号人物。
　　此刻，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
　　最近，大姐覃梦璇正被北京故宫博物院附近的一块房地产开发项目弄得焦头烂额。那块地皮是块真正的硬骨头，明明覃家在国内已是顶流世家，对方却偏偏不买账。那地段寸土寸金，不知有多少顶级地产商在暗中虎视眈眈。偏偏那总经理是个老奸巨猾的角色，行踪飘忽不定，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覃梦璇的睡眠质量本就堪忧，这些年更是每况愈下，甚至比体弱多病的覃梦薇还要严重几分。她再如何强撑，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哪里扛得住这般日夜熬煎？
　　看着助理这几日传来的资料，覃梦薇心底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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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旋集团，总裁办公室。
　　覃梦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揉着眉心，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川字。她与覃梦薇虽是一母同胞，长相却大相径庭，但那份精致与好看却是如出一辙。
　　覃、韦两家家这几代人的长相似乎都有些随心所欲，除了韦砚舟和韦溯回两兄弟有几分相似，其余人皆是各长各的。其中差异最大的，莫过于韦山雯，她生得一副极具异域风情的面孔，像极了古时西域的舞姬。母亲沈清如曾私下对李婉清感叹，说韦山雯其实更像她那个早早离婚离去的生母。
　　说到生母，韦砚昭——也就是覃梦薇的二伯，虽是国内中医药大学的知名教授，品性却实在不堪。酒后发疯、殴打妻女更是家常便饭。这似乎成了韦家男人的某种“传统”，覃梦薇的大伯韦砚秋，在前任妻子还在世时便动辄打骂，直到她六岁那年大伯母郁郁而终。六年后，韦砚秋又领回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为此，韦砚舟与父亲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父子间的隔阂也由此生根。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负责安排行程的二助敲响了门：“覃总，韦大小姐求见。”
　　覃梦薇与韦依雯的缘分极浅。韦依雯虽比韦砚舟和韦溯回小一两岁，是正儿八经的亲兄妹，但家里似乎有意将男女分开教养。韦依雯在覃梦薇出生不久便远嫁A市，家中更是鲜少提及。直到覃梦薇十岁，韦铎凯出生，一家人因疫情被困老宅，她才第一次知晓自己还有这么一位姐姐。
　　“让她进来吧。”覃梦璇收回思绪，声音平淡。
　　二助推开门，侧身做出“请”的手势。韦依雯迈步走入，覃梦璇也随之起身。她脸上没有平日面对下属时的固执与矛盾，却也寻不到半分亲昵，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覃梦璇对二助吩咐道：“小黎，去给韦总倒杯茶。”
　　“不必了。”韦依雯在门口便出声打断，目光落在覃梦璇身上，“你出去吧。”
　　二助看向覃梦璇，见主子微微颔首，便识趣地退下，带上了门。
　　韦依雯径直走到办公室内的长沙发前坐下，姿态从容。覃梦璇则转身，坐到了离她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姐妹之间。毕竟，除了覃正国和覃正阳，家里几乎没人主动与韦依雯联系，更何况，她与覃梦璇之间的年龄差距，本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最近怎么样？”韦依雯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覃梦璇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道：“有什么事，直说吧。”
　　“行。”韦依雯也不恼，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我听说，之前在雨林那边的工地出了意外，六死十三伤？”
　　雨林是A市近期新兴的楼盘区，由威旋旗下的子公司“有林”负责开发。那些伤亡工人的家属正闹得不可开交，非要讨个说法。其实这事本与威旋集团无直接关联，但有林的总经理纪某却想用钱息事宁人。更致命的是，纪某在建设时使用了大量无质量证明、来源不明的流动摊贩钢筋水泥，甚至水泥都已过期，还逼迫工人日夜加班，透支体力，最终酿成大祸。
　　覃梦璇怀疑集团内部在审核方案时有人徇私舞弊。如今事件已上了新闻，各大媒体都在盯着威旋的动作，无论如何，都必须给大众和家属一个交代。但无凭无据，她也不能直接指认，便动用了家族内的“营流侦探”团队。
　　营流侦探所在世界上虽算不上最顶尖，却拥有最高级的调查设备。只要他们出手，任何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都会如浮毛般被轻易吹散。
　　“是，我已经展开了调查。”覃梦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最好还是不要惊动内部，免得引起更多不必要的躁动。等找到了确凿的证据，再想办法慢慢解决。”
　　“嗯。”韦依雯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听说，小妹来找你了？”
　　“是。”覃梦璇抬眼，“怎么了？”
　　韦依雯看着她：“你在A市生活，难道不知道外界已经想借此做文章了吗？你把小妹的信息严防死守，除了知道她是家族里的人，外界一无所知。但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冒充小妹，想要混进威旋内部获取信息了吗？”
