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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诀别 覃梦薇在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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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梦薇缓步走到床前,轻声唤道:“奶奶。”
沈清如费力地侧过头,浑浊的目光在触及孙女身影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的跳跃。她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向覃梦薇招了招。覃梦薇连忙上前两步,俯下身去。沈清如冰凉的手指好不容易才抓住她的手腕,干瘪的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紫薇……紫薇……紫……薇……”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执念。或许是见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孙女,勾起了老人深藏心底的不舍与激动。奈何岁月无情,风霜早已侵蚀了她的躯体,她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贪婪地注视着覃梦薇的脸庞,仿佛要将这四年的缺席一次性补齐。
不知何时,覃正阳已悄然伫立在覃梦薇身后。看着这般情景,他低叹一声,语气复杂:“你奶奶自从病倒后,还没见过这么清醒的时候。”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方才韦梁婧她们来看她,她都闭着眼没理会。”
覃梦薇垂眸,看着奶奶那只紧握自己的手,一言不发。覃正阳见状,深知此刻不宜打扰,便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呼吸机规律的声响和沈清如粗重的呼吸。覃梦薇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的长椅上,像一尊雕塑,守着这最后的时光。直到沈清如再次沉沉睡去,她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几日后,家庭医生例行检查完毕走出房门。覃梦薇一直等在走廊,见状立即上前叫住了他。
宋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清瘦陌生的少女,面露疑惑:“请问你是?”
覃梦薇刚要开口,三伯覃正国便从一旁走来,代为解释道:“宋医生,这是老夫人的孙女覃梦薇,从小在澜音市长大。如今老人病危,她特地赶回来的。”
宋医生恍然大悟,神色随之黯淡下来,将沈清如的病情如实相告:“老夫人年事已高,加上年轻时作为生物科学院教授,长期泡在实验室,又在战区经历过特殊时期,虽然此前身体无恙,但底子早已受损,留下了不可逆的后遗症。如今……恐怕也就只剩几个月的时间了。”
覃梦薇静静地听着,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几个月”这个确切而残酷的期限砸下来时,她的身躯还是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理智告诉她,生老病死乃是常态,可情感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倒计时依旧让她手足无措。然而,这张稚嫩的脸庞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崩溃的迹象,她只是微微颔首,待佣人送走宋医生后,便转身回了客卧。
她戴上蓝牙耳机,点开收藏夹里那首熟悉的竹笛曲,悠扬而苍凉的旋律试图抚平内心的波澜。与此同时,母亲李婉清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活动范围日益狭窄,如今连去餐厅吃饭都需要人搀扶。
不过覃梦薇的耳机实在小巧,而且还是白色,让人很难看出来,比起耳机,倒是更像耳塞。
为了逃避现实的沉重,覃梦薇几乎将自己埋进了作业和生地会考的试卷里。她的睡眠越发紊乱,曾经沈清如养的那只叫“依依”的小狗,早在三年前就老死了。最近这段时间,她不是在客卧就是在休息室,行踪飘忽,而家中众人各怀心事,无人留意她的消失。
至于堂姐覃梦璇,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覃正平提及时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覃梦璇回来过,但严重的抑郁症让她抵触所有人,整日将自己锁在房中,以至于覃梦薇根本不知道她何时来过,又何时离去。
又过了一日,覃梦薇刚写完作业,路过沈清如房门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呼喊:“是……紫薇吗?”
覃梦薇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了一眼,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推开门:“奶奶。”
见无人应答,她试探着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沈清如浑浊的眼睛望向她,嘴里又念叨着:“紫薇。”
“嗯。”覃梦薇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沈清如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絮絮叨叨地讲着往事。覃梦薇安静地听着,从那些断续的话语中,她听出奶奶除了牵挂自己,更想见一见覃梦璇。可惜,那个倔强的女孩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离开了,连沈清如何时去的都不知道。
覃梦薇耐着性子听了一个多小时,哪怕心里早已焦躁不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直到沈清如气息渐弱,摆摆手道:“好了,你去吧……顺便跟佣人说一声,我想喝点水。”
“好,那你等一下。”覃梦薇起身,替奶奶掖了掖被角,这才离开。
她去厨房接了杯温水,端着托盘回到客房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天的一幕——家中数位女佣合力给沈清如擦洗身体,那般无助与衰弱,彻底击碎了她对“坚强”的最后一丝幻想。甚至连只比她大三岁的堂姐韦山雯也被叫来帮忙。
想到韦山雯,覃梦薇心中更添几分唏嘘。韦山雯的父母早年离异,她虽然名义上跟着父亲韦砚昭,但实际上更像是个没人管的孤儿。韦砚昭酗酒成性,醉后便拿女儿出气,而跟着母亲,则要面对重组家庭的重担。相比之下,在父亲身边至少还能换来一点可怜的自由。沈清如明知这孙女的处境艰难,但或许是因为韦山雯从小像个假小子般野性难驯,老人家也懒得多加干涉。
至于覃梦璇的不归来,覃梦薇竟觉得情有可原。在这个家里,谁又能真正指责谁呢?自己从小缺乏关爱,回来后却要眼睁睁看着抚养自己长大的奶奶病入膏肓;而覃梦璇亲眼目睹父母貌合神离的婚姻最终破裂,又如何在“感情”二字上建立信任?
几天后,沈清如的病情再度急转直下。
那是一个黄昏,覃梦薇经过房门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和挣扎声。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一把推开门冲到床前,一向冷静自持的她此刻声音都在发抖:“奶奶!奶奶!你怎么了?”
沈清如嘴唇哆嗦着,嘴里吐出一串急促的音节。那是壮语,覃梦薇虽然回来后勉强能听懂一些日常对话,尤其是韦山雯和韦梁婧她们之间的交流,但面对沈清如这种一辈子说着地道壮语的长辈,她完全不知所云。
也正是这一刻,覃梦薇惊恐地意识到,奶奶的病情已经严重到连面前的人是谁都分辨不清了。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疯一般地冲出去寻找负责照顾的佣人。直到佣人按照吩咐端着温水走进房间,覃梦薇才像被抽干了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试图平复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