　　覃梦璇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反问：“所以呢？”
　　韦依雯追问：“你就不担心，到时候真有人顺利进来，成功潜入内部？”
　　覃梦璇听闻，不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是觉得，威旋是想进就能进的？”
　　不等韦依雯开口，她便继续说道：“是，他们是看到了集团严防死守，却发现妹妹能够自由进出，便想以此为突破口。但威旋集团地理位置优越，占地广大，其内部结构之复杂，可能连你都不一定能清楚每一层所负责的内容。说是公司，倒更像是一座能给你‘没有出口’这一幻觉的迷宫。就算是真正成功潜入，你觉得他们成功的概率，会有多大？”
　　“而且，”覃梦璇瞥了一眼刚刚震动的手机，语气淡然，“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内人员进出的验证，可不是通过伪装就能蒙混过关的。只要是没有经过任何人允许的外来人员，你觉得会有成功的可能吗？”
　　韦依雯略微思索，问道：“难不成，威旋的验证系统和覃宅、韦宅一样，看起来像是自家人进去就能畅通无阻，而外人就必须有批准才可以？”
　　覃梦璇点了点头，接着说：“不过，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能做到这么万无一失？而且，小叔为何那么笃定，那就是家里的小妹？”
　　韦依雯点头：“毕竟我上次见到她时，虽与小叔有几分相像，小婶我也见过，但她的样貌，像是在小叔和小婶的混合之后，又凭空添了几分独属于自己的气质。”
　　李婉清的眼睛是标准的杏眼，覃正阳的眼型偏长，所以覃梦薇的眼睛并不属于任何一种固定的眼型，像是将杏眼拉长，但放在她脸上，却毫无违和感。再加上她那安静到近乎沉寂的性格，衬得那份独特的气质愈发明显。
　　“确实。”覃梦璇缓缓开口，“她看起来不太像家族里养出来的孩子。太安静，谁都不放在眼里，话也太少。就算是主动找她，她也不怎么理你，甚至看起来，连奶奶都不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不过，她本就不是在家族里长大的。虽然没出国，但毕竟是唯一一个在省外长大的后代。邕城和澜音市的气候、语言都有差异，她虽然也回来过，但屈指可数。以她的性子，让她主动找你，可谓是天方夜谭。”
　　韦依雯问：“那小妹到底叫什么名字？难不成像外面传的那样，叫什么覃梦琳？”
　　覃梦璇摇头：“不是。那不过是外界的猜测，并不是她的真名。而且，你觉得小叔会取这样的名字吗？”
　　“我也不太清楚。”韦依雯坦言，“我从记事开始，小叔就已经离开邕城了。”
　　“他们不仅把小妹的名字弄错了，连身高都不对。”覃梦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更何况，就小妹那种样子，想要冒充，估计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韦依雯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小妹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叫……覃梦薇。”覃梦璇回道，声音清晰，“小名：紫薇。”
　　“原来如此。”韦依雯恍然大悟，“怪不得自从得知有小妹这个突破口后，就没有一个人成功过。谁会想到……”
　　过了一会儿，韦依雯又问：“那怎么感觉，按理来说，家族纷争就算没有明的，暗的也该有吧？”
　　覃梦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家族里，待在老宅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且我们这一个接一个都不和家里联系，就算回去，难不成要天天待在那冰冷的屋子里？”
　　“而且，就算想要下手，还得先去查。家族里的人，手段一个比一个离谱，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破绽。你是觉得，人人都有那么多闲工夫么？”
　　韦依雯点点头：“不过这也挺好。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提交资料？毕竟家族的产业中心，可不在国内。”
　　确实如此。外界虽知道覃家和韦家是国内顶尖的世家，却几乎没人知道，这两家其实早已通过后代合为一体。而在荒电州——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人员混杂且危险居多的地方，才是家族内部总公司“青岛集团”的所在地。
　　至于国内的威旋，或是韦依雯的科临，都不过是争取青岛集团分公司的备选公司。家族内，无论是外人还是自己人，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家族真正的掌权者究竟是谁。
　　而且，家族从不会只把掌权的机会交给男性。相反，对女性的培养和期望，甚至比男性更高。
　　韦依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轻声道：“那就看看，到时候鹿死谁手，花落谁家，各凭本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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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场内，风似乎停了一瞬。
　　覃梦薇静静地走着，她最近是因为血管又细又瘪，现在已经打不了针了，才能稍微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在不远处单独的射箭场内，她看到了一个之前